“我来,本是取你们父子性命。可惜期限未到,我尚要听命于你。”
詹缨撑着床铺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仿佛在听一个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他死死盯着柏钦微的面容打量想要看出些端倪。
“你...怎么了?”
柏钦微调转了头,无所谓的耸肩笑了笑却不答话。
“你说的任务,我已完成,顺道...”
柏钦微薄唇轻抿,似乎在酝酿着什么,良久,他又轻轻开口。
独孤诚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拳头合拢,柏钦微抬头看他。
柏钦微歪了歪脑袋唇角弧度不变,只是一双冷透的眼珠子定定看着詹缨,詹缨被他看的发毛正要训斥,柏钦微在他发火前幽幽开口。
“很好。”
“什么叫很好?算了,你去把摄提叫来。”
“为何要来?”
柏钦微平静的询问着。
“修复金簪,耽搁了些许时辰。”
遥远之间,似有人在呼喊他的姓名。
——啊!钦微!如此亲昵的呼唤,时至今日,还有谁会用这样的称呼叫他呢?
柏钦微僵硬成一团的大脑费力的思索着,然后...
窒息的感觉,清晰的刻印在脑海里,柏钦微觉得自己直到此刻还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血腥味。
那是自己的,血的味道。
说他疯了?或许吧,他早该疯了的,只是为了母亲的愿望,还有伯渊那丁点的兄弟情。
——专注的夺取着他人的性命。
一时间,血肉乱飞,柏钦微喘着气站在那,他丝毫不担忧此刻的包围之势,吐出口浊气,缠在腰间金链松开,柏钦微细致的抓着链子的一端细致的将他缠绕在手上,最终那把昔日尊贵的金刀被他紧紧固定在掌心中。
柏钦微慢吞吞的做着这一切,有不耐烦的冲上去,却还未靠近便被柏钦微外放的内力震的筋脉尽碎口鼻流血而死。
“冤有头债有主,欠我母妃的血债我要一笔笔讨回来,你为何要阻我,难道你不是我挚友吗?为何?为何————”
受不住柏钦微突然外放的内力,卓风不敢当面硬撼只能退避,柏钦微晃了晃那一阵眩晕的脑袋,陌生的情绪,滚烫炙热所过之处却带走一切温度徒留灰烬般的苍凉。
柏钦微呵呵怪笑着,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胸口上。
柏钦微淡淡一眼扫向那剑的主人,伯渊面色苍白,他却不后悔阻拦柏钦微杀柴世桢。
柴世桢的泪水在柏钦微挥刀的那一瞬间跌落,心如刀割的感觉,这便是昔日他辜负的那些女人的报应么?
柏钦微面对柴世桢悲伤难过的目光,只是淡淡笑了笑,不见愤怒,也不见可惜,仿佛那就是个与他没多大干系的人。
“终是我对不住他们母子,但我可曾薄待过你!你对我,当真没有半分念想?”
柴世桢死死的盯着他,柏钦微却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却又僵硬的沉下,他目光森森,似是在考虑着如何下刀,柴世桢不甘,一双深沉的眸子里,尽是深情。
一切期许都在那一刀劈下时消散,柴世桢愣愣的跌坐在那也不躲避。
被踹倒在地的柴世桢吐出一口浓血,他捂着断掉的肋骨抬头不甘的看向面前青年。
他容貌俊美,姿态高仪,一身尊贵气质更是世间少有,此刻柴世桢被俯视着,尽生出一股=他本该如此的感觉。
“为何...为何要我的命?我自问,待你不薄!”
而这一次交锋,卓风明显感受到柏钦微体内蓬勃的内力,宛如用之不尽,若是拼斗,只怕输的会是他。
柴世桢也在短暂中回过神来,很快加入了缠斗队伍,柏钦微唇角冷冷一勾,不再是以往无忧楼楼主的高冷慧黠,那分明是玉临仙的邪魅怨毒。
“玉琴早已死了,玉临仙也于昨夜...死了,活下来的是本王!是宇文家的大公子,是旧朝的七皇子,是一手建立了无忧楼的柏钦微,这世道没有公道,本王就杀出一条道来!”
卓风怒吼。
“休得胡言,你自己要做下弑父的恶行便不要牵扯别人!伯渊是你养大不错,但你没资格让他陪你胡作非为!”
