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 大结局(下) 姜弥并不知晓外面是如何情形。 和上次她的神魂不知苦痛不同, 女孩子这次非常清楚她是什么情况,但她确实不自由—— 因为她正对着一本吱吱哇哇、会讲人话的话本子。 那本曾经困了她二十年的话本子。 “你们到底为什么会能把我的剧情弄成这个样子!” 它呼啦着书页走来走去,“不是两个配角吗, 还是一个开头就死了,怎么能把我的男主人公弄到现在马上就要死的境地,怎么就能……” “你已经嚷嚷了一个多时辰了。” 姜弥提醒它。 女孩子尝试各种方法都出不去后, 干脆心态放得无比平和, 此时还有心情和这东西搭话。 虽然有一些词她确实听不懂。 不论是配角还是男主人公, 但不妨碍姜弥根据前后的意思猜个大概。 单薄清瘦的人款款坐下。 “没关系啊, 虽然他确实要死了,但我估计也活不了,怎么也算一命换一命了……你还在生什么气?” 话本子看起来更恼怒了。 因为它的纸张都被它扑棱得掉了几页。 “但他原本是要登基的!他要做乱世枭雄, 他要……” “你也就保了他二十年, 还是咱们一齐看着的二十年。” 姜弥一哂。 “二十年后,江山复位、山河重整,燕朝还是燕朝,四境仍需俯首。” “这是大势所趋。” 书本被她那转瞬即逝的杀伐气惊了一下。 这个白月光确实和那些书里的不一样。 一个尽职尽责的白月光, 不应该寡淡禁欲、不争不抢,将她的慈悲温柔给予男主, 然后从生到死都成为男主黑化和更进一步的催化剂和垫脚石吗? 可她一点都不一样! 出身高贵长得好, 性格温柔死得早。 明明每一条都符合, 到底是怎么长出姜弥这个奇葩的? 为什么这个人两辈子都没对薄奚尤动过心? 为什么她明明看到他那么爱她, 却一点都不愧疚、不动摇?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爱。” 话本子一惊。 它“看”向姜弥的时候, 却发觉姜弥根本就没看它。 ……那她是怎么猜到它在想什么的? 读心术?通灵了? 一个书里的炮灰白月光, 如何能和书本身抗衡! “别担心, 我没那么大本事。” 姜弥察觉出了这话本子在紧张什么, 颇为好笑地摆了摆手。 “但你既然不解, 那不也就是疑惑我为什么不按思路走吗?” “很简单啊。” 她漫不经心。 “因为薄奚尤爱的是那个他幻想中的,和你想的差不多的‘姜弥’。” 温柔慈悲、甘愿奉献。 到最后一刻也要救薄奚尤。 可…… 她当时的举动从头到尾,都不是只为了救一个薄奚尤。 “但那本就不是我。” “我自私、冷漠、谁也不放在心上,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在结果面前谁也得往后靠——” 姜弥咬字清晰。 “我从来不是你们眼里的那个人。” 其实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世间爱欲滔天,恨、嫉妒与愤怒各分天地,人人口中都是心向往之与爱,实际上却一个比一个利己——他们只会爱他们想象中的人。 “为我塑金身,将我捧高台,是真的喜欢我吗?” 姜弥的声音几不可闻,“若是真喜欢,为什么第二世的薄奚尤利用我仍旧不会心慈手软,若是真喜欢,为什么薄奚尤主动算计我的命与声名?” “我不会看他说什么,不会听信他所谓二十年感动己身,我看他做了什么。” 明明风轻云淡。 却又字字铿锵。 “而我只发觉一件事。” “我不爱他,他不爱我。” 求不得的魔障而已。 怎么就成了爱? 话本子哑口无言。 但它想到什么,试图据理力争。 “那你不是很爱贺缺吗?你连他也舍得?” “你还不是抛下他了?” 姜弥笑了一下。 她本就是内勾外翘的细长眼,随意抬睨都矜贵内敛,此时弯起,眼睑下的弧度更明显,勾出了生动灵秀的弧形。 她确实有一张极出挑的皮相。 即使病入膏肓至此,只要有一点神采,便叫人挪不开眼。 “弄反了。” 她说。 “什么?” 话本子摸不着头脑。 “你弄反顺序了。” 姜弥耐心解释。 “我不是因为爱贺缺而舍不得抛下他,我说了,我这个人自私自利,强硬得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不会阻拦我,他再痛苦也不会阻拦我,他只会想救我的方法,我身体困在这里,我的心始终是自由的。” 像当年雪夜。 像最后一次见薄奚尤。 贺缺再痛苦、再难过,只要她真拒绝,他就不会上前。 巷口亲吻那次不是。 那次她其实没想好——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办,干脆把选择权交给贺润暄了。 当然忤逆意愿还是该挨扇。 想到这儿,小姜娘子的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他知晓我不会为了他什么都抛下,我也知道即使我死了他也会咬着牙活,但我们从来不干涉彼此。” 就像这场生离死别。 是痛不欲生。 也是心甘情愿。 “他愿意为了我们共同的愿景向后退一步,即使这会让他下半辈子都煎熬,这才是我爱他的理由,你明白吗?” 爱从来不是满足自己的贪欲。 爱是让兽收起自己的獠牙,爱是让它心甘情愿俯首,爱是彼此磨合,爱是同甘共苦。 我知晓你所有的丑陋和阴暗。 也知晓你所有的赤诚和崇高。 我知晓你不是他们口中完美无缺的那个人。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仍然爱你。 也只爱你。 看过这样的爱之后,怎么可能为薄奚尤那点虚无的爱意动心? 从来都不可能。 话本子没说话。 但姜弥已经不打算给它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