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到飞越太空山的场馆,我们排队进场后,便坐上了小车,听从工作人员的指示,系好安全带。他不得不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头短簇簇的齐耳碎发,似乎还漂染成蓝黑色,但是小车缓缓开动,室内的光线太暗了,我看得不是很清楚。
“是不是不太好看?”他忽然问我,用指尖捻了捻垂下的一捋发丝,微微低下头,腼腆得厉害。
“没有,很适合你啊。”我随口道。
我耸了耸肩,对他说:“我打算发给你妈妈看的。”他完全没有理会我说的话,走过来夺走我的手机,手指划过我刚才拍摄的那几张照片,怼到眼前审视了一遍又一遍。这可真不礼貌。我说:“拍得还不赖吧。”他不说话。
“要不,我发给你吧。”我改口道。他这才咬了咬唇,好似有点不好意思,然后点点头。
我好笑地看着他,觉得他的心思也太好猜了。我十六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也这么傻乎乎吗?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有四个姐姐。大姐很早就去世了。二姐与我最亲近。她说我从小就很早熟,聪明得很,唯一的缺点就是自信过头。那时我是很不服的。至于更久远的一些事情,我不太记得了。
我正这样想着,越发不耐烦,他突然上前抱住我——不,倒不如说他像小炮弹一样撞向我,我肋骨顿时疼得要命,但要命的是,他双臂勒着我的脖子,几乎让我没办法呼吸了。他却大声道:“因为我很喜欢舅舅!”
夭寿,他居然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
我问道:“你是我二姐的孩子,为什么突然间有这种想法?”
因为我这句话,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泄得一干二净,他又缩回他脆弱的外壳里。
“我、我……”
我想得出神了,差点没有听到他这句话。
“……你愿意收养我吗?”
“收养?”
其实,二姐昨晚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是根本不想答应的。奔四的中年人陪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逛迪士尼公园,听起来就很奇怪。但是我二姐理直气壮对我说:“去迪士尼公园的还有七八十岁的大爷大妈呢,你算什么?”我实在杠不过她。二姐又说,他真的是一个很安静的孩子,不会烦着你的。明天是他的生日,票也提前就订好了。你好歹是做舅舅的,就当陪陪他呗。
既然如此,那你们为何还要选择在这一天离婚呢?我差点就要问出这句话来。不过,我想了想,自己的婚姻还不是处理得一塌糊涂,实在没资格去指导别人。
我们入园后,拿了一张地图,便跟着人流走。
自从和前妻结婚之后,我再也没有找过情人。倒不是说我对婚姻有多么忠诚,我只是嫌麻烦。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自然不会有免费的午餐投怀送抱。当一个人对你好不是心甘情愿,那自然会贪心不足。
“舅舅……”
他又叫了我一声,眼睛亮眨眨地看着我。
真漂亮。
我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好像被一种温热却浓稠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
“真的?”
我的手心发热,微微颤抖。他的手指牵着我,像纤弱的杨柳。
我注视着他。他快速眨了眨眼,很紧张,嘴唇抿着,肩胛微微向后收缩,像一把拉开的手风琴。
他应该是天真的,纯洁的,可我却觉得他身上有种奇异的性感。
这个反应,让我们二人都有些愣住。
他看向我,一时没有说话。
庭园里很安静,没有太多游客。栩栩如生的雕塑潜伏在树木中,空气中有股缱绻、潮湿的气息。我清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和耳朵里血液一阵一阵流动的声音。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我们走在湿漉漉的小路上,路旁的枝叶随风撒下水珠。
他依旧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便没有理会,只问他要不要打伞,弄湿了衣服容易着凉。他说不用这么麻烦,反正我身上的布料也不是很多,弄湿了也不打紧的。
我说,你可不能这么随便,感冒这事可大可小。他这会大了点胆子,不总是脸红红的看着我不敢说话,直接反驳道:“本来就是嘛,这样的天气,太阳一出来,晒会就干了,像舅舅这样穿才得小心感冒。”我惊奇道:“等等,你是在嘲讽我年纪大吗?”
