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 大结局(中) 贺缺确实满心悲怒。 他从未如此痛苦过。 若说之前不论是姜弥遇刺, 还是那噩梦般的七日判决,抑或是被她发觉他在虐待薄奚尤,贺缺都没有现在的绝望和痛楚。 那是一种将自己扔进油锅, 看着自己的肉身被一点一点烤焦的煎熬。 明明哀嚎、挣扎、求救。 但就是回天乏术。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真的山穷水尽了吗? 真的……真的要到这里了吗? 可是。 那签文不是还是中上签吗?不是说善有善报吗?不是说、不是说她该长命百岁吗? 不可以啊…… 年轻人喉咙如同被大手猛然卡紧,连呼吸都呼吸不顺畅。 他现在连姜弥的脸都不敢回忆。 因为想起来就是她在笑着告别。 ……你已经预料到了吗。 他近乎失魂落魄地想。 知道我这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解毒的药, 知道…… “呃!” 然后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正狂奔的人。 贺缺被滑川和游樵钳着走在中间, 人又满心地绝望哀恸, 根本没有留意眼前路, 那边的人似乎也很是着急,两边没看路,竟然是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但贺缺到底是个成年男人, 高个子再加上习武的身体, 他没什么事,对面的人却差点飞出去,正愤怒抬眼,瞧见贺缺的时候却愣在了原地。 “……侯爷?” “是你?!” 那哪里是陌生人。 那是半年前姜弥和贺缺初成婚时, 在六桥春救下的那个女孩子! “你叫阿雀对不对?松嘉檐的妹妹……怎么在此处?” 贺缺不解,“我记得你不是还在昭昭的庄子上?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怎么这么着急?” “哪儿是出什么变故, 我就是去寻你的!” 阿雀一如既往的语速飞快。 她这半年变化不小。 十三……十四岁的少女个头蹿的正是快的时候, 庄子上的生活约莫不错, 让这年轻孩子脸也养出了些肉来, 和她那古板却眉目优越的哥哥长得越发相像。 只是脾气一点也没变。 快言快语、直来直去。 “寻我?” “就是寻你!” 女孩子急得更厉害。 “郡主姐姐是不是病危了?燕京城早就传遍了!我找到了个人, 西南边儿的, 她说郡主姐姐的病她能试试……” 那话声音不大。 却和伏岭山的钟声一样在耳边炸响。 左右的游樵和滑川同时抬起头来。 “还有二十个时辰三刻。” 静安微笑。 “剩下的缘, 就要靠你们自己争取了。” 他已尽力。 滑川和贺缺各自骑着马飞奔, 阿雀坐在唯一一个女性游樵的怀里,面上被严严实实裹了护着脸的纱布,但因为朔风呼啸,声音仍然断断续续。 “我这半年没留在庄子上……我听了郡主姐姐和你的话,多吃饭,多读书,多去外面走走,跟着庄子上的阿婆们学着干活,还跟着护院大哥学了武,然后我救了个不是中原人的孩子。” 她被冷风呛了两口,咳嗽得很厉害。 但小姑娘拒绝了身后游樵帮忙顺气的手。 “谢谢姐姐,我没事……咳咳!” “我记得,咳咳咳……我记得大哥说过,那个童妓案是不是这个姐姐将军破的?” 游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愕然看向怀里的孩子。 “……你说那个西域的女孩儿?” 当时她和滑川商议,帮那些可怜女孩子慢慢找父母,里面一个碧眼的女孩儿让她记忆尤其深。 那孩子不哭不闹,一边跟他们用不怎么流利的汉话道谢,一边笑着说她早就没有父母了。 游樵不怎么确定。 “我记得那孩子不知怎么回事自己跑了,我们的人一个也没追上……十二三岁,和你差不多高,绿眼睛……是不是?” “她在你那?她还好吗?” “就是她!” 阿雀肯定。 “她很好,我收留了她,就像当时郡主姐姐救我那样,我们一起生活在庄子上。” “然后她的姨母前两日来了。” “这身份可能不太好解释。” 婀娜高挑的女人笑着解下头巾,“但好在这张脸确实好认。” 她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望向门房,文质彬彬地朝着他行了一个西域的礼。 “请小肃雍王出来一见,就说故人的妹妹来了。” 贺缺愕然的声音响起。 “你说什么……她的姨母是当年那个巫蛊大夫的亲妹妹?!” 还有二十个时辰。 燕京这群人之所以没抱希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当年那个巫蛊大夫其实医术不算高超,他自己就死在试药之中——此人实在不满意姜弥试药反而身中剧毒的结果,半个月之内试了二十几种药物,把自己吃成了个活毒囊。 然后不出意料。 他被毒死了。 “我那阿兄确实是个废物。” 被迎进来的女人漫不经心地评价。 “孩子孩子照顾不好,娶的妻子也跑掉了,立身之本的毒还玩不转,把自己毒死真是他最好的归宿。” 她涂满艳丽寇丹的指甲轻轻巧巧夹着一个瓶子。 “但好在他死得还算有价值。” “我在他没死透的时候将他的血引了出来,身上也有足够的药——我先前并不知道,原来这些日子燕京城祈福的郡主就是当年他帮忙的那一位,更不知晓这里面的因缘际会。” “因为我以为你们这些王公贵族都是畜牲。” 