掂了掂手中魔刀,柏钦微轻笑一声。
柏钦微的嗓音干净果断不似那个魔教教主玉临仙,总喜欢在尾音拖半拍,旁人听着,总是温柔缱绻仿佛和谁都有一腿一般。
若说柏钦微是武林中公认的高岭之花,那么玉临仙,便是一株剧毒的艳花,只要有利益纠葛,谁都能触碰。
詹缨废了些功夫才恢复神智,只是身侧本该躺着的娇花美眷却不见踪影,反倒是本该被打发出去做任务的玉临仙回来了。
“是啊,宇文一家被屠杀就是咎由自取了,玉妃被迫害是他替夫还债了,都道冤有头债有主,怎么这个道理到本王这就不适用了呢?只因本王身上有着那暴君的血,所以本王的母妃本王的弟弟乃至本王便该遭人欺辱,就算死,也不得有怨言还要说声好,是么?”
青年温柔的嗓音漠然凌厉,眼锋所到之处内力外放,将对上之人刺的气血翻涌。
卓风心下一惊,赶紧运起内劲抵抗,柏钦微却已收了功力,重又恢复成那副懒散不为所动的模样。
柏钦微费解的询问,伯渊唇动了动,压抑下心头的梗塞淡淡解释。
“那时讨厌詹缨,因为你是我兄长。”
柏钦微点头。
或愤慨,或惋惜,或不可思议...柏钦微觉得有些好笑,也确实轻笑出声。
“阿渊,我要的那人你带来了吗?”
伯渊冷冷看他,却是不作回答,柏钦微却是读懂了他的拒绝,伯渊没有带他们的父亲过来。
“玉临仙,速速放了贞王世子,束手就擒!”
卓风上前一步,面色阴沉盯着面前金尊玉贵之人。柏钦微看向他,面上笑容逐渐收敛。
他摸了摸缠绕在魔刀上的金链,转而抬头一字一句认真回他。
柴世桢按照字条赶到时发现已有人先他一步抵达了。
卓风、伯渊、沈无及与沈无戈皆都面色肃穆围着面前的华服青年。
金冠束顶,绣有龙凤祥瑞的紫金飘带随同散落下来的青丝飒爽飞扬,一袭同样华贵非常的紫色华服,多了腰间坠饰琳琅,衣服上埋着以银线细绣的暗纹,这一身规制显然不是一般人能穿的。
天,逐渐亮了。
淡色眼瞳接收到窗外透进来的光,居然有些刺眼。
柏钦微闭了闭眼,唇角勾勒的笑容依然温柔优雅,侧过脸,淡然看向身旁躺着的男人。
柏钦微看着他微笑,詹缨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柴世桢对儿子突然改变主意迎娶贵女很是满意,但听到那贵女一家惨死,而自己儿子也被绑走,柴世桢隐隐有种事情脱离掌控的糟糕感觉。
落凤崖上——
“回来途中,我顺手取了你未婚妻一家的命。”
“什么!”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消息,詹缨大惊失色,柏钦微见他模样只是微微叹气,神色之间却是仿佛事不关己的惋惜怜悯,丝毫不为自己是这场惨案主宰的心虚。
詹缨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驱赶柏钦微,柏钦微依然坐在他身旁侧着脸专注的看他,若是此刻詹缨再察觉不出问题他就是真傻子了。
“至昨日子时,十年限满。”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么!”
皓白手腕一翻露出那根本该被卓风折成两断的金簪,柏钦微抬手接过,血色瞳孔有一瞬间的颤抖。
“这是...母妃为我准备的加冠礼。”
“它很重要,不要再送人了。”
纤薄剑锋挡下了柏钦微的一切进攻,白色宽袖下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同时伸出抓住了他的肩。
柏钦微抬起失神的眸子,暗沉血色逐渐透出一丝光亮,很快那仅有的光彩再度被血色所吞噬。
独孤诚却清楚此刻的柏钦微已经恢复了些许神智。
刀刃没入肉体的声音,干脆利落,沉浸在那些回忆中的柏钦微并未发现敢和他交锋的人越来越少。
随着尸体的叠加,已经没有太多人敢悍不畏死的直面他。
他麻木的挥动着武器,麻木的等待着,等待着别人的刀剑也落在自己身上的一刻。
做完这一切,柏钦微没甚烟火气的扫了众人一眼,确定过人数,他笑了笑,冲击、进攻。
没有任何留手的余地,柏钦微目标明确,追杀着被他招来的仇家,他早已不在意此战之后自己的生死。
早在确认詹缨背弃他的那一天,被詹缨重新送给柴世桢的那一天,被摄提和柴世桢共同羞辱折磨的那一天。
“原来,这就是活在地狱中的感觉么!原来,我早已不是人了么!我意,飘零久...”