那只是一句谎言,但我还是因为这句话而爱了他很久很久。
我问他,你腿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他很不好意思嘟哝道,上周玩滑板的时候,不小心摔地上了。
你还会玩滑板呀?我惊奇道,想象了一下。我的语气让他很不服气。他道,玩滑板怎么了,我会的东西可多呢。他骄矜的一面,让我觉得十分新鲜。我道,我知道,我又没有笑话你。他瞪大了眼睛,嘀咕道,你可真会睁眼说瞎话…
他的呼吸,很轻又很急。
我快步带他走到迷离庄园。幸亏路程不远,他身上的衣服没有淋湿,只有鞋袜弄脏了一点。我蹲下来用纸巾帮他擦了擦。他顿时将小腿绷得很紧。我碰触到他裸露的皮肤,润湿的温度让指尖微微发麻。我不由抬起头来。他抿着唇,帽檐下的眼睛,在阴雨天里,像星河一样流转。我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便赶紧敛了眸子。看见他膝盖上有个小小的红褐色伤疤。
我想起我的父亲。
他的脸颊立即热了,眼睛也湿漉漉的。我终于明白过来了,他就是想我表扬表扬他。可真够小孩脾气。我拍下这一幕,仙蒂瑞拉正好提着蓬蓬的蓝色裙子经过他的身边。他忽然向我扑过来,撞到我的怀里。我不由后退了一步,搂住他的肩膀,像抱起一匹小马驹。他耳朵红红。我好笑说:“又害羞了?我刚才给你抓拍了一张。”他立即抬起头来。
我把手机递给他:“怎么样?”
他拿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会可不像一开始那样腼腆了,嘟嘟哝哝说光线太差,没有拍到公主的正面。反正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我说,要不删了吧。他又红着脸说还不至于。
他的眼睛刹时亮得像钻石一样,却努嘴道:“你哄我,我嘴巴就很不好看。”
乖乖,我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没有交过这么娇憨的小女友。
我道:“不是已经做过手术了吗?”
我的思绪飘远了,瞥到他举着手机时裸露的腋下,好似一截象牙。我稍稍侧过脸去,让自己脸庞被热风吹一吹,然后才转身问他:“你要不要也来张合影?”
他这回点了点头。
我没有想到他在镜头前会这么放不开,神态也不够自信,远不如我抓拍时可爱。
“妈妈呢?”他问我。说话时还带点鼻音,怪可爱的。
“她待会过来。你知道的,她工作很忙。”我回答。
事实上,我在说谎。二姐今天打算和我的姐夫协议离婚,二人之间不可避免会发生一场世界大战。她暂时不想让我的小外甥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拖我过来给他俩做做挡箭牌。不过,有这个必要吗?他都十六岁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瞒得住他。自欺欺人罢了。
我磨蹭了很久才返回餐厅里,也许是做贼心虚,还去抽烟区里吸了一支烟。
我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看见菜肴都上齐了,不过我的外甥还没有动筷,只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也不玩手机,我从他的身后经过,中午的阳光很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耳朵上,可以看见上面细细的绒毛。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拍了拍他的脑袋,问他在发什么呆。他好像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到是我,一双圆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
“在等你。”他对我道。
他愣了愣,讷讷地应了一声“好。”
我没有听见,走得很急,像个战场上的逃兵。摸过他脸颊的手掌现在腻乎乎的,像蹭了一层糖渍。
我不喜欢小孩。
我这才留意到他今天化了点淡妆。如果不是因为他刚才出了点汗,根本看不出来。
我问他想吃什么,他又很紧张地说不知道。我看了他一会,他刚才还不是这样子的。我温声细语问他:“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他听了之后,微微敛了眸子,好像不敢看我,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我伸手过去摸了摸他汗津津肉鼓鼓的脸颊。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像某种秾艳神秘的昆虫。
我们好一会没有说话。
“……真的?”
我笑了:“舅舅还用得着骗你吗?”
