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空气变得很闷热。人渐渐多了起来,像海水漫过海堤路。我失去了暂时的容身之所,只好默默离开。
7.
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男人打来的,说在网上联系不上我,他手头上有个单子,问我感不感兴趣。是制作一套复古斗茶用的陶器,用作拍摄某部网剧的道具。因为预算有限,便找到了我。他看过我之前仿宋烧制的一套油滴建盏,口碑不错。但是我觉得他想表达的意思是,我很便宜。其实这一套建盏不是我烧制出来的,而是我奶奶去世前的作品。我本来想和他澄清这件事,但是一想到自己已经一个月不工作了,夏天要吹空调,电费烧起来十分吓人,总不能还活着就变成一个废人吧,便没有向他坦白这件事,反而接下了这笔订单。不过,我还是事先向他说明了,有些复古的陶瓷花纹我可能烧不出来,到时会用颜料糊弄一下。他爽快地和我说没关系。看来这次甲方真的是个服化道很不怎么样的网剧。他加了我的工作账号,很快就给我发了几张图片,是出土复原后的陶器,让我按着图上的造型、颜色做出差不多的仿制品,就可以交差了。
不过,偶尔我还是会生出一股很强烈的冲动,想出门到处走走,拿着相机到处乱拍。当我尝试压抑这股冲动,性欲就会冒出来,让我晚上辗转难眠,想被人碰触身体,被手抚摸下面。
我前段时间订购了一套玩偶服,是一只北极熊。我对它爱不释手,晚上也要抱着它睡。自慰的时候,我用相机拍了自己的身体。感觉很色情。然后我看着这些照片靠着我的北极熊又自慰了一次。可惜,虽然我有两套性器官,但是我的大脑短期内能够接受的性刺激并没有翻倍。我很快便感到乏味。睡着的时候又梦见了那个老师,梦见了他的手,梦见了那一滴血。第二天,我清洗了北极熊,将照片烧掉了。
6.
4.
我自杀过好几次,但还记得的只有第一次。我的第一次自杀是在十二岁那年,有个老师摸了我的下面。我那时来月经了,血蹭在他的手上,看上去十分恶心。我至今也没有忘记当时那个情景。我因为这件事变得很怕见血。可我又很想死,又怕死得不够好看,被人嘲笑,指指点点,所以每次都选择割腕自杀,然后每次都因为中途晕了过去,将口子割得很浅。或许,只是我自己不愿承认,其实我是很怕死的,所以才给自己找那么多借口。疼痛反而能让我从中活得活下去的勇气,尽管我至今也搞不懂活着或死去对我来说有什么分别。
来到乡下,我的交流障碍依旧很严重,但是我已经不怎么寻死了。总是喊着要去死,又总是没死成,就像在作秀。还是某一天静静地死了,比较好吧。
没有然后了,我还是像过去一样活着。
3.
六月,更热了。我本来就没有多少赚钱的渴望,洗澡时看到后背热出密密麻麻的痱子,更是觉得倒胃口,便索性关了门店,只接网上的订单,躲回山上专心烧陶。
他是一个很健谈的人,验货的时候一直和我叨叨他那部网剧。听起来大体上是个发生在北宋年间的悬疑爱情侦探故事。总是不出声好像不太礼貌。我便问他是不是翻拍少年包青天。他张了张嘴,说不是。
后来他就不怎么和我聊了。气氛有点尴尬。他挑了一套束口盏,几只不同大小的茶壶摆放在地上,拍了几张照片,又在试片中选了好几种颜色,一一排列,录了个视频。他说,他要发给导演过目再做决定。我说好。然后他和我沉默地在店铺里面面相觑了几分钟。
他有点受不了了,开始在店铺里踱来踱去,摸摸手工马克杯,嗅嗅手工肥皂,玩玩人工人偶,偶尔意思意思一下,赞美我几句。北极熊玩偶服太笨重了,我穿着它很难坐下来,只能站着。站久了就很累,头套又很闷,睡眠不足,脑袋更是晕晕的。我一开始还能敷衍地应上几句,到了后面就没有力气和他说话。
他说他现在在公交车上,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我刹时间不困了,只觉得胃里又开始泛酸。我连连说了几声好、好,便急急忙忙从凉席上爬起来,胡乱用毛巾擦了擦脸,用热水冲了一杯麦片倒进肚子里,然后快速换上北极熊玩偶服,将装着样品的箱子搬到店铺里。
我拉开铁闸门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在外面了。天还下着毛毛雨,他躲在屋檐下抽烟,听到声响便转过身来,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笑了笑,伸出右手和我胖嘟嘟的熊掌握了握,说了一声“你好”。
中考之后,我上了一间很普通的高中,继续读书。忽然,有一天,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我觉得还是跳芭蕾舞比较有意思,便鬼迷心窍在十六岁生日当天偷偷回去找了那名老师。我知道他住在哪里,因为他曾经带我去过他的家里。一个虚伪的造作的温暖蛛巢。我在楼下等了很久,才等到他出门,身边陪着他的妻子和女儿。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的灵魂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想要堕落,一半还要挣扎。身心充斥着的全是发育不良的依恋和过度膨胀的嫉妒。他转过头的时候,好像看到了我。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其实我很清楚,被他糟蹋过的肯定不止我一个。我到底在祈求些什么呢?即使没有他,我在这个世上也是一个残次品,因为足够幸运生而为人,所以才没有在开窑后就被砸烂,埋到土里。
所以,直到他开车离开,我也未能上前一步。
9.
