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握着一把华美精致的断刀,刀柄上一根长长的金链扣在对方纤细的腰肢上,刀身上镶嵌着夺目的红宝石,而在鲜血的浸染下,宝石光芒内敛愈发暗沉,而刀身则反射着那熊熊的火光与火中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
——魔。自心而生,由爱而造,为情所困,求不得,毁之不去,即为心魔。
那高傲如王的美人缓缓转过那张精致到令人窒息的侧脸,深沉的眸光牢牢的捕捉着自己。
老大夫摸着颊旁飘逸的长髯笑眯眯的解释,他走到桌边写下几贴药方吩咐了内服和外用又对独孤诚交代了几句饮食起居上需要注意的地方。
仆人送走大夫,独孤诚起身也准备离开,却听身后之人呼吸加重,他又折身返回。
几步走到床榻边,柏钦微眉心紧蹙似是极力隐忍着什么,独孤诚见状伸手为他揉散眉心,又将滑落到胸口的被子为他拉上去。
他不清楚柏钦微怎么会独自一人倒在路边,按理来说柏钦微的武功不弱,又有卓风和伯渊在,谁能伤的了他呢?
这些问题,恐怕只能等他自己醒来时才能清楚了。
柏钦微看上去伤的很惨,实则都是些皮外伤,大夫诊断是从山坡上摔下来被矮灌木划伤所致,最严重的伤是在被捕兽夹弄伤的左脚,一直昏迷不醒大概是柏钦微撬开捕兽夹后强行走了一大段路致使失血过多的缘故。
神秘强大,清冷孤高,除却武功外对其他琴棋书画星象占卜的造诣也不低。他不爱名利做人极低调,但做的每件事都在江湖上被人耳熟能详津津乐道。
柏钦微建无忧楼,也有些是受了这个男人的影响。他与独孤诚的交集不多,甚至在记忆中也只是个模糊的印象,可独孤诚是个相当奇特的男人。
只要你与他相识,不管外人口中描述的净灭宗宗主是什么样子的,你总能一眼确定,他就是独孤诚。
卓风摸了摸鼻子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见不远处就是官道,对伯渊提议在附近再找找。
——
这是柏钦微第一次来白云涧,作为两城的城主,不得不承认独孤诚是个厉害的男人,他庇护着这方世外桃源令它避开了战火的侵扰。
这次换独孤诚的手抖了一下,他稳住滚烫的碗淡淡的“嗯”了声,表面看似稳如老狗的宗主大人,反复的将调羹里的汤汁搅来搅去以掩饰心底的心乱如麻。
此时,离独孤诚捡到柏钦微不远处的树林内,卓风正饱受着伯渊不断释放的冷气。
“血迹到这里就消失了。”
正喝着药的柏钦微险些将独孤诚手里的勺子一并吞下去。
独孤,诚?还是独孤诚!
先不说叫全名很没礼貌,单叫姓氏或名也太亲近了些,他怎么不知道独孤诚这么客气的?
一不留神就滚到了官道上,再然后便是被独孤诚捡了回去。
听完全部事发经过的独孤诚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感受到令人窒息的沉默,柏钦微难得羞红着脸低下头。
“没关系,是他们不好。先喝药吧。”
喊了几声柏钦微都始终不醒,独孤诚见状只好将满身灰尘血水的人抱起带上马车。
“宗主,前面就有小镇,我们...”
“不必停留,加速赶路回白云涧。”
独孤诚目不转睛看着他,还是忍不住问他怎么会倒在路上。柏钦微纠结的戳了戳身前柔软的被子,苦恼的微微撅嘴似在想着怎么回答,独孤诚不禁有些好笑,又不忍心为难他,想说勉强的话就不用说了。
“说来丢人,望宗主不要笑话。”
独孤诚轻声“嗯”道,就见柏钦微一脸苦大仇深的交代了来龙去脉。
这是一只属于剑客的手!
“宗主?”
青年呼唤拉回险些飘远的意识,独孤诚抿抿唇回道。
柏钦微转脸朝向独孤诚的方向,青年似是不舒服不自觉的撅着嘴唇,那弧度很小,这个动作却令青年显得稚气可爱不少。
独孤诚沉寂的眸子因那青年类似撒娇的模样而放柔了几分,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放下托盘。
“是我,独孤诚。”
窗外鸟鸣啾啾,一派晴天大好的气象。
武林大侠的一天,与辛勤早起的普通人并无不同。一个为了生存温饱而劳作,一个为了在江湖上更好的扬名立万而磨练手中刃。
结束完早课的独孤诚顺道去了厨房端回熬好的药与清粥,他进到屋里时看到的便是无忧楼楼主一身松松垮垮的雪白单衣,满头乌发披散下来,坐在床上单手扶额失魂落魄的模样。
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他愕然发现,不是自己被大火困住了,而是对方正身处那灼热的烈焰之中。
心底泛起剧烈的疼痛,那个名字就在口边呼之欲出,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的望着那美人被大火一点点吞噬。
——
车轮碾过干硬的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驭马的车夫眼尖的发现不远处的地面趴着个人。
“宗主,前面好像倒着个人。”
马车内正闭目调息的独孤诚睁开眼,撩起帘子看去,果见不远处有个穿着浅蓝色衣服的人面朝下趴在那,看模样却是生死不知。
“柏钦微,你的一切是本座赋予的,不要逃,你逃不掉的...”