这句话不知怎么的,逗得他很开心。
从飞跃太空山里出来,我的心脏还在噗噗噗地狂跳。我真的不太喜欢这种娱乐。即使这里的过山车不会突然来个360°大翻转,也依旧让我够呛。我的高中生小外甥倒是玩得很高兴,从里面出来后双眼发光,脸颊发红。他还想要一张场馆出口处的摄影机拍下的照片留作纪念。我看了看我在镜头前惊慌失措的大脸,简直就是世界名画。
也许是因为在过山车上有难同当了十几分钟,他和我亲近了不少。
“等会是去巴斯光年吗?听说可以开小车打怪兽哦。”他像只刚会说话的小麻雀,靠在我的身边,吱吱喳喳个不停,“还是去开跑车呢?这个也很好玩……”我这才知道他事前也是做过功课的。之所以会在生日这天跑来迪士尼公园玩,想必是他强烈要求的吧。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小外甥的时候,他戴着一顶红色的钟形帽,站在迪士尼公园的门口。
他是我二姐收养的孩子,那一年刚满十六岁,身体有残缺,是个双性人,但外表看不出来,只是个子不高,打扮也很中性,比较像那种男孩气的小女孩。
我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对家里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不了解,如果不是因为婚姻失败,自己又脑子抽风辞了职,我也不会跑回来。在这之前,我只在照片上见过这个领养回来的小外甥,长得很漂亮,但是听我二姐说,他小时候是个兔唇,做了两次手术,才勉强修整成如今这个模样。不过,会被遗弃在福利院里的孩子大多数都有先天性疾病,他已经是其中比较健康的一个了。
他听了之后,居然很开心。侧过头来,对我笑了笑。小车很快驶入一片黑暗中,周围慢慢亮起点点星光。他的牙齿小小的,不太整齐,却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可爱。我还没来得及瞧仔细一点,突然一个俯冲,霎时吓得我魂儿都飞走了。
我是有点恐高的。前妻和我结婚的时候,想弄个有意思的婚礼。我问她想怎么弄。她说,我们去跳伞吧。我道,你这是要我的命。
然而,那时还是很开心的,因为我愿意迁就她。后来我不乐意了,她就说我变了。其实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蛮横、专制、自私自利。我当初追求她,是因为觉得她很独立很新潮,这种气质很吸引我,好似找到了她,就能找到我生命中缺失的那部分。可是我从小就在一个封建传统的家庭里长大,我的姐姐们的前半生全都以我为中心,我怎么可能会让她永远压我一头。
由于刚才这一段插曲,我觉得他有趣得很,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搭话起来。他不喜欢与我并排走在一起,总是有意无意落后我一两步。当然,他走路的速度也确实不快,慢吞吞的,一路上还东张西望,像只小蜗牛。我得时常回过头去看他两眼,怕弄丢了他。他对上我视线的时候,就会小跑跟上来。我顺势拉了拉他的手臂,不知道他身上涂了什么防晒霜又或者喷了什么水雾,乍一摸,凉冰冰的,像截脆生生的莲藕。他叫了一声舅舅,叫得软糯糯的,问我等会去哪里。
“飞越太空山。”我看了看地图,“听说很刺激很好玩。”其实就是一个室内过山车吧。我想。
他靠上来,贴着我的脊背,看我手里的地图。我又觉得热乎乎的。尽管现在还是春天,但是白天的气温已经很高了,差不多攀升到28度。他穿了件白色罗纹无袖t恤,配一条水洗高腰牛仔短裤,青春无敌。我却因为早上下雨,冷得瑟瑟发抖,出门后还回去换了一件长袖。现在热死个人。我侧过身子,他这回很自然地将地图拿过去了。
我问他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他说不知道。我便自作主张大致规划了一下路线,用原子笔在地图上标注了网上攻略重点推荐的项目,并且在相关区域旁边写上限时活动不同场次开放的时间。他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看,下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旁,像只小狗狗。
“喏。”我将涂涂画画后的地图递给他,他却一下子变得很害羞。我说:“不用这么腼腆的。”他飞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面红红的,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不一会又掩盖在红色钟形帽的阴影下。
我实在稀奇得很,不知道像我二姐这样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女人,怎么会培养出这么一个怕生的小孩。我先是带他在美国小镇上逛了逛。这是进园后必经的一个景点。尽管今天不是节假日,但游客数依旧可观。早上下了一点小雨,地上湿漉漉的,印着不同的鞋印子,看上去脏兮兮。他混在一群小孩子当中,像只笨拙的小木偶。我见其他家长都忙着充当自家孩子的摄影大师,便也有模学样地举着手机给他拍了几张照片,他发现了,居然很大声地说了一句:“不要!”