柏钦微迷醉的呢喃着,他缓缓抬起刀,指向面前众人。
杀戮开始,兵器碰撞之间擦出的火花与血光交辉,柏钦微沉着着目光,专注于刀锋所向之处。
心底短暂的闪过一丝不安,但又很快消散,詹缨想坐起身,手肘撑着床铺却半丝力气都使不出来,而玉临仙依然面带浅笑的看着他。
那模样却是说不出的诡异奇怪,詹缨皱了皱眉头不悦开口。
“任务如何了?”
与他一母同胞的伯渊却清楚,他兄长并非无感,柏钦微的无相神功与惑心魔功都已练至大成,然这两种功法都是殊途同归,一种要寂灭七情六欲,,魔功则是灭绝人性。
“柏钦微,你回答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卓风看向这位昔日好友,柏钦微直愣愣的盯着自己的刀刃看了会儿,听着卓风悲痛的质问才回过神来。
“你同那昏君一路货色,怎会觉得本王会爱上你这种贱人,呵~”
柏钦微不客气的嘲道,享受着收割人命的快乐,而那一刀却最终没有落下,另一把剑硬生生劈开了他的刀。
收势不及之下,柏钦微被那强悍的内力震的连连后退,得此空挡,所有人也一拥而上对准柏钦微下手。
柏钦微歪了歪头,看向悬崖处,又转过头,刀锋再度逼近几分紧紧抵着柴世桢的咽喉。
男人喉结滑动不断吞咽着唾沫,柏钦微动了动唇。
“当年的合约,我与詹缨卖命十年,我答应,会取你命血祭他亡母。”
柏钦微刀风更盛,一双透彻的琉璃眸子却在此刻染上血色,那蓬勃的内力再度外放,卓风一时不敌被生生掀飞了出去。
伯渊更快一步以剑抵挡杀至面前的刀风,柏钦微最终还是收了几分力,他冷冷看了伯渊一眼,这一眼只有寒冷却再无往日的半点感情。
“噗——”
“你们带不来那昏君的头,那本王便亲自来取,先杀柴世桢,再杀那昏君!”
柏钦微动作极快,柴世桢才摸到武器,那把魔刀却是已近面门,两根手指却更快一步架住了锋锐魔刀。
这是卓风第一次与柏钦微正面交锋,柏钦微招式煞气满满,一招一式皆是走的战场拼杀的路子,这种功法耗费内力也巨,若是以往柏钦微只能快攻才能勉强与卓风打个平手。
“哈哈哈,什么江湖公道,都是沽名钓誉的狗屁,若是公道,若是公道为何那罪魁祸首你们不去诛杀却要拦着本王!尔等口口声声道我为魔头,难道加入我修罗教之人身上的冤屈便是假的?谁,又曾怜悯他们。”
柏钦微冷冷扫视过面前诸人,他重又看向伯渊。
“养你真是养了条狗都不如的东西啊!”
“我明白了,现在你已不想认我了是吧!毕竟,一个肮脏下贱的魔头,的确不配当你这堂堂剑客的兄长。”
柏钦微不留情的讽道,卓风挡在伯渊身前。
“够了,你休要再迫他,你的修罗教造了多少杀孽,你自己手上又有多少笔血账。纵使你非此列主谋,你所谋之事也足以你死个来回。”
柏钦微再度轻笑一声,却是无限嘲讽,伯渊不舒服的别开目光,却还是不忍劝道。
“你屠杀蓝相一家再杀詹缨,这江湖将再无你容身之处。”
“明明以前,你最讨厌他的。”
“玉临仙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玉临仙不正是你么!俞琴、柏钦微,还有玉临仙,你一直把我们耍的团团转!”
每说一个人名卓风的脸色便又黑上几分,被当面拆穿的柏钦微却依然不为所动,平静的环视面前众人。
但柴世桢认得,这一身曾是他最熟悉的俞琴公子最爱的穿着打扮,然而此刻那人却穿着更甚与俞琴公子的华丽装扮,手中执着的却是那魔教教主玉临仙常用之金刀。
此时此刻柴世桢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他曾宠爱的俞琴公子便是面前之人,而他心悦的无忧楼主柏钦微,也是面前这人罢了。
依然是那副俊俏的堪称艳丽的容貌,柏钦微反复的看着他,仿佛初识那般的打量目光。
只至昏睡中的男人不舒服的紧皱着眉心,一副很不舒爽的样子。
“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