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希斯嘲讽地勾勾唇，摇头，“你也把长老们想的太简单了，他们要的可不是一点点。”
“多少？”卡尔眯起眼，“不会是全部吧？”
“就是全部。”鲁希斯没有否认。
“真相就是，当时所有长老都同意给暗夜精灵领地，但是……”
“但是？”
“但是，暗夜精灵必须拿出等价交换。”
“说起不明白，我比你更不明白。”鲁希斯转首看向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的雷利，镏金双眸里的忿恨逐被疼惜与苦涩所取代，连同他的声音里也沾染上一丝黯然，“陛下他……雷利陛下他从小睿智又坚持已见，只要他认定的事哪怕再难，他也会坚定不移地一路走到底。彼时，我就是被那样的陛下所吸引，才会对他……”想起往昔，鲁希斯无意识地收紧双手。
“可偏偏，最后害他变成现在这样的，也是他的固执已见。一切都只因为，他喜欢你，卡尔。”
“我……”
脑中转过无数念头，鲁希斯匆匆加快脚步赶去召集人手。
时间，便在越来越焦虑的气氛中缓慢过去了三个日升月落。
这三天，无数精灵在雷利身边来来去去换了一波又一波。
鲁希斯见状眉头一皱，在原地愣了两分钟后，一声低叹自他喉间逸出。
面无表情，鲁希斯将卡尔放在王身边，轻轻调整姿势以免他压到雷利的伤处。
随后，鲁希斯直起身，“看在你这么喜欢陛下的份上，我就破例一回吧。”轻轻的声音里满是自嘲，接着他又看向雷利，“陛下啊陛下，您真的不想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你最最深爱的爱人对你吐露爱意吗？这可不像您的处事风格……所以，您还是快点醒过来吧，不然您的小爱人就要把这里给淹了，回头心疼的不还是您自己？”
“够了！不要再碰陛下！你想让他的伤势更重吗？”冷眼旁观几分钟后，鲁希斯终于忍不住探下身，死死抓住卡尔的双手，阻止他的暴行。
“放开我！让我、让我叫醒他！他已经睡得够久了，这么多人都在期盼他醒来，他怎么可以不管不顾一经沉睡？雷利，快点醒过来，醒过来看一眼我，只要一眼我就满足了……雷利，快睁眼吧……快……”
伴随颈后剧痛，卡尔眼前一黑，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乞求嘎然而止。
“怎么可以这样？！你可是光精灵一族的族长！你怎么可以不知道？！”卡尔只觉世界在一瞬间崩溃了。想也不想地，他抓住鲁希斯便是一阵摇晃。
“你以为我不想救陛下吗？！比起你来，我更希望下一刻陛下就能醒过来，对我露出熟悉的笑容……可是……可是我……我是真的不知道现在该怎么救他！”用力拔开卡尔抓在自己肩头的双手，鲁希斯起身对卡尔怒吼。
“不……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泪水，在听到鲁希斯无助的怒吼时，夺眶而出，卡尔疯狂地摇着头，拒绝相信这个事实，“雷利他不会……不会离开的！他都坚持了这么久！你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现在就放弃？！不可以！绝对绝对不可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鲁希斯的异样让卡尔跟着脸色一变。
“我的治愈力……似乎对陛下无效了……”坐在床沿边，鲁希斯面露颓色，眼里翻腾着浓浓痛苦。
“你说什么？！”听闻此言，卡尔的音调都变了。
与圣光一起进入雷利体内的还有鲁希斯的探查力。
双眸微阖，鲁希斯眼前浮现出雷利体内的种种状态。
下一秒，鲁希斯沉下脸，本是微皱的双眉更是紧锁成一直线。
“明明陛下为你付出这么多，可到头来呢？他得到了什么？除了几句可笑的‘我喜欢你’，‘别离开我’之外还有什么？”顿了顿，鲁希斯眼里浮现毫不掩饰的恶意，“一旦陛下醒来，你十有八九又会缩回你的龟壳里，心里不断在陛下对你付出的每一分真情、说出的每一句话上面打上大大问号。你会想，雷利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的喜欢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心？他是不是在利用我？是不是……”
“够了！不要再说了！”被鲁希斯赤裸裸地揭穿心底最隐晦的想法，卡尔再也忍不住地怒叱起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鲁希斯冷笑不止。
“嗯，等下我治疗时，绝对不可以出声，更不可以打断我，知道吗？”
面对鲁希斯不放心地一再叮咛，卡尔没有任何不耐。他郑重地颔首，“我知道，你放心吧。”
得到卡尔的首肯后，鲁希斯这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雷利身上。
“卡尔陛下……”
“我保证，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所以，请您让我留下！”
“如果你妨碍到我，我会把你赶出去。”
眼下与其纠结鲁希斯的信任，还不如把更多注意力放在爱人身上才对。想到雷利，卡尔的眼自然而然地转向床榻。
注意到卡尔的眼神，鲁希斯的双眸同样投向床铺。