他“我”了半天,也没蹦出几个词来。
我道:“你不用紧张的。”
他听了,反而更紧张了,话根本说不利索。我本身是有点急性子的,对上他已经用了我十二分的耐心和全部的好脾气。色欲熏心的时候,我倒是还能哄他一两句,现在却觉得煎熬。可我又不能拿他怎样。他简直是我的祖宗。
我没有听错。
我发怔了一会。我对这个词语并不陌生。前妻曾经在我们关系出现裂痕的时候动过收养的念头。她问我,如果我们去领养一个孩子,是不是可以挽救一下我们之间的婚姻。我说,那不过是在已经裂开的桌子上刷一层漆。
小外甥正紧张地看着我,期待着我的回答。我却觉得荒谬极了,莫名其妙的,心底那些旖旎的念头一下子没了。
我问道:“是不是在这里逛得太无聊了?我们去灰熊山谷吧。”
他摇了摇头,看来还有话要对我说。
和他相处,挺需要耐心的。像逗一只小蜗牛。他不会一下子把话都说清楚,也不会一次性就向你敞开心扉。太着急,就容易伤害他。
他的开心显而易见,但他还要装。想了想,又说我不相信,扭扭捏捏要我再说一遍。
天哪,我和前妻谈恋爱的时候也没这么甜蜜。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那张玫瑰色的脸蛋。他从迷离大宅里出来的时候给自己喷了一点防晒喷雾,弄得脸蛋水蒙蒙冰凉凉的,真是一个爱美的小朋友。
我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觉得赧然。我知道他说的喜欢不是我想的那一层意思,但是我的大脑里还是勾勒出千万种可能。不过,我很快想到,意淫又不犯法,我在做什么白日梦他又不知道。意识到这一点,我顷刻轻松了许多,并心安理得起来打量着他。
说到底,我并不是什么道德感强烈的君子。装到现在还人模狗样,是九年义务教育的功劳。没什么是不能承认的。我对他说:“是的,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我这句话让他扬起了脸,树叶罅隙间的光影,流过他圆溜溜的眼睛。
他忽然问道:“舅舅……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啪嗒。
枝头上积聚的雨水滴落在我的眼皮上,眼睛雾蒙蒙的,好似雾里看花。
这句话莫名逗乐了他。他一下子笑起来,露出小小的牙齿,眼睛眯眯,还有卧蚕,连双肩也微微缩起,像只小动物。
雨后的阳光毛茸茸,落在他的脸上金灿灿的。
我不由牵紧了他的手。
“待会是什么时候?”他很固执地问我。
鬼知道。我懒得回答他。“我们先进去吧,到时我给她打个电话。”我对他说,又堆出一个笑容。
他便乖乖跟上来了,像条小尾巴系在我身后。居然这么听话。
我忍不住笑了。他便膨胀成一只小河豚。逗弄他真是太有趣了,但不能过火,否则他又会偷偷生闷气了。他是有点自卑的,一些玩笑话也会较真。但这种脾性也可爱得要紧。
由于还在下雨,我们便先去玩了迷离大宅,这是一个室内项目。从网上的介绍来看,似乎是个比较有意思的鬼屋。游客们坐上无轨电车,在一只小猴子的带领下,体验大宅里诡异又奇特的藏品。里面的特效和机关都设计得很有趣。氛围也营造得很好,但总体上,不会很吓人。可他紧挨着我坐,还要牵我的手。我没有问他这个举动的意思,想必没什么意思。他的掌心很柔软,也很光滑,微微发热。像女孩的嘴唇。我心猿意马,坐上电车后便不怎么和他说话。
我们在大宅里玩了两条路线。等到雨停了,我们才从里面出去,到奇幻庭园里逛逛。
他是一个过分冷酷的人。我的出生是他偏要勉强的结果,代价是我的母亲,但是他并不在乎。但是我并不是一个很健康的孩子,小时候总是生病,这点让他很失望。我很早便意识到父亲只想要一个符合他心中期望的儿子,而无论我的姐姐还是我,都远远达不到他的要求。
为了增强我的体质,他要求我每天早上和他一起去公园里跑步。我永远跟不上他的步伐。但有时候,他也会愿意等等我。我不由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只要我再努力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得到他的认同。然而,那一天我真的太累了。我倒在地上的时候好像晕了过去。其实我并没有失去知觉,只是我不想起来。他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返回来问我在做什么。我不想回答。他难得也很沉默。
后来,他将我抱起来,用掌心轻轻抚了抚我磕破皮的膝盖。他对我说,他以后也不会勉强我了。
我好笑地看着他,心潮涌动,却只是抹了抹他眼角的汗水。
也许是拍了满意的照片,他心情不错,在去反斗奇兵大本营的路上吱吱喳喳和我说了很多事情。他的语速很快,说话时又带了点鼻音。有个别语句我听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只要笑着看着他,给点回应,他就会很开心。
