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卡尔只觉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胸口,整个人瞬时飞出好几米远,重重跌在地上,动弹不得。
剧痛,让卡尔脑中霎时空白,许久后才慢慢忆起发生了什么。
他试图起身,可充斥四肢百骸不断翻腾的圣洁之力让他再度重重摔回地面,除了无处不在痛,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只能趴在地上无力地喘息着,缓缓等待力量恢复。
时间,已然被逐渐泛起的混沌所吞噬,卡尔也不知自己究竟奔走了多久,当他终于来到圣地时,全身早已湿透,破烂的衣衫七零八落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好似水里捞起般满身狼狈,可他却顾不上缓口气,径直朝圣地入口跌跌撞撞地走去。是的,他已经再也奔不动了。能撑到现在,也全凭着他想要救回雷利的信念所支撑,他不想停也不敢停,他怕自己一旦停下脚步就再也迈不开步伐。
全然的黑暗中,圣地入口微微闪耀着的绿光让卡尔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很快就能见到莎莎了,只要见到莎莎,那雷利他一定可以得救!只要见到莎莎……绝对可以……
雷利,请你一定要等我,我这就带着莎莎回到你身边,很快,你就会醒过来,很快……
难不成连莎莎都……出什么事了么……
睁着茫然的眼,卡尔透过寝宫的窗户无意识地眺望着遥远处那抹代表母树的翠绿。
“我……”蠕动着干裂起泡的唇瓣,卡尔张口欲言好半晌才终于下定决心,“鲁希斯大人,我有事走开下,马上回来……这里、这里就拜托你了……”说完,卡尔一阵风似的跑出寝宫,直直朝着母树的方向狂奔而去。
“对不起,雷利……对不起……”低泣许久,卡尔终于抬起头。
凝视着再也不会回应自己的爱人,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王的左手,仿若珍宝,郑重地将其举到唇边。
如蝶抚的亲吻自指尖一路蜿蜒而上,每亲一下,都有一滴滚烫的热泪落在王的手背上。最终,卡尔的轻吻停留在了雷利带着婚戒的无名指上。
跌跌撞撞地,他好不容易捱到床边。
跪趴在床沿边,卡尔凑到爱人面前,贪婪的眼深深将爱人俊美的容颜一一烙印。这一刻,他只想把爱人的模样永远印记在眼里、脑中,以及心底最深处。
“雷利……为什么不再等等我?为什么不等我回到你身边?你是怕我亲眼看着你离去伤心难过,所以才故意这么做的么……”绝望的哀愁自唇间轻吐而出,带着湿意的冰冷指尖触摸上雷利更加冰冷的脸庞,满含爱怜与不舍的轻抚过王的眉间,流连于紧闭的眼眶,轻划过微微上扬的眼角最后又沿着不再柔软的脸颊一点点划落至唇间。
望着身前的房门,卡尔迟疑很久才一点点抬起手。
紧绷到有些发白的指尖在门前来来回回徘徊好几次,才终于触摸到门上的花纹。
随着房门敞开,卡尔眼中除了躺在床上的雷利外,再无其他。
凝视母树许久,鲁希斯慢慢单膝跪地,“亲爱的母树,请您垂怜我们最爱的陛下吧。”
回应他的,则是夜风吹拂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久久不息。
藉由光之路,卡尔很快回到寝宫。
“谢谢你,鲁希斯。”退后小半步,卡尔郑重地对着鲁希斯行礼道。这一刻,他的眼里再无迷茫。
“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不是为你……所以不用道谢。”侧身躲开卡尔的行礼,鲁希斯垂眸。
没有继续多言,卡尔急奔而去。
“没有……吗?”
“绝对没有。”鲁希斯摇头,“如果他不要你的话,早在那一天他就已经离开了。你可知,陛下日日夜夜都在忍受着五脏六腑被破坏殆尽又重塑再被完全毁坏的可怕痛楚吗?就算他一直昏迷不醒,那种痛……也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每个细胞……其实,以医者的角度看来,在沉睡中离去对陛下来说是一种幸福,更是一种解脱……可我知道,他之所以一直不忍离去,就是因为舍不得你,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走了,你一定会悲痛欲绝,他宁可自己痛也不想你痛……”
“可最后,他还不是……还不是……”想到那个人最终还是离自己而去,卡尔喉头一阵发紧,更多热泪划过脸庞,落在手臂上溅起朵朵水花,每一下,都刺得他心口剧痛。
这三天,无数精灵在雷利身边来来去去换了一波又一波。
每一个看过王伤势的精灵都对此表示无力,卡尔脸上的希望也一次又一次地被失望所取代。可就算如此,他依然不想放弃。
每当精灵们为雷利诊治时,他就会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待奇迹的出现,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不断呼唤着莎莎的名字。
“可是……不管我如何伤心如何难过,他都已经……”看不见了……最后那四个字卡尔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因为他心里清楚,一旦说出口,那就代表着自己最爱的那个人是真的已经……已经……
“去看看他吧。”轻轻地,鲁希斯又前后微微摇了摇卡尔的双肩,恳切地说道。
“看……看看?”无意识地复述着鲁希斯的话,卡尔眼里唯有迷茫,“看谁?”
