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 祈祷 这一场风波暂时过去。 三人面圣算得上顺利, 回来的时候却听到有人迟疑地喊姜弥的名字。 三人一齐回首。 ……真的是熟人。 那位刚回京述职的怀化大将军,与他的女儿晋昀之。 他那两个儿子早就陷入了官员的恭贺与搭讪之中。 “我方才还在想呢,到底是不是你——这年纪的孩子一岁一个模样, 我站在那儿也不怎么敢认了。” 那位身高八尺的将军意外的随和。 或者说他对姜弥的态度极好。 那张严肃的、一丝不苟的面上努力挤出来些许笑意,但因为多少有点古怪,所以又收了回去, 但语气仍然称得上和蔼。 怀化大将军, 晋微廷。 现在北境驻守的大将军, 曾经是西南雍州军的副将之一。 也是看着姜弥长大的叔伯。 这一层的关系不算隐蔽, 这些燕京的勋贵们算一算就清楚。 也符合他口中的话。 “我听阿樵说你和贺缺半年前都成亲了?现在在虞国公府住吗?还习不习惯?” “真是……也没赶上,明儿我就让人将礼送过去。” “还好。” 姜弥也神情自如。 怀化大将军和功勋比这对年轻夫妻高许多,走在他们身侧, 引来了不少目光。 但那位将军似乎浑然不觉。 他走在外侧, 和三个小辈随意讲着什么。 他们的语气看起来熟稔。 却又客套得很。 “叔父这次来,能在燕京多待些时日?” “听陛下的了。但我呆在燕京去拜访,小两口可莫要嫌我啊——” “怎么会!我们……” “侯爷若是以阿弥夫婿身份说话,此时还是少张口为妙。” ……没事了。 贺缺心说。 又是一个因为他娶姜弥而看不顺眼他的。 镇戎侯识趣闭嘴。 那又怎么样呢? 他心里默数, 果然在第三下到了姜弥安抚似的按了一把他的手。 ……看吧。 年轻人瞬间心平气和。 因为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许久不见的故交。 因而几个人走了一段之后,目光追随的人少了不少。 姜弥本来还在神情自如地说客套话、称赞晋昀之, 然后被很轻的一句话打断了。 “……瘦了。” “和王爷在的时候比, 也长大了。” 姜弥于是一个字也无法再出声。 任由那位父亲似的将军凝视她许久。 “他对你好吗?有没有欺负你?是你真中意的人吗?” “阿暮进来如何?” “还开心吗?” 最后一句问的更短暂。 也更真切而小声。 “身体……还好吗?” 两人之间是更长久的静默。 贺缺很难形容他看到姜弥的表情。 她眼尾尚且浮着笑, 唇却微微压平了。 贺缺清楚地听到了姜弥的呼吸声。 女孩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住。 但她最终只是抬眼, 扯出一个很漂亮的笑容, 复而颔首。 “好。” “他对我好, 没有欺负我, 是我中意的人。我想和他长相厮守。” “阿暮很好……我也是。” 她说的很轻。 但似乎是为了让人安心似的, 女孩子又重复了一遍。 “我也是。” 其实姜弥不爱见故人的原因很大便是在此。 他们大多会用一种极其心疼的眼神看她, 不管她现在到底如何,他们都那么看她。 仿佛姜弥就该插花走马,就该矜贵难染凡尘,就该一直做天之骄子。 但怎么会呢。 她心里叹息。 确实是回不去了。 不论是雍州军,不论是当年故人,还是当年顽劣桀骜的小姑娘骑在叔伯脖子上、嚷嚷着要出去玩,被母妃怒斥的旧时光。 老肃雍王已死、姜弥中毒多年。 雍州军打散重组,西南的猛将镇守北境。 但她又实在心软。 心软到和她父亲年岁差不多的人注视着她的时候,女孩子心脏像是饱蘸了酸涩汁液,生拧出水痕。 ……她确实太久没有见过父母了。 所以那个回答,就当是一并给他们的吧。 但众目睽睽之下,到底不是袒露真心的时候。 女孩子眼眶里有晶莹一闪即逝。 所以她绕开了那话题。 “当时您还没成婚呢,如今姑娘都这么大了……是叫昀之吗?” 所以那藏在一大串寒暄之后的几句真心,也一并无影无踪了。 姜弥在之后实打实地为这句找开的话题后悔了半个时辰。 因为晋昀之被托付给她了。 走之前怀化大将军还在和她叹气。 “现在真是大了,也不愿意和我待在一处,又不会交朋友,真是让个做父亲的为难……” “阿弥和大帅也是,多带带她,也让她见见世面,啊?” 那看起来实在是个忙得脚不沾地、又为了孩子忧虑的父亲。 再加上旁边早就眼睛亮闪闪看向她、显然是认出来了但不敢说话的晋昀之,姜弥和游樵对视一眼,不知其中险恶地颔首。 贺缺毕竟是男人,肯定要和他走,即使他觉得哪儿不对,也只来得及和姜弥道别。 “有事儿让侍从喊我。” 他轻声叮嘱姜弥。 “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知晓的,你赶紧去便是。” “不是赶你走……快些去,好不好?” 两个人在外面没甚么逾越的举动,到最后也只是袖□□叠。 但越是这般,黏糊劲儿越是能从讲话的口吻中可见一斑。 游樵早就对这夫妻俩眼不见心不烦,倒是怀化大将军有些意外。 当时那般嘴甜心硬的孩子,也能和人情好到这般地步吗? 但他又想起了什么,释然似的一笑。 也是。 也不看看是谁家养出来的孩子。 ……姜家出情种啊。 但情种本人并不知晓他这点感叹。 