我捧着它看了很久,指尖激动得颤抖,不知道这是怎么烧制出来的。
后来我尝试了几次,小心翼翼地调校温度,增减釉料的化学成分,但再也没有成功过。
我感到挫败,又很烦躁。刚重新燃起的激情又被冷水浇透,于是越发觉得烧陶很没有意思,做什么都很没有意思,在我的人生里,成功是偶然的,瑕疵才是常态,但是想到接下来还有工作,便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任自己自暴自弃下去。
1.
因为春日在山上看了很漂亮的海棠,所以心血来潮想烧出一只白釉中带点浅浅绯色的陶碗。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朵朵”。我难得为一件事情燃起了很高的兴致,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寻找含铁量较高的泥土,改变烧窑的时间,控制不同的温度,可惜从春天开始烧到春天结束,总是在失败,夏天来了,我便放弃了。
2.
不过,图片有色差,细节也很模糊,大小没有参考物作对比,很难把握。他让我先做出塑型后的素胚和不同颜色试片,供他检验挑选后,再确定成品的造型和色泽。但是我不想去其他城市,在陌生的环境里我会紧张得想吐。他依旧说没关系,和我约了时间,到时会亲自过来验货。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收了定金后便开始十分卖力地工作。我在家里找出奶奶留下来的配方,上网买了一些基础材料,加上我之前为了烧制“朵朵”陶碗从山上采集回来的一些红土和草木灰,配置了新的釉料和陶土,先是通过拉坯和修坯做出图片里的造型,接着便用陶土片进行釉药试验。
八月份,雨水逐渐多了起来,还有台风。最夸张的时候,足足下了三天的大雨。我的工作被耽搁得很厉害。幸好男人没有打电话来催,大概他正在放台风假,懒得理我。台风过后,我开了窑,在一批灰白纹路的黑釉茶碗中发现了一只银蓝色的油滴盏,乍一望去,好似晨光熹微,海平线上睁开的一只只眼睛。
开网店后,我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用来送货。由于骑车的时候只能穿上那种比较贴身的玩偶服,也不能戴玩偶头套,虽然戴上装配有炫彩镜片的头盔和别人交谈时我也不会很害怕,但是为了尽可能避免与其他人接触,我一般会选择在早上四五点钟出门。夏日,四点不到,天就亮了,但是初升的太阳还很稚嫩,天气不怎么热,远处吹来的海风很凉爽。
完成送货工作后,如果时间还很早,我会去海堤路上散散步。早上的空气很好,人也很少,但总会见到几个面熟的大爷靠在桥边钓鱼。一路走到海边,便是一片长满芒草的滩涂。傍晚时分,小镇的居民很喜欢到这附近散步。但是早上的话,这里就很安静。当然,不远处高架桥上的列车还是很吵。这时候偷偷摘下头盔也没有关系。坐在废弃铁轨上看看海。虽然每一次看的都是同样的景色,但是每一次给我的感觉都不同。
七月,有一天,天色暗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钓鱼的大爷们都不出来溜达了。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我一个人在海堤路上走。摘下头盔后,可以清楚听见桥下的海浪声。太阳藏在云层后面,露出很浅很浅的金边。我看了很久,有点后悔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上我的拍立得相机。但是一想到任何景色装入照片里,往往都会变得很平庸,不如眼睛看到的好看,便觉得很没有意思。或许好看的不是景色,而是我的大脑偷偷给它加的滤镜。因为活着能看到很漂亮的景色,所以不要去死!——它大概想表达这个意思。
5.