“卡尔陛下，请你先出去吧，我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以便为陛下仔细诊治。”鲁希斯边说边朝着床边走去。
看来陛下所选之人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嘛，这个想法在鲁希斯脑海里一闪而过。
不得不说，虽然鲁希斯还是看卡尔非常碍眼，可下意识地，他对卡尔的恶意变淡不少。
当然，他嘴上还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告诉你这些，只是不想你继续误会陛下，更不想将来你继续糟蹋陛下的一片真心。陛下他，值得拥有比你更好的伴侣。”
“知道吗？这是陛下第一次使用一票否决，他……真的只是想守护你……”眼见卡尔因自己的话面露复杂愣在当场，鲁希斯心里冷笑更甚，“你明明可以第一时间追问陛下，陛下这么爱你，只要你问，他一定会告诉你缘由；可你呢，你却什么都没问，反而一声不吭地带着你的族人们连夜离开……就算后来陛下追着你去了暗界又把你带回精灵界，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你始终都没把质疑问出口，宁可将一切烂在肚子里，心里却对陛下疑神疑鬼，一再践踏他对你的真心……这就是你对他的爱？这种爱，未免过于廉价，也只有陛下那个大傻瓜才会觉得沾沾自喜吧……”
面对鲁希斯的冷嘲热讽，卡尔沉默地垂下眼，并未反驳。
正如鲁希斯所言，一直以来错的都是他，而非雷利。雷利总是温柔地笑着用尽所知的一切方式宠溺他，只要是他想要，雷利总会想尽办法帮他达成愿望，只为博自己一笑。而自己总把雷利对他的宠爱视作理所当然，甚至还反过来怀疑他的真心，总觉得他对自己这么好是有目的的……说到底，自己就是个懦弱胆小害怕面对真相的无耻小人！因为生怕再次受到伤害就一味地把雷利挡在自己的心门之外，不肯承认自己对他的感情……甚至还不断告诉自己，只要不付出就不会再受伤……
“怎么不说话？你可以反驳我。”鲁希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为什么你会知道？”闭闭眼，卡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是雷利告诉你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和你并无关系，你只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真是一群贪婪的老家伙。”卡尔不屑。
“陛下曾私下对我说，圣魔石是暗夜精灵的根本，如果少了它，暗夜精灵一族可能会产生很多变故，甚至灭族，所以陛下才不等你醒来直接否决了长老们的提议。”
“雷利他，竟然连这种事都知道……”没想到雷利竟对暗夜精灵的绝密消息都了如指掌，卡尔暗暗心惊之余，心里不禁又有些五味杂陈。
“他们想要什么？”疑问堪堪出口，卡尔忽地一个激灵，“圣魔石？”
鲁希斯颔首，“你说得没错，就是圣魔石。”
“圣魔石虽然稀少，可也不是不能拿来作交易。”卡尔表示不解。
“你先让我把话说完。”鲁希斯强硬地截过话头，“你一直很想知道陛下当初为何会以精灵王的名义一票否决给予暗夜精灵领地的提议吧？明明你当时已经寻回证据，可最后陛下却在你昏迷时拒绝了暗夜精灵的请求，让你觉得受到背叛。”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卡尔冷静地反问。他不知道鲁希斯是出于何种目的才盯着自己不断深究此事，可这件事的确是卡尔长久以来最大的心病。所以，就算鲁希斯想要借此事羞辱自己，他也认了。
因为，卡尔渴望知道真相。
每一个看过王伤势的精灵都对此表示无力，卡尔脸上的希望也一次又一次地被失望所取代。可就算如此，他依然不想放弃。
每当精灵们为雷利诊治时，他就会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待奇迹的出现，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不断呼唤着莎莎的名字。
是的，莎莎是母树的树灵，如果她在，一定可以救雷利！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如此针对我？”
“针对？我为什么要针对你？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你！”
明知雷利醒来的机会已经十分渺茫，可鲁希斯还是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通。末了，他又盯着王看了许久许久，才在微微的茜色中站起身。
一步又一步，挺直腰板，仿佛半点不带留恋的，鲁希斯缓缓渡至门口。
手指摸上门板的瞬间，他的指尖突然顿在半空，“雷利，不管将来你会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等你回来。”丢下这句话，鲁希斯用力拉开门，加快脚步离开了王的寝宫。他打算召集精灵族所有的治疗圣手共同来为精灵王诊治，虽然光精灵已经无力，可还有其它种族的精灵们，总有一个可能不会被陛下所排斥。对了，还有地精灵们，他们是森林之神的眷属，说不定有办法能帮到陛下，他必须赶快派人通知他们，让他们尽快赶来……