因为她现在正在处理方才心软而被坑的烂摊子。 什么叫“没人认识”? 来寻晋昀之的实在太多了! 姑娘家来交游叙旧的、明明不该站在女眷中间却总会出来的公子哥、或是慈眉善目的官家夫人…… 以及中途明明没事也不顺路,却来了三次,想方设法搭话的燕郗。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位至今还没成亲的亲王,打的是晋昀之的主意! “我记得晋伯当年就是在我们出门被抓的时候会在旁边义正言辞控诉我们的。” 姜弥面无表情地说,“方才见故人太激动,忘了他什么德行了。” 游樵忍笑。 她瞧着姜弥一边一脸她怎么可能被坑,然后将明显不善言辞的晋昀之护在身后,然后终于忍不住对着晋昀之发问。 “……你父亲不知晓咱们相识?” “我当时出去是一个人,不敢叫父亲兄长知晓这一段,也谢谢姐姐替我遮掩。” 晋昀之乖巧答。 她眼神里满是孺慕。 “上次不知道姐姐就是平川郡主……如今终于有机会可以和您讲话了!” 好孩子。 但是姐姐现在被你爹利用了一把,确实没什么空和你讲话。 姜弥第四次挡住了燕郗往这边看的视线,并且朝那边的人回了一个虚伪的笑。 那确实很虚伪,也充满警告。 因为燕郗怒而离开。 平川郡主终于解决了一点昔日叔伯送过来的旧情麻烦,正想松口气,却对上了薄奚尤的视线。 她看见此人就觉得晦气,但她的本能让她感觉不妙,因而方才就在解围的平川郡主假意和旁边游樵继续说话,跟了一下眼神。 很好。 也是晋昀之。 姜弥心说我要不是体弱,我就将你们这群人挨个吊起来打,因为你们看起来离了女人好像就不会往上爬……薄奚尤尤其是。 当时教他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本子的主人公,只会有踩着女人往上爬这一种途径么? 她的目光冷漠,且并没有避开人。 薄奚尤也看得分明。 但他也没避开,只是朝着姜弥笑了一下。 这阵骚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因为大典开始了。 钦天监的祝词繁荣,皇上峨冠博带,在祭坛上三拜九叩,将功过心愿悉数与天地祖宗凭说,祈祷国土万里绵延,百姓和乐安康。 姜弥在王室宗亲的女眷里行礼。 风猎猎而过,旗帜在蓝而湛透的天空上招展。 天上的云如同被水浸透的絮,一点一点铺陈开来。 是冬日特有的、晴而冷的天空。 姜弥呼吸了一口鲜冷的空气。 她今日穿得足够厚,贺缺走之前又给她塞了手炉,就藏在袖中,因而并不觉得冷。 这对于燕京来说都是即将过去、毒瘤被铲除的一年。 文官狎妓者皆被流放、斩首,贪墨的满覆舟服毒自尽,晋微廷大破北境,游樵滑川青州一战剿灭敌军…… 也是和前世一点都不一样的一年。 重生,和过去所谓的挚友决裂,大殿上求亲,和贺缺成婚,阴差阳错解开了前世那些情谊纠葛,然后决定赌一把,和一个人在一起。 似乎确实改变很多了。 她想。 也许是这样的环境过于肃穆,姜弥头一次主动生起了一点自己祈祷的念头。 那能不能…… 改变更多呢? 比如她那破烂的、不知何时就发作的身子。 也比如有些早就该被惩戒的人? 祝词在耳边回荡。 姜弥和钟声一并叩首。 她从始至终没抬首。 因而错过了有些人黏在她背后的目光。 薄奚尤就站在人群中。 他个子高,又站在王室宗亲里,瞧见姜弥其实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女孩子青衣华冠,清润面上罕见地上了祭祀时需要的浓妆,但丝毫不显得艳俗,一眼过去,如同降临人间、披满珠玉却仍觉纯然的神女。 像乌鞑图腾画卷上的神明。 尽管她内心约莫恨不得将乌鞑化成了灰。 他其实一直都在注视她。 从陷入人群中开始,到和怀化大将军叙旧,到替晋昀之解围,再到那毫不遮掩的、憎恶的一瞥。 和她看贺缺的眼神截然相反。 薄奚尤其实思索了很久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因为姜弥没用过那样的目光看任何一个人。 但它现在只出现在贺缺的身上,不管贺缺撒娇、当个疯子抑或是其他。 她始终注视着他。 ……为什么呢? 薄奚尤近乎茫然地想。 最了解你、最和你志趣合一的,难道不是我吗? 你伤心的、被他背弃的那些年,难道不是我在陪着你吗? 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呢? 薄奚尤不明白。 但他就是想看。 近乎自虐的想要多看。 一如此刻。 他又开始思索姜弥闭眼时候的思绪。 在祈祷什么呢? 长命百岁吗? 还是和那个人百年好合呢? 可是。 可是啊。 阿弥。 你的命…… 不归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也不归你。 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我在电脑桌前睡着了!然后一睁眼就过点了,今天评论区都有小红包!对不起实在太困了……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