因为没有创作的灵感,所以我不打算继续烧陶了。我在后院挖了一个小池塘,引了活水,养了几条颜色鲜艳的小鲤鱼。又在打扫窑炉时,捡回了两个还算有意思的黑陶罐子,采了一些山上的土壤,在里面栽了两根葱,放在池塘边,破碎的造型配上一抹青绿色,看着也挺有诗意。
我最近迷上了摄影,在网上二手市场买回了一台很便宜的拍立得。不过相机不贵,相纸倒是很贵,所以平时我都不舍得用。
“朵朵”陶碗烧制失败后的第二十八天,我开始尝试新的创作。我购买了一些涂鸦画的书籍,学习了一些绘画技巧,便动手烧制了一些星星形状的耳环、马卡龙色的杯垫,小动物摆件和奇趣造型的植物花盆,用色釉和颜料进行彩绘。我拍下照片,又录了制作过程的vlog,放在网上很受欢迎。我接了不少类似的单子,但是很快我就对此感到厌倦,因为我在这些色彩斑斓的陶器中找不到情感。它们和我一样空洞,靠颜料掩饰釉色的不足,靠模具弥补造型的贫瘠,无聊又造作,但不知为何,人们很是喜欢追捧这些玩意。
我将剩下的半成品都砸碎了,回到屋子里,无所事事,心情又烦闷,便脱掉衣服,赤裸地趴在凉席上,睡了好几天,什么事情都不想干,出汗了也不想去洗澡。中途太阳落了好几次,山上的云彩每天都很不一样。有时候像袅袅的一缕樱色的烟,有时候像荷塘里沉沉的青泥,有时候是白色衣袖蹭落的一抹铁锈……云不一样,质地便不一样,光线不一样,层次便不一样。
什么时候我才能烧出这样漂亮的颜色呢?可是,就算有一天我能烧出这种颜色,又能怎样呢?
又等了十几分钟,店里任何一处旮旯都被他逛完了,他的导演依旧没有给他回信息,看来很忙。他打了几个电话没有人接,脾气便也坏了起来。他对我说他想出去抽支烟,就不再理我。
不知为何,那一刻恐惧得令我头皮发麻,同时又有点醉醺醺飘飘然的感觉,就好似胃里忽然孵化出几百只蝴蝶,等我一张口就要从我嘴巴里飞出去。
我连忙后退了几步,躲到货架后面。他以为我是邀请他进来,便掐灭了烟头走进来了,进来的时候还咳了两声,好像领导大驾光临。他个子很高,但穿得像个小开,梳了个背头,土洋土洋的,由于我看不清楚他的脸,所以觉得他有点油。
我的眼睛散光得有点厉害,小时候症状更加严重,但幸好早年父母对我还比较重视,带我去做过视力矫正,因此视力恢复得还不错。但是现在我躲在玩偶头套里,视野受限,下雨天的光线又不好,自然看他像个模模糊糊的影。他问我怎么不开灯。我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来。
男人终于打算来验货了,和我约了时间,到时他会直接来我的店铺里。
我突然感到很紧张。毕竟最近我的工作状态起起伏伏,做出来的很多样品我自己看了都不满意,很害怕当面验货时会被对方训斥。何况,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其他人面对面打交道了,他又是个成年人,不像奶奶以前那些中小学生顾客,穿上玩偶服就很好糊弄。
约定日期的前一天晚上,我焦虑得睡不着,异常烦躁,还时不时反胃作呕。我吃了一点药物直到在凌晨四点钟勉强睡下,睡了不到四小时,就被电话吵醒了。
我将银蓝色的茶盏藏到柜子深处,不想再见到它。
8.
十五岁那年,因为身体发育得不是很好,再加上过去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不再跳芭蕾舞。最初茫然了一段时间,但是因为讨厌自己以后一事无成,所以很快便在学习上振奋起来,开始埋头苦读。但是我在基础学科上取得的成就十分有限,无外乎在全班里进步了几名,父母并不在意。那时,他们又生了一个孩子,是个很正常的孩子,很会撒娇,很爱笑,视力正常,也没有两套性器官。自那之后,父母对我的要求就变得很简单,不要再给他们丢脸就行。
不知道为何,今年夏天特别热。我穿着玩偶装营业,觉得很痛苦。
我二十岁了,辍学已有两年多。因为始终没办法正常和人交流,在家里闹了几次自杀,父母便不再管我,将我送回乡下自生自灭,我便开始跟着奶奶学制陶。奶奶是个聋哑人,在乡下小镇经营着一间手工店,虽说是专卖陶制品的店铺,但是她的热销商品里大部分是一些手工肥皂、手工橡皮、手工马克杯、手工香囊和手工玩偶等等,很受周边中小学生欢迎。她是一个很温和的人,总是笑眯眯的,可能因为不会说话,所以从来不会和我讲大道理。
她是去年冬天去世的,在结了冰的石阶上摔了一跤,送到小镇上的医院再转去市级的医院,折腾了好久,最后还是熬不下来。我给她烧了一个苦瓜色的骨灰坛,放在墙壁刷得灰白灰白的祠堂里很漂亮。父母回来看望了我几次,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