“抱歉……”无数言语在唇边滚过,最终鲁希斯只逸出一声轻的不能再轻的道歉。
“抱、抱歉?我、我不需要你道歉……我、我只是想……只是想……”看着同样眼眶泛红的鲁希斯,卡尔的心已然坠至冰点。语无伦次地低喃着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何意义的话语,卡尔死命摇头,仿佛这么做就能把这个可怕的现实抛出脑中。
滚烫的泪水随着他的动作肆意地划过半空,滴落在鲁希斯手上,烧灼般的刺痛让鲁希斯心里最后一点隔阂消失殆尽。
望着这样的鲁希斯,卡尔只觉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暖意全数褪去,仅剩冰冷占据全身,久久不散。
“雷利他……”强迫自己露出一抹比哭泣更难看的笑容,卡尔满脸急迫,他只想从鲁希斯这里得到雷利安然无恙的消息,“告诉我,他没事对不对?他一定没事的……绝对没事……对不对……”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语,卡尔的眼眶已然湿润。不断溢出的泪水让他眼前一片模糊,可他却不敢眨眼,生怕自己错过鲁希斯的点头。
“卡尔……”凝视着卡尔布满乞求的眼,鲁希斯有些不忍,可……
“莎、莎莎……”布满痛楚的黑瞳又一次投向光门,既然右手抬不起来,那么……卡尔举起左手。
“够了!”
就在卡尔的左手指尖即将碰触到光门时,鲁希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其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自虐般的举动。
随着轰的一声,卡尔半个身躯砸在结界壁上,五官顿时扭作一团。
痛,真的好痛啊……剧痛,让卡尔无意识地咬破唇,鲜血,缓缓自唇瓣滑落,可这点痛与身上其它地方相比的话,简直不值一提。
冷汗,沿着额头慢慢滑落至双眼,火辣辣的刺痛让他不得不闭上眼。
于是,只要不是守在雷利身边的时候,卡尔就会拼命在心底呼唤莎莎。
可让卡尔失望的是,莎莎一次都没有回应自己。
难不成连莎莎都……出什么事了么……
“莎莎,是你吗?你不想让我进圣地?为什么?难道……因为我是暗夜精灵?可是,你以前不也接受我,让我陪在你身边的吗?还是说,你怕我体内的暗之力污染圣地害你无法救回雷利?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不进去也无所谓。我只希望你可以去救雷利,救救精灵王,救救你最爱的孩子……莎莎……求求你……救救他,莎莎……”
用尽全力,卡尔慢慢挪动身子爬到光门旁。一点点,强迫自己忍痛坐起身,他口中低喃着已然嘶哑的哀求,再度抬起颤颤巍巍的右手朝光门探去。
和上次如出一辙,光门绿芒闪烁,他的手被巨大的冲击力打中,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朝着透明的结界重重撞去。
幻想着即将到来的奇迹一刻,卡尔不断在心里为自己打气,边一脚重一脚轻地朝着入口挪动而去。
眼见入口就在身前,卡尔的眉宇间喜色微露,想也不想地,他朝着入口迈进。
可就在他的手指碰触到泛着绿芒的入口时,原本只是浅绿色的光门忽地绿光大盛。
天黑路远,一路上卡尔不知道跌倒了多少次。每次,他都咬牙站起身,也不管衣服是否被划破,身上是否被擦伤。
很快,他的膝盖,手肘皆有红色渗出,疼痛让他眉头紧锁,可他还是一次又一次爬起身,努力朝母树的方向奔跑着。
可令他心焦的是,明明看上去母树就近在咫尺,但不管他如何奔跑都靠近不了半分,它离自己永远那么远,就好像现如今的雷利……不管自己如何追赶都无法将他拉回自己身边,无法……
美丽的夕榕花依旧绚烂夺目,只可惜戒指的主人再也不会笑着迎上自己,在将他拥满怀的同时对他说出无数迷人的爱语。
“我的爱,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我身边默默地守护着我,这一次……就换我来守护你吧……”将雷利的左手贴在脸边,卡尔勾唇凄然一笑,低语道,“你不是说要过,你绝对会回到我身边,让我一定、一定要等你回来?放心吧,我绝对会在这里等你……不论是一百年,两百年,还是一千年,哪怕是生命终结的尽头……我也会等你
是的,莎莎是母树的树灵,如果她在,一定可以救雷利!