美人勾起的红唇极美却又极残酷,抬手之间那把断刀的刀刃指引着火光将自己团团围住。
无路可逃,无处可去。
想了想,独孤诚还是决定先守在边上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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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大火之外,身穿红衣的高挑美人冷漠的望着在火中挣扎嘶喊的人们。他黑发在热浪的吹拂下如无数魔化的藤蔓般四下飞舞,那张看到第一眼便会让人忽略性别的艳美脸上更是无悲无喜。
独孤诚坐在离床榻边不远的蒲团上,听完大夫的说明后一直抿着的薄唇也松懈了些许。
“腿伤如何?”
“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养养总是无碍的。”
独孤诚低头俯视枕在自己膝上的青年,车夫一回头发现他家常年没甚表情的宗主看着青年的目光居然...说不出的诡异温和,车夫打了个冷战赶紧收回视线。
“是。”
车夫不再多问挥起马鞭赶着马儿跑起来,车子一摇一晃向前飞速行驶,独孤诚坐在车内索性抱起柏钦微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好减少些马车的颠簸。
对于独孤诚,柏钦微在少年时代便有所耳闻。
独孤诚一手创立净灭宗,以斩杀江湖上为非作歹恶徒为己任,他门下产业更是遍布整个大周。
一宗指的自然是净灭宗,而二城分别指物产丰富的翡杏城与景色优美的白云涧,三堂口则是设立在大城镇中收集信息的堂口,分别为甘肃休屠堂,河南洛阳堂以及遍布各大小城镇统称的飞信堂。
蹲在小山坡上的卓风分开草丛,指着青翠草叶上已经干涸的斑驳血迹。听完分析后伯渊的脸色更黑了。
他们三个人里,不提卓风这个贪图安逸爱跑路苟命的,柏钦微修炼正道圣典无相功已有小成,虽眼睛不便,却也不是凡等宵小能伤到的。
然而事实上就是柏钦微不见了,而且还受了伤。
难道是对小辈的照顾?
柏钦微乱七八糟想着,咽下药汁后想了想喊出个不是那么过分亲近却又不是太奇怪的称呼来。
“阿诚。”
独孤诚笨拙的安慰失落的青年,柏钦微侧着脸朝向他,唇角一勾,露出个笑来。
“嗯,多谢宗主。”
“不必那么客气,唤我名即可。”
却是他们在回程途中因飞天玉像的事被人追赶,不得不外宿郊外后,三人说好了分工合作收拾晚饭,卓风负责打猎处理食物,伯渊则去找干树枝生火,剩下行动不便的柏钦微看行李。
谁知这群人居然当他是软柿子捏,柏钦微怒了自然要动手,那些人见打不过他就声东击西抢放在一边的行李,柏钦微自然要追回来,问题就是他等同于是个瞎子,在树林里怎么追人?
当时火上心头的柏钦微没思考太多,等他一脚踩到捕兽陷阱上时已经晚了,好不容易找了根树枝撑开捕兽夹他拖着伤腿往回赶,谁知又因失血过多一脚踩空直接从小山坡上滚了下去。
“我捡到你时你就躺在路边,并无见其他人。”
“哦!”
青年拉长了尾音回道,懒懒的调子透着点不明所以的坏坏的味道,总觉得有人要倒霉了。
柏钦微愣了一下,没想到是独孤诚救了自己。
“多谢宗主搭救,不知独孤宗主可曾见过我两位友人?”
柏钦微伸手拉了拉因过大而稍有动作便总是下滑的衣领。独孤诚留意到柏钦微虚虚笼着衣襟的雪白右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手指保养的极好,指甲也修整的圆润整齐。
柏钦微是江湖中公认的端方君子,他的气质不同于其他江湖草莽,又有别于名门大家的高不可攀,是一种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清冽干净。
此刻的他不复平日里的优雅老成,因衣服弄脏了他穿的是独孤诚的衣服,独孤诚身量远比青年人来的高大,那身单衣套在柏钦微身上便显得有些松垮了。
“谁?”
猛地从床上坐起,眼前是早已熟悉的黑暗,脸上能清晰的感受到阳光的热度。
已经天亮了!
柏钦微抬起颤抖潮湿的掌心,轻轻撑住自己早已湿成一片的额头。
他提剑下车,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推了推他。摸到的身体尚是软热的,独孤诚将人翻转过来,那人黑巾覆眼一头柔顺的青丝此刻混着血水粘连在脸上说不出的狼狈凄惨。
独孤诚却是惊了一瞬,因为他认出了这人正是不久前和比试完的卓风、伯渊一同离开的无忧楼楼主。
“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