然而,下午才玩了两个项目,就突然下起了大雨。只有我带了一把折叠伞,挡一个人绰绰有余,挡两个人捉襟肘见。我用手臂圈住他的肩膀,挡住外侧的雨水。他紧紧挨着我,像只鸟儿一样发抖。世界突然变得嘈杂又沉默。
“就算做了手术,牙齿也不整齐啊。”
嚯,他对自己要求还挺高。
我道:“这又不打紧,我觉得很可爱啊。”
我说,你笑一下,自然一些,不要这么僵硬嘛。
他却更加扭捏了。我很丑。他说,又不想拍了。
我愣了一下,道:“怎么会?你漂亮坏了。”
他很可爱。
无论是他肉鼓鼓的脸蛋、圆溜溜的眼睛、软糯糯的鼻音还是那两条晃来晃去充满活力的长腿。
我们吃完午饭后,从餐厅里出来,本来打算直接前往反斗奇兵大本营,路上却刚好撞上迪士尼明星的巡游花车。游客们都蜂拥在路旁和他们合影。七八岁的小孩们不停地尖叫。我又觉得他们吵,他们烦,只有紧紧跟在我身后的那只慢吞吞的小蜗牛,因为人群的推搡,半个身子都贴在我的后背上,咸津津的嘴唇擦过我裸露的脖颈。我回过头去,便能看见他阳光下金鱼似的睫毛。
并不仅仅因为觉得他们很烦、很吵。生养他们需要负责,而我不想负责。何况,我也没有那种自信,我的孩子会因为我将他们带到这个世上来而感到快乐。
在这一方面上,我的前妻与我不谋而合。我和她结婚十多年,一直很谨慎地做爱,避孕措施也做得很好。至于为什么都不选择结扎,或许我们心里都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去到洗手间里,用冷水拍了拍脸,这才稍稍冷静下来。可我依旧不可避免地想到,假设当年我和前妻按部就班地生育了孩子,他的年纪,应该和我这个外甥差不多。
忽然,他轻轻踢了踢我的小腿,用他圆圆的,钝钝的,有点柔软的脚指头。
我呼吸一紧,条件反射将手抽了回来。
我故作镇定地看着他,试图从他孩子气的面容上找出一点点故意的、捉弄得逞的神色,可是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我咽了咽口水,压下心中狂跳的悸动,起身离开座位,对他道:“我去一趟洗手间。”
我们接下来马不停蹄去玩了三个项目,便来到下一个主题区域,叫幻想世界。我们一起去看了两个剧场,其中一个叫“米奇金奖音乐剧”,怪有趣的,一些打扮成米奇动画里经典角色的工作人员在舞台上唱唱跳跳,还会来到观众席上与游客们互动。我的小外甥坐在过道旁的位置上,被米奇摸了一下脸蛋便兴奋得不得了。我给他抓拍了一张照片,他笑得像刚切开的水蜜桃。我将照片发给我的二姐,顺便问她离婚事宜处理得怎样了。
从剧场里出来,我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他走在我的身侧,和我胳膊碰着胳膊,一边看着地图一边问我等会是先去反斗奇兵大本营,还是先去探险世界坐坐小木船。我都快饿死了,他还精力无穷。我求求他,我们休息一会吧,舅舅要累死啦。他又变得拘谨起来,双眸藏在帽檐下,用地图挡住下半张脸,快速应道,其实我怎样都行的。
我带他在园内随便找了一间还没有满座的餐厅坐下来。室内的空调吹得人神清气爽,十分惬意。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望出去就可以看到幻想世界里粉红色的旋转木马。我总算活了过来。他在凉飕飕的冷气攻势下也变得懒洋洋的,趴在冰冰凉凉的木桌上不想起来。
他说一句,还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生怕我不答应似的。我说:“想去就去吧,反正时间多着呢。今天你才是主角。”
他便笑起来,又露出那小小的有点参差的牙齿。也许我盯着他看了太久,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有些赧然地捂住嘴,问我:“是不是很难看?我毕业后会去医院矫正一下牙齿的。”
我愣了一下,他还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外表。“其实你现在也很好看啊。”我对他道。
我对着照片,大致确认了他的身份,便走近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回过头来,帽檐下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眉毛很英气,脸颊却软乎乎的,有点婴儿肥。
“……舅舅?”
他却很警惕地盯着我看。我想,该不是我的二姐忘记给他发我的照片了吧?我笑着说:“要检查一下我的护照吗?”他便抿了抿嘴唇,像只气鼓鼓的小老虎。我便不再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