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 宫变 薄奚尤这个局确实筹划了很久。 其实姜弥所猜大差不差, 他确实从接触晋昀之开始就改变了想法。 因为他深知和晋昀之打交道这条路不可能成功。 人人都知晓他攀附权贵、追名逐利。 就算晋昀之一开始对他心生好感,他也不觉得这份情谊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因为姜弥一定会察觉。 她心本就细,更别提有晋微廷和老肃雍王那层关系, 姜弥那脾气,说她冷漠她也冷漠,但她又一定会出口警告晋昀之。 姜弥熟悉他, 他也同样熟悉姜弥。 薄奚尤从不怀疑姜弥劝人的本事。 更何况他本不清白。 薄奚尤心里清楚, 在姜弥与他这小半年的博弈里, 他已入穷巷。 如果继续按原计划照本宣科, 他只会困死在燕京,做一个所有人都瞧不起的质子,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地过完这一生。 那样的薄奚尤一辈子都回不去乌鞑。 既然所有人都防着他, 所有人都瞧不起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翻身无望,是会反咬一口的白眼狼……那为什么不干脆改一改策略呢? 比如利用晋昀之现在对他的怜悯和青睐。 比如乘机和那位大名鼎鼎的将军一道进来。 比如让所有人在安危这方面放松警惕,都觉得他为了攀附。 谁会查今晚的功臣呢? 那剩下的可以操作的地方便太多了。 薄奚尤唇边微笑。 他清楚他所求。 他要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使是皇帝也不能赖账的功勋。 只有贺冬宴会。 只有北境刺杀。 他现在身上没一官半职反而是他最好的遮羞布。 皇帝就算盛怒, 发作也是发作守卫今日大殿和搜身的侍卫、彻底清洗那些宫人,至于问责, 也只会针对那位才刚刚才被嘉奖的大将军。 因为他查不到薄奚尤的人。 满覆舟留给他的人和他一样, 都是死士。 这一场大闹之后, 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活着。 而他只需要放手去做他计划的事。 ——救驾。 让他先去半条命, 再让薄奚尤来当这位燕朝皇帝的救命恩人。 这是和姜弥当年试药相差无几的功勋。 也是薄奚尤从中获得的一个灵感。 皇帝本就重情重义, 此人又素来以温厚明君标榜自身, 怎么可能在这么多使臣面前不礼遇自己的救命恩人? 更何况他还是乌鞑的质子。 和两国邦交都有关的事, 一点都不可能随便。 怕是所有人都忘了。 这个一天到晚语气谦恭、神情恭敬的质子, 来自乌鞑, 来自西域,来自关外。 他不是他们燕京人。 这里不是他的故乡。 薄奚尤梦里是关外蔚蓝湛透的天,是和燕京截然不同的草长莺飞,是马蹄声声,兄长又在大笑,举着他说你以后也要成为我们乌鞑最勇武的战士。 以及从小带大他的老仆泫然欲泣的脸,他阿妈自尽时喷薄的血,他大哥找不到的尸身,他阿帕身中十三刀、血都流尽却仍然没闭上的眼睛。1 薄奚尤是代表乌鞑战败进京的。 他要回去。 他要洗清耻辱、挺直腰板回去。 不是说你们是盛世安邦吗? 不是让四境都为你们臣服吗? 不是为你们的燕朝感到骄傲吗? 让他来打破这个梦吧。 这片富饶的、沉迷安乐太久的、庞大又脆弱的土地。 该换主人了。 而今日是一切的起始。 金褐色眼珠的年轻人笑容冷漠。 被从来都看不起的人耍的团团转…… 感受好吗? 姜弥并不知晓他这段心路历程。 但她的视线已经飞速环视过了整个大殿。 她咬紧了牙。 不得不说,薄奚尤是真的心思缜密。 他的人比她想象得多太多。 又或者说他足够疯狂,死士倾巢而出,尸骨做他想上爬的垫脚石。 姜弥学过阵法,又在前线真的做过军师,打眼便知晓其中险恶。 