“……”及时将卡尔瘫软的身子捞入怀，鲁希斯低垂的眸子里晦暗不明。这一刻，他似乎也没以往那么讨厌卡尔了，因为他看得出来，卡尔是真的深爱着雷利。
如果陛下此刻是清醒的，一定会乐上天吧。鲁希斯苦中作乐地想到。
鲁希斯原本是想将被自己打晕的卡尔放到一旁的软塌上，可当他抱起卡尔试图移动时却发现卡尔的双手正死死抓着雷利的衣服不放。
“……”望着形若疯魔的卡尔，被强烈无助突袭的鲁希斯只觉眼一酸，视线随之浮现水汽。
“雷利！求求你，继续坚持下去！我们、我们一定会有办法救你的！求你不要放弃……雷利……别离开我……”鲁希斯的沉默让卡尔眼里绝望更深，不再理会眼前木头人般的光精灵族长，卡尔扑倒在爱人身边，抓着的双肩便是一阵摇晃。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会不会弄疼雷利。如果说疼痛能促使雷利醒来，卡尔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
只可惜，不管他怎么摇动，王依旧好似睡美人，只是昏睡着。
“非但没效果，还会对陛下造成二次伤害。”深吸一口气，鲁希斯收紧双手。
“如果光精灵的治愈力都没有效果，那……”想到可能出现的最严重后果，卡尔颤抖的声音里充满恐惧。
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床榻上的陛下，鲁希斯的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最终才硬是挤出破碎的叹息，“我也……不知道了……”
雷利的状态只能用非常不妙来形容，体内狂暴的力量相较前几日更为暴虐，不断破坏着他的五脏六腑，虽说鲁希斯也在王体内发现了另一种奇妙的自愈能力正在不断修补着王的内脏和血管，可这种自愈力远远跟不上破坏力的速度，以致于雷利的各个器官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更糟糕的是，鲁希斯发现自己的治愈力似乎已经对陛下没有任何效用。非但没有效用，反而还会进一步加深雷利的伤势！因为治愈力一进入王体内就被狂暴气息所吞噬，隐隐将雷利自身的愈合速度压得慢了一拍，王身体里瞬间一片血红。
此情此景，吓得鲁希斯立刻撒手。
病榻上的精灵王依旧陷入深度昏迷，俊美的脸庞不见半点血色。
见状，鲁希斯暗暗叹息不已。陛下，您真的是……太任性妄为了……
摇摇头，鲁希斯强迫自己甩掉所有杂念，凝神屏气的同时，一道治愈圣光自他指尖缓缓凝出，慢慢渗入雷利体内。
“好的，好的，没问题。”卡尔用力点点头，只要能留下来，不管鲁希斯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鲁希斯微微头痛地看着有些孩子气的卡尔。或许就像陛下说得那样，魔药不仅改变了卡尔的容貌身型，就连他的性格也或多或少受其影响，时不时会显现出少年时的秉性来……真的很神奇，如果不是眼下雷利陛下病重，鲁希斯很有兴趣对卡尔好好进行一番研究。
被鲁希斯探究的眼瞧得毛骨悚然，卡尔不自在地快步走到床榻边，“鲁希斯大人，请您赶快开始吧。”
“鲁希斯大人，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留在这里？我想多陪陪雷利。”卡尔亦步亦趋跟在鲁希斯身后，可怜巴巴地恳求。自从得知雷利为他所做的一切，卡尔就不想离开他半步，他只想每一分每一秒都陪在雷利身边，不断对他倾吐自己的爱意，直到永远。
“我说了，我需要一个安静不被打搅的环境，请您不要来妨碍我。”无视卡尔可怜兮兮的模样，鲁希斯剑眉一挑，毫不客气地拒绝。
“我绝对不会打搅到你，请让我留下吧。”
“鲁希斯大人，我知道不管我现在说什么，您都不会相信，等将来……雷利恢复后，我一定会用行动向您证明，我绝对是最适合雷利的那个人！也会是，唯一的那一个……”
“随便你。”鲁希斯神情淡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卡尔看在眼里却也不恼。因为他同样深知，哪怕自己嘴上说得再好听，只要不拿出实际行动，对方不相信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将心比心，换做是他，也不会随意相信情敌说出的诺言。
对不起，雷利……真的对不起……我实在太蠢了，这样的我，根本就不配得到你的爱！等你醒来，我一定会当面对你道歉，然后再把这些年你对我的爱十倍、百倍、千倍补偿于你。时效则是……永远……
强压下眼底不断泛起的湿热，卡尔低下头，对着鲁希斯行了一个对暗夜精灵来说最大的礼节，“鲁希斯大人，以往都是我的错，等雷利醒来，我一定会当面对他道歉。另外，谢谢您告诉我这一切。”
卡尔的眼神真诚不带半点做作，他的道谢更是让鲁希斯颇感意外。说到底，鲁希斯告诉卡尔这些只是为了看到他后悔沮丧甚至绝望的模样罢了。而初时，卡尔的确如他所愿满脸皆是震惊中混合着悔意，一脸世界崩塌般的模样；可仅是几分钟后卡尔却出乎意料地飞快振作起来甚至还对他道谢？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我当然不会拿你怎么样。”鲁希斯耸耸肩，“我只是，替陛下感到可怜罢了。”
“你！”卡尔面色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