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 安抚 贺缺做那口型的时候恰好背对着姜弥, 又仗着个子足够高,顺利躲开了那对年轻主仆的视线。 他挑衅得张扬,但又一个字也不曾出声。 和那些来历不明的红痕一样扎眼。 薄奚尤方才若是只在马车上惊鸿一瞥, 现在这么一会儿,怎么也将两人的打扮模样看得真切。 姜弥青衣白氅,她高且瘦, 这样远处瞧如鹤一般。 她的唇罕见地有了些颜色, 不过很淡, 像是胭脂。 贺缺披着的大氅和她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是纯黑的款式,朱红的坠子尚且因为他下车而招摇,长指却已经十分自觉地搭在了姜弥纤长的脖颈上。 ……还不如不看清楚。 薄奚尤的额角跳了跳。 但他什么也没说, 强忍下来心头怒气, 仍然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看向那位小娘子。 “所以小娘子确实无恙,不是安慰某的话。” 声口柔和。 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小娘子愣了愣。 她显然也没想到被那对容貌气度出众的夫妇俩质疑之后,这男人第一时间顾忌的却还是她的身体。 她迟疑着颔首。 “是, 多谢公子挂怀……” “那便好了。” 薄奚尤笑起来。 平心而论,这张脸确实生的够好。 是那种不带异族攻击性、轮廓又足够深和有记忆点的好。 他手背上还有刚才为了救她而留下的擦伤, 他方才还被她怀疑是不是有意靠近。 但他不恼怒、不慌乱, 也不辩解。 男人却只是微垂了眼, 唇边含了一点笑意, 遮住一半的金褐色眼睛仍然望着她。 像举世的污名也不在意。 因为他关注的仅只有眼前这人而已。 “小娘子没事便好。” 难不成…… 是真的误会了? 而贺缺却嗤之以鼻。 这不是他们家昭昭的路数吗? 不好立即解释的时候干脆认下来, 先博得一个不错的印象, 接下来至少让对面的人愿意相信……在昭昭这里这么久就只学会了照猫画虎, 什么蠢货! 多大的人了, 还拿着一张皮相骗小姑娘, 也不怕遭天谴! 但不得不说小姑娘确实动摇。 这些浮沉已久的狐狸们打眼一瞧就知道这孩子是个温顺良善、不怎么和人接触的好脾气——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看着那女孩子面目上流露出来的犹豫,便已经心里知晓了大概。 薄奚尤见好就收。 他并不等她再说什么,只是朝着她颔首。 “方才听说小娘子是要去对面铺子采买东西,既然已经到了此处,无事的话,某便先告退了。” 他左手按在胸前。 “让小娘子受惊实在抱歉,郡主与侯爷说得有理,不过小娘子无碍便好。” “某还要带着家里姑娘去那边走一遭,这边就不奉陪了。” ……很好。 更对道儿了。 在别人犹豫的时候干脆离开,让对方自己怀疑是不是做得太过。 姜弥蹙起了眉。 她方才没说话的时候正在若有所思盯着他身后那带上了帷帽的侍女,此时方回神,就被这一出欲擒故纵恶心得不轻。 而贺缺看得分明。 “小娘子还未成婚?” 所以他突然出声。 但年轻人并不等对方回答,就冲着那小娘子歉意一笑。 “冒昧了,但我家娘子比我小两岁,我总怕她被人欺负或是骗了,所以留意得也多些……这男人啊,都差不多,但小娘子还是别瞧那些看起来就跟水中月难碰到的。” 他一字一句。 “假得很。” 贺缺的声音并未放低。 因而连转身的薄奚尤的脊背也微微一僵。 但贺缺显然懒得再多说。 他握住姜弥的手,懒懒地朝着那边人一笑。 他和薄奚尤不同。 明明是个尖锐漂亮的长相,说话也不近人情,笑的时候却连虎牙都一并露出来。 “小娘子要去对面?正好,郡公有事,我们来送。”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要在谁面前演聊斋? 这一场马车风波最终消弭得无声。 姜弥与贺缺将那姑娘送到了铺子里,在离开之前在掌柜的那里留了足够的银子,示意那边别出声之后又离开。 来去无声。 薄奚尤会不解释,他们就不会? 只是看这小娘子到底信谁罢了。 等回到雪寻春,贺缺犹自忿忿。 “什么东西,也学你的手段,还当着咱们的面骗人?” “我真是恨不得……” “那你露出来那些痕迹就不是故意的了?” 姜弥的大氅早就放在了外面,她正对着镜子卸口脂。 她头也不抬地说。 “指尖、手腕,是不是还有脖子的?” 正准备悄无声息擦掉的贺缺:…… 他脊背一僵。 “我回来瞧着那帕子是干净的就猜到了,让你擦你不擦,怎么,拿着这东西和他耀武扬威?” “贺润暄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我又没怎么他,你又胡乱呷什么醋?” 果然还是被昭昭训了。 贺缺缩了缩肩膀,心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细讲,难道说薄奚尤这一次可能真不是因为想要攀附,很有可能是瞧见了他亲姜弥才这副模样? 亲爹。 那不是更等着挨打吗? 姜弥一向守礼,在家里怎么混闹也就罢了,马车上胡来本就是他想,姜弥纵着他才那副情形,现在知道…… 即使一点也瞧不见姜弥什么情态,但思索很久—— 啊,还是把薄奚尤眼睛挖了比较好。 