看起来没几个反贼,那些看起来无害的宫人、说不上名字的小吏却有意无意地围住了所有有能力前去救驾的将军们。 贺缺身边四个人与他缠斗,姜暮、游樵、滑川、文慎都陷入战局之中,最近的晋大将军更是几乎看不到人影——他身边全是人。 门不知何时关了,外面的侍卫根本进不来。 而御前不得带刀! 姜弥却突然想到了满覆舟死之前的话。 “讲经、念书、和燕京人熟稔、交游……” “阿弥,卧底这种事比你想的长很多。” 既然乌鞑早些年的探子能做到这个地步,是不是意味着早些年、还在和燕京开战的、雄心勃勃的乌鞑对燕京的渗透更厉害? 比如眼前的这些人。 这是满覆舟留给他全部的人手吗? 还是只是其中能用到的一部分? ……疏忽了。 姜弥想。 在当时洗清没有杀满覆舟的嫌疑,并且成功将脏水泼到薄奚尤身上之后,姜弥这段日子一直在养病,她的心力不够,且早就卸任了官职,索性悉数交给大理寺和刑部的人。 结果这群尸位素餐的蠢货,根本就没查出来! 姜弥胸口起伏。 她布置下的蚕食鲸吞、逼入穷巷,反而让薄奚尤有了苟延残喘之机,出现在她和贺缺面前那次更是迷惑了她,两个人都对他丧失警戒,反而叫他彻底找到了机会反击。 思绪纷乱。 最后都归结为一句话。 ……怎么破局? 虽然皇帝旁边的侍卫尽力拼杀,但已经有三个刺客靠近了他。 他几次险而又险地避开,但一看就知晓都是侥幸。 皇后一直在他身侧护着,但此时她被人一把拨开,若不是一个宫人挡了一剑,她此时怕是已经魂归西天了! 怎么才能阻止薄奚尤? 姜弥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出如何最快到达皇帝身边的路线,她身边也没人阻拦,若是换一副身体,她可以轻而易举抄刀前去。 但是不行。 她跑不到。 就是鼎盛时期也跑不到。 姜弥当年武艺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顶尖,她更多习惯近战,仔细研究的是射御——无他,开鉴门比试会考。 她的轻功和速度都算不上快,从当时爬墙让贺缺接就可见一斑。 但现在没别人。 而薄奚尤已经“躲过”了北境质子的用力劈砍,就地一滚,衣襟都被扯得破裂。 “陛下!小心!” 他厉声,“躲开那边!” 这一声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更多的人疯狂地扑向他,将薄奚尤也团团围困在其中。 而皇帝的面色已然苍白一片。 姜弥有越在险境脑子思索越多的习惯。 她和尖叫的女眷们一齐后退,手还按在她出门前拿的镯子上。2 但姜弥从方才救驾之恩的猜想已经到了其他地方。 ……一个造反过的人,他真的只想救驾吗? 就算他当时筹谋的时候只想让皇帝不得不信任和依赖他,并且一石多鸟铲除异己,但靠近皇帝之后呢? 更可怕的猜想浮在脑海。 皇帝身边无人。 野心勃勃、满怀仇恨的乌鞑质子近他的身,到底会发生什么? 女孩子按着镯子的骨节用力到发白。 ……要用吗? 要为了这件事用吗? 大相国寺两位师父的嘱托言犹在耳。 “这是虎狼药,虽说能让你半炷香之内恢复如当年,但你的内力被强行调动,到时候还能不能护住你的心脉……就不好说了。” 那药是姜弥恳求了半年才要到的。 她当时遭逢大难、性情大变,少年的热血傲骨却仍在,不甘心无声无息死在病榻之上,祈求半载,终于拿到了那颗药。 这药现在在她的镯子里。 姜弥今日出门之前心慌,她不知在想什么,在那只放了一堆毒药暗器的镯子里放上了这颗药。 这镯子还是贺缺在平筑堂学习的时候给她打的。 姜弥跟着他学武,但是这东西是个长期的过程,少年人不放心,死缠烂打当时教他们打铁做小东西的那个师傅,研究了许多时日,将这东西做了姜弥十三岁的生辰礼。 少年递给她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 “拿着这东西就好多了!