于是,只要不是守在雷利身边时,卡尔就会拼命在心底呼唤莎莎。
可让卡尔失望的是,莎莎一次都没有回应。
用手指轻触爱人再也不带半点温度的双唇,卡尔轻轻扯出一抹苦涩的浅笑,慢慢低下头,双眸微阖,虔诚地将唇瓣印刻在王的眼角上,“睡吧,我的爱……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直到你再度睁开双眼,笑着对我说,‘你爱我’……”喃喃自语间,卡尔的唇又移到雷利的唇间,轻轻摩挲。
感受着唇瓣上传来的冰冷,卡尔微闭的眼里沁出更多热泪,“我的爱,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在紫藤树下见到你时,我的心就已被你夺走……虽然当时我以为那种悸动是因为你与莎娜长得过于相像,我只是把你当做她……直到后来,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我才慢慢明白自己早已爱上你,只是我太过胆小,生怕再次受到伤害,才故意用彼此身份做挡箭牌……一次又一次拒绝你……你可知,每次见到你落寞的样子,我心里同样不好受……”
低喃声中,卡尔用脸庞贴着雷利的脸颊来回轻挲,湿热的泪水被尽数沾染在王的唇边,颊上。
雷利……雷利……雷利……
心底不断呼唤着爱人的名字,卡尔红肿的双眼再度湿润。遏制不住的泪水疯狂落下,每走一步,地上都会随之显现水渍。
不远处的大床上,深爱的那个人依旧静静躺在那里,仿佛睡着般的容颜让卡尔为之心头一阵绞痛。
和之前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截然不同,此时此刻整个宫殿寂静得可怕。
也不知是不是一路疾奔消耗掉了身上仅剩的体力,越是靠近内殿大门,卡尔的脚步就越拖沓。
混乱的呼吸慢慢在前行中变得缓和,可卡尔还是觉得周遭空气愈来愈稀薄,他只能一再深呼吸。
望着卡尔远去的背影,鲁希斯却没有立刻跟上。
站在原地,他抬头遥望母树。
夜空中,本该闪烁着美丽光芒的巨树不知何时变得光芒黯然,就好像母树也已知晓最爱的孩子逝去,悲恸不已。
“所以,去看看他。然后把你心里对他的怨恨都一一倾吐出……”
“没有怨恨!从来没有!”不等鲁希斯把话说完,卡尔斩钉截铁地摇头,“对他,我只有爱,没有恨……也永远不会恨他……”
“那你就更应该回到他身边,告诉他,你会等他回来,不管多久……”说着,鲁希斯手一挥,一条光之路出现在两人面前。“从这里走可以缩短三分之二的路程,快回陛下身边去吧。”
“去看看陛下,看看你最深爱的雷利。”鲁希斯抓着卡尔肩头的手又紧了紧,仿佛想用疼痛唤回眼前此人的神智。
完全没有感受到肩头的痛楚,卡尔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可是……他不是……不是已经……抛弃我……了吗……他已经……不要我了……”
“他没有不要你!没有!”死死紧盯着卡尔,鲁希斯的金瞳亮得可怕。
“卡尔!冷静下来!不要这样!你这样,陛下看见也会跟着伤心难过的。”用力抓着卡尔的双肩使劲摇晃,鲁希斯提高声音喊道。
“雷利他会……伤心?”越来越多的泪水划过双颊,卡尔浑浑噩噩地反问。
“陛下他,一向最在乎你不是吗?如果他看见你伤心成这样,肯定也会很难过……”
“什么?!你想说什么?!”反手死死抓住鲁希斯的双手,卡尔的声音越发颤抖,“雷利他好好的,对不对?”
“陛下他……”
“嗯?!”
“够了,不要再继续了。”鲁希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卡尔,抓着他的手却是紧了又紧。
鲁希斯的突然出现让卡尔心里一个咯噔,“鲁希斯,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呆在雷利身边……你怎么可以……可以……随意离开他……”
“……”没有开口,鲁希斯只是默默地看着卡尔,本就因疲劳布满血丝的镏金双瞳此刻唯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莎莎,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透明的液体沿着卡尔的眼角淌落,沾染上悲恸的声音里满是不解与失望。
又不知过了多久,失去知觉的右手总算传来一波又一波的剧痛,粗喘间,卡尔用依然完好的左手摸上右手手肘,狠狠心将其板正。
瞬间,无数冷汗再度自额头、鬓角,后背纷纷涌出,卡尔差点又痛晕过去。
睁着茫然的眼,卡尔透过寝宫的窗户无意识地眺望着遥远处那抹代表母树的翠绿。
“我……”蠕动着干裂起泡的唇瓣,卡尔张口欲言好半晌才终于下定决心,“鲁希斯大人,我有事走开下,马上回来……这里、这里就拜托你了……”说完,卡尔一阵风似的跑出寝宫,直直朝着母树的方向狂奔而去。
时间,便在越来越焦虑的气氛中缓缓渡过三个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