贺缺心里相当不痛快,但并不打算和姜弥讲。 这是他的失误,姜弥不该承担和思索这些。 所以他只是笑着讨饶。 “我的错,我的错,昭昭大人大量,饶我一次好不好?” “千百次也饶你了。” 姜弥冷哼一声。 “和他计较什么?本就不是一路的人,以后也不是和他一道……若是送他进牢狱我倒是愿意筹谋,其他就算了。” 但姜弥思索的不是这个。 她迟疑片刻才喊了声贺缺。 “你觉不觉得……那个侍女有点眼熟?” “像你?” 贺缺回得同样很快。 “一下车就觉着了,个头身段都相似,穿白的习惯、衣服的打扮也像……不是你的错觉,他是成心的。” 他厌憎地拧起了眉。 “什么东西!污糟心思都快写脸上了……” 不是。 这都不是姜弥想说的。 她本就不在乎薄奚尤对她是什么心思、什么念头——那二十年瞧得太多,从前面的恶心早就变成了麻木,只要他不闹到她面上来,姜弥根本不会在乎。 这一点薄奚尤比贺缺更清楚。 姜弥在乎的就是不惜命也要保护,就是殚精竭虑也要为其筹谋,而憎恶的,就是死她面前她也只会避开,以免脏了她的裙摆。 而贺缺从始至终都是被姜弥保护的那个。 而他动心动情,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姜弥心硬。 “心软的”姜弥想的是那个已经太久不出现的话本子。 姜弥这段日子一直在思索这个。 她不学楚霸王,既然做到这一步,她就在思索—— “我在想怎么才能将此人连带着设他身后的乌鞑余孽、他的帮手都弄死。” 姜弥直白开口。 然后贺缺拿帕子的动作都顿了顿。 从姜弥成亲成功开始,姜弥就明白了这是可以更改的一生。 既然能更改,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我心硬也不是第一天了,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姜弥匪夷所思瞧他一眼。 贺缺听她怎么形容自己,肩膀抖了抖,还是没作声。 而姜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除了那些姜弥费力拔除的,除了名誉、声望、痴情、追随者……还有什么是薄奚尤拿得出手的,也是那个话本子写的? 换言之,如若他想东山再起,他需要依仗的是什么? 那会儿她看着那孩子,然后姜弥想起来了。 是“替身”。 话本子的对那些出现在薄奚尤身边女人们的称呼。 那话本子里,薄奚尤身边有很多女人。 每一个都或多或少和她有几分相似。 绝处逢生的时候有人救他,东山再起的时候有人扶持他。 等到他王座途中,仍然有人追随他。 明媚恣肆的戏子替他拖延时间,重情重义的知己为他铺路,侠肝义胆的匪盗为他起义,歌姬舞女听他过往垂眼叹气,说罢了,我今夜也就再为你造个梦,只是斯人已逝,你也该让她安息。 但舞袖翩然落下,垂泪的分明不是薄奚尤。 她们明明不是姜弥。 却因为相似而被薄奚尤照拂搭救,因为一点虚假的爱抚和幻梦而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最后却什么也得不到。 最后的那个人站在姜弥的墓碑前,自顾自说完了自己那些心事之后,叹了口气,牵起袖子,给她擦干净了铺满碑前的雪。 “他还在蛟龙关,他还在领兵。” “他想带你回家。” 那是姜弥头一次听说贺缺的消息。 一个鬼魂和一个被当作“替身”却动心了的女人,两个人谁也不曾见过面,却阴差阳错地帮了对方一把。 ……她们明明可以不用如此。 她们明明有自己的人生,她们除了一张相似的面孔之外再无交集。 “那不是那孩子的问题,那不是她们的问题。” 姜弥喃喃。 那声音太低了。 贺缺没听清,正想问什么,却见姜弥回了头。 “我猜到了薄奚尤的下一步,我有更快的法子,但我不想动里面的很多人,即使她们可能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但现在还没有,我还是想争取另外的法子。” “润暄,我是不是……” 但贺缺打断了她。 “那就再快些。” 他起身,将那净手的帕子随手丢在案几上。 仍然蘸着已经干涸胭脂的指尖虚虚落在姜弥干净的眉眼之上。 但它没有落下去。 而是替换成了一个落在颤抖眼睫上的吻。 温热的、安抚的。 “还心硬呢……天底下属你心肠最软。” 他笑。 为了那些她或许一辈子都见不了面的人试药,为了百姓施粥修庙、捐钱铺路,大事小事都护着朋友,费尽心思为他们筹谋…… 现在又开始怀疑自个儿了。 “但我喜欢你心软。” 贺缺叹息。 明明谁也不会在乎,却被父母教得太好,太早地见过天地众生,拿他们都当自己的责任,将所有人都护在身后,还永远痛苦于不能做得更好,不能给别人更多。 ……傻姑娘啊。 只有好孩子才会这么责怪自己。 他低声耳语。 嗓音柔和。 “放心地去做吧,在你想的那个能保护更多人的法子里。” “咱们只需要快一点就好了。” 而他会帮她。 他一直都会在她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你们我好多啦! 是被恶意骚扰了,但是我已经严正声明并且保护好自己了!谢谢宝贝们安慰我(抹泪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