里面装上东西,咱们一方面是还手,但是对面要是太吓人,那咱们就对他上这玩意,你看这个机关,咔一下子,你里面装的毒针什么的都会飞出来!” 姜暮当时羡慕得很,在旁边插嘴。 “那这岂不是话本子里面的暴雨梨花?” “你能不能想个别的名字!这东西是你姐姐的,自然得起个独一无二的才成!” 这只镯子一直戴在她手上。 从前世到今生。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 ……贺缺送的。 是了。 贺缺。 那些温存的、眷恋的、落在她颈窝颊侧的吻,那些几乎是虔诚祈祷的“姜昭昭长命百岁”,那些两个人好不容易可能拥有的未来。 ……但是贺缺。 我重生来,要的就是保护这河山。 药不知何时滚进喉。 姜弥轻轻闭了下眼。 薄奚尤已经“逼退”了纠缠在他旁边的人,终于瞅准了一个空缺,猛然翻滚,终于冲向了面色苍白、仍然努力保持威严的皇帝。 但努力也只是强撑。 因为与此同时,北境的“质子”已经露出一个狞笑,从靴底抽出的长刀雪亮,即将劈砍向皇帝—— 一切的时机、一切的准备,一切一切都恰到好处! 没人能和他抢这个功劳,没人能事后追究,今日之后,薄奚尤将重新得燕京皇帝青睐,他所筹谋的将再次拉开帷幕! 薄奚尤已经站起了身—— “啪——”! 谁也没看到那是谁动的手。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结果。 不知何处来的长箭猛然穿过,当胸穿过那北境质子,力道之大,带着他往前几步,胸口还露出一个险恶的尖。 “啪——”! 又是一箭。 这一箭来势更为汹涌。 径直穿过仍然试图靠近的两个刺客大腿,竟是一箭射穿了两个人的身躯! 角度之刁钻、眼神之毒辣…… 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愕然转向了箭来的方向。 不知道何时突然出现在被封死的大门口的姜弥面色苍白如纸。 她额角鬓间全是冷汗。 但长指仍然稳稳落在长弓之上。 谁也没看到她是何时跑到那里去,但从她染血的袍袖和旁边倒下的人便看得出来她在门口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恶斗—— 她抢不到兵器。 所以她杀了不知何时准备放冷箭的反贼。 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 姜弥之所以是曲江榜首,是因为她没有一样不精通。 姜弥在是病弱之身前,也是雍州军的主人之一,是老肃雍王最骄傲的女儿。 而她尤擅骑射。 因为那是她考核的部分。 ……还是太难了。 姜弥胸口起伏。 不管是杀人、抢箭还是射箭…… 都太难了。 好在当年苦练,即使已经这么多年没动手,身体却还熟悉。 也好在准头足够。 她现在连呼吸都在作痛。 汗水早就打湿了女孩子的眼睫,但姜弥仍然下意识地朝着被一群人围住的地方看去。 ……看。 当年和你学的东西还记着点,也没有…… 然后她腰猛然一凉。 人被捅第一刻其实是没有知觉的。 姜弥这时候才相信姜暮当年没骗她。 她从方才开始就放松了心神,又因为心脉作痛得太过厉害,因而五感几乎已经全部作废,只有视线尚且清晰。 所以没发觉一个还有点力气、猛然暴起的人也正常。 ……但还是被来了一下啊。 丢人。 她想。 下一刻,她只听见了有人的喊声。 声嘶力竭。 似乎也痛不欲生。 “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1视角偏差。乌鞑不无辜。 2姜弥心慌的时候拿了。83章。 he,置死地而后生。 一下子这么多人看我的文真的很惶恐,鞠躬,谢谢你们支持,真的谢谢,评论区还是掉落小红包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