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 旧梦 许是日有所思。 所以贺缺罕见地没有一觉到天亮, 而是做了个梦。 梦境杂乱无章,前前后后的时间跨得很长,和现实一点不一样。 从大殿开始就不一样。 贺缺当日赶到的时候, 姜弥便已经和楚王对上了。 她还是护着薄奚尤,虽然闹到圣上面前,女孩子仍是淡定自若, 三言两语便提出了解决方案, 让薄奚尤曲线救国, 也顺带着惩治了燕郗。 女孩子撑着伞, 缥碧色的袖朦胧在一团雨雾里。 她身边不是他。 她也从来不需要他。 那之后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定婚期,没有成亲,没有对弈、决裂、算计, 也没有那些尘封在时间之下, 剖出来带血的爱恨。 贺缺和姜弥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尽管他们见面不算生疏,嬉笑怒骂一如往常,但两个人中间似乎始终隔着什么。 那时候的贺缺看不清楚,现在的贺缺却心知肚明。 那是谁也未曾去弥补的缝隙。 也是越来越大的分歧。 姜弥故作不知, 贺缺避而不见。 他们怕再爆发当年的争执,却因为刻意的和平而导致了更远的疏离。 直到姜弥病倒。 贺缺当时根本无暇估计薄奚尤要跟着的请求, 强行带姜弥出关——哪儿来哪儿去, 边疆的毒, 只有边疆能解, 更何况游樵早就去找传言中能治这病的大夫。 但那分歧终于爆发出来。 姜弥前所未有的固执, 和他大吵一架, 坚决不去边关求医。 “人生南北多歧路么。” 在那个梦的片段里, 即使争执, 姜弥似乎也在笑。 只是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兴阑珊。 “就是夫妻也是同林鸟, 更何况咱们,总不能一直同行吧?” “看开些啊,贺润暄。” 云淡风轻。 ……也心如刀割。 人生南北多歧路,若是真如君向潇湘我向秦,贺缺还能安慰自己好歹两个人同处燕朝大好河山,不论南北,他们抬头看的都是同一盏月,迎面而来的是同一场风。 少时分别他就这么想。 然后她在他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人生南北多歧路。 若是一个肩上背着守卫家国的重担,一个却已经死在了那个活着的怀里,南北歧路变成了阴阳两隔,那还叫什么放手,那还叫什么自由? 但来不及了。 什么都来不及。 贺缺理解梦里的贺缺为什么在姜弥去世后一开头为什么一点不辩解。 因为他觉得他有罪。 是他傲慢自大,是他碍于心结,是他的疏忽冷淡和那些不足以言说的自尊让两个人到了那步田地,是他该罚。 他没脸去见姜弥。 但贺缺还是太年轻。 年轻到没想到真有人能数十年一日有反心,没想到有人真的能借着别人的葬礼去策划谋反,没想到有人的埋伏已经做了这么深,而朝堂之中也透成了筛子,真的叫偌大国家一夕倾覆,从此颠倒二十年生涯。 贺缺不怕死。 但故友战死,旧人决裂,长辈病逝,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昔日的大好河山战火燎原,夜里再也听不见六桥春歌舞升平,只有偶尔一两声的抽泣,呕哑嘲哳难为听。 他不怕死。 他只是太痛了。 丝丝缕缕,密密匝匝,缠绕在他筋骨的每一寸,一点一点浸透骨皮血肉,不撕心裂肺,却痛了整整二十年。 然后贺缺又梦到第一次和姜弥亲吻那夜,那个混混沌沌,不知人在何处的梦境。 贺缺明明什么都瞧不见,却只觉得姜弥在哭。 别哭。 他想。 是他的错,是他来晚了,是他蠢。 别哭啊阿弥。 他还在呢。 ……他一直在啊。 贺缺挣扎了很久才听到声音。 但出声的人嗓音里还带着点笑,是梦里许久没出现的嗓音。 清清泠泠。 和贺缺许久未听到过的嗓音重叠。 “贺缺?你怎么哭了?” 贺缺醒过来的时候发觉姜弥披着衣坐起了身。 她手里还拿着块帕子,一点一点抹掉他面上的水痕。 瞧见他清醒,姜弥才将那帕子放在一旁,指尖搭在他隐隐在跳的额角上。 “你哭的很伤心。” 她说,“还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梦到难过的事了吗?” 姜弥一直觉得贺缺口中她睡得沉是他的偏见。 因为很多时候她只是精力不济懒得动,贺缺偷偷亲她姜弥也知晓,只是不想翻身懒得搭理,除非这人湿漉漉亲她一脸水痕,姜弥才会怒而睁眼骂人。 但今夜他睡得一直很不安稳。 从阿弥喊到姜昭昭,偶尔也插两句昭昭,然后就开始悄无声息落泪。 叫醒了也惊魂未定。 贺缺用那种很让人心碎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才哑声说,我梦到我们没成亲,我梦见薄奚尤叛变,我带你出关求医,你却冻死在我怀里。 “你没有迈出那一步,我也没有。” “但为什么是你遭这个罪呢?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为什么本就是两个半大孩子的感情纠葛,能被利用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仅仅是隔阂,本来该是说开的隔阂,却闹到阴阳两隔的地步? 他的嗓音里浸满痛苦。 姜弥没想到他会梦到前世发生的事,有一瞬的震惊。 但又想到上一次他说听到她在哭,觉得倒也正常。 这人总有点让她讶异的本事,而且她都能重来一世,他又怎么不会一梦南柯? 算了。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不会发生的,我们谁都不会死。” 姜弥指尖仍然放在他的太阳穴之上,声音有点哑,语调却一如既往地平静。 像夜里干渴时那口温润清宁的水。 让人得救,也让人重获新生。 那是她想了太久的答案。 也是和贺缺这么久走下来的真心。 “别怕,阿贺。” “我们早就走上另一条路了。” 她像是哄孩子的口吻。 “你若是担心我的身体,咱们过几日等天气好了就再去找大夫瞧瞧,你若是惧怕出事,咱们就一环一环琢磨透,你若是还觉得咱们有什么没说开,那你就跟我挑明白。” 贺缺抬头望她。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神情都显得诧异。 而姜弥只是垂眼笑了一下。 轻,却柔软。 “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人,不知道你有时候在想什么。” “但我还活着,我们没有闹到那一步,我们已经查出来了蛀虫,我们和梦里不一样。” ……我们。 是,是我们。 不是死了的姜弥,更不是孑然一身的贺缺。 是成了亲的我们。 贺缺的指尖紧紧地抓着姜弥的袖口。 他环住姜弥的腰,将面颊贴在女孩子柔软平坦的小腹上,苏合香和水安息的味道霎时盈满呼吸。 “那真是太好了。” 他喃喃地说。 不一样真是太好了。 姜弥在他身边,姜弥选择的是他,姜弥认清了薄奚尤是个什么货色。 ……什么都不一样。 他脑子尚且昏沉,许多东西只是一闪而过,并未细细想明白。 但贺缺心里只是重复着一句话。 早就不一样了。 “这时候出来确实是不一样了。” 薄奚尤笑,“他们对你主子估计不怎么看得起……这时候带你出门,怕不怕?” 但那跟在他身后的女孩子只是摇头。 她眉眼弯弯。 “不怕的。” “您带着奴婢,奴婢什么都不怕。” 薄奚尤这一点没撒谎。 他这段时日是真并不好过。 甚至不好过都说轻了。 曾经觉得他重情重义的人离他而去,因为满覆舟而追随他的人心生暗鬼,本就势利眼的人更是不会追随他。 一时之间,康德郡公府门可罗雀。 薄奚尤也不像原来表现出来的那般温文尔雅。 他那些温润内敛、谦逊温和的好品质并不会在他的地盘上表露出来,因为没有必要。 虽说此人并不会如燕郗那般胡乱发作,却在某个深夜,让仆从将一个想要此时慰藉邀宠的姑娘扔了出来。 没人敢提那姑娘结局如何。 只知道那些总伏在他膝头婉声软语的侍妾媵童安静得很,生怕一句话触了霉头,和那可怜孩子落得一个下场。 这段时间唯一敢进出薄奚尤房门的只有那个白衣服的清瘦姑娘。1 ……也不算敢进出。 是因为薄奚尤只喊那姑娘一个。 罕见的心平气和,罕见的呵护疼宠,罕见的像对待个人似的对待她。 将那容易受惊、看见谁都战战兢兢的姑娘养得终于放下了戒心,雀鸟似的玲珑乖巧,谁看了都欢喜。 这府里人人都看得出来那雀鸟似的孩子像谁,但又哪个敢多说一句呢? 今日薄奚尤又带着那孩子出了门。 这些日子他确实算得上人人喊打,就算是这么走在街上,认出他眼底金环的百姓都要对他投来或复杂或憎恶的一瞥,但薄奚尤泰然自若,只是将这种让旁人如坐针毡的目光当做自嘲,颇有点唾面自干的旧时风范。 那带着帷幔的年轻孩子没注意到那些暗流涌动。 她嗓音轻快,尾调上扬。 “我是您的奴婢呢,您遇到事情,奴婢不该第一个冲上去护着么?这是奴婢的本分,还能真让主子事事保护吗?” 那话是真心话。 也是真让人心里熨帖。 但薄奚尤没做声。 一辆马车经过,厚实的帘子随着路途而微微晃动,露出一个角落,又很快被长指抓住遮掩好。 那其实真的很快。 如果不是薄奚尤正好路过,若不是他对那马车的印记徽章太过熟悉,若不是薄奚尤实在眼力太好。 他本该看不见的。 但他偏偏就看见了。 是闭门不出许多日的贺缺和姜弥。 姜弥只能看见长发,贺缺倒是露了大半张面,但他眼帘微合,手还捏在姜弥的下颌处。 那朱红坠子在两个人的耳边,簌簌摇晃。 晃得人眼晕。 也晃得人妒火中烧。 【作者有话要说】 1前文提到过,长得像姜弥一个姑娘。 本文没有“替身”雌竞情节。不多剧透但是该死的是薄奚尤。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