那话确实意味深长。 毕竟她的外甥女明明在这种繁华帝都,反而被人拐去做了童妓。 在场的几个人表情都有点尴尬,但好在那女人并不是来讨债的。 碧色妙目环视周遭。 “我需要一间足够清净的屋子,会医术的人,然后以及这位郡主当年内力曾经输入救过的人……我听说是她的夫婿?他人呢?” “我就是说所以需要你啊!!” 阿雀上气不接下气,“她说郡主姐姐身体里不止一种毒,就算是去了西南也不一定管用,而且她身体里的毒早就混在一处了……” “但好在我阿兄也一样。” 女人神情轻巧,“他之所以中毒,就是服用了所有每一种郡主那些毒的解毒草药,招架不住爆体而亡……不会调配的废物。” “现在她身体里面都是毒,筋脉又被毁得差不多,就算毒和解毒的东西喂进去身体也承受不住,只有曾经身体里有她内力的人才能来做这个人选……你别告诉我你没有。” 阿雀扭头盯着贺缺。 她本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才问的那个西域美人,结果她开口就是可以试试,下一句就是有没有曾经她救过的人在旁边。 “我当时就往虞国公府跑啊,结果他们说你赶大相国寺去了……跑得我……” 女孩子絮絮叨叨都是抱怨。 但贺缺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他恨不得剖出来还给姜弥的内力,他当时一直痛苦愧疚的东西…… 竟然还有能用的一日吗? 大相国寺的钟声好像又在耳边炸响。 轰得人晕头转向。 峰回路转得实在太突然,贺缺整个人都已经懵了。 “……有,她当年确实救过我。” 他艰难地说,“但我不知道多少,又过了三年多,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管不管用”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始终沉默的游樵打断了。 “你别在这儿我不知道了!” 她还抱着一个阿雀,一边手持缰绳一边咬牙切齿。 “挺起腰板来,快点骑马赶回去!贺润暄,你方才千里走单骑的气魄呢,你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呢?” “阿弥还在家苦苦熬着呢,你在这儿彷徨犹豫什么?!” 朔风呼啸。 将女将军的厉喝弥散在空中。 滑川一字未发。 他只是勒紧了缰绳,然后用力一甩马鞭。 “驾!” 此时天色熹微。 雪色和风声都在马蹄之下。 还有十九个时辰三刻的时候,四人终于赶回了虞国公府。 几个时辰之内跑去又跑回来,又是通宵未睡,即使再年轻也受不了。 但贺缺毫无疲态。 他几乎翻身下马的瞬间就往里面跑,连马也顾不得栓,和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色一并冲进了虞国公府。 由于速度实在太快,阿雀下马就吐了,她踉踉跄跄地往旁边走,示意游樵滑川不必来扶她,让两个人抓紧跟贺缺一起进去。 “别管我……” 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快去!!” 里面早就陷入新一轮的煎熬与争执。 “这不行!!” 白鹭舟额上都是汗。 “你是以毒攻毒,然后想让贺缺和姜弥的内力混杂,护住她心脉,是不是?” “但是你解毒的药实在太重太烈了!而且当年那巫蛊大夫身体里还有其他的毒,阿弥不一定能用得了,还有,你怎么知道阿弥不会和巫蛊大夫一样,因为毒太多而身亡?!” “因为不这样,她就只能死了!” 那女人冷声。 “她现在虽然虚弱,但那些毒也随着她吐和发作清了太多,你这小丫头年纪虽小,本事却还不错……敢用银针和人参提她的内力吊命,为什么不敢现在赌一次,还有更坏的结果吗?!” 说到这里,那女人犹不解气。 “你们这些孩子,试药的时候将生死置之度外,以为什么都能不在乎,如今解个毒药倒是瞻前顾后起来……怕什么?” “她既然做了这么多好事,那就因果善报上也该有她一笔!现在身边又是大夫,为什么不敢赌一把?!” 贺缺进门的时候刚好听到这一句。 他靴子上还都是泥泞与雪,人却已经僵硬在了原地。 因果…… 又是因果。 因为因果,所以他去求助,因为因果,所以静安不曾施以援手,因为因果,他又恰好撞上了来寻他的阿雀。 而一切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姜弥的计划。 “她筹谋算计,救了这些孩子的命,现在我既然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能救她的命?!” 因果若此。 善报和阴差相错相继而至。 ……这也是果报吗? 这也是姜弥因果上的一环吗? 那女人终于说完,碧绿的眼转过来的一瞬就看见了贺缺。 “你就是她夫婿?你现在还有力气吗,能不能接受把你一部分内力打给她?” “就像这小姑娘说的,我不能保证她一定能活……但是她有救,可以试试,你是她最亲近的人,要不要赌一把?” 此时还有十九个时辰。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熬到一点半的产物。 (下)等等我……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