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 同心 满座鸦雀无声。 虽说人人皆知这火十有八九就是由于康德郡公养菊的炭火星子烧到了那些飘然欲飞的衣摆, 舞女一时不察,才导致将那火带到了大殿层层叠叠的帷幔之上—— 所以火势越烧越旺。 这也是刚刚金吾卫查出来火势的缘由。 但谁敢多嘴一句呢? 这是刚刚陛下赞赏的“好”宴,也是阖宫上下一齐准备的庆典, 不论是燃烧的炭火炉子出了问题,舞伎的衣裳料子碰一下都能着,还是说今天的帷幔是次品一碰就烧…… 听起来都感觉不像是脖颈能待在头上的回答。 这不就是指着皇帝和郡公的鼻子骂吗? 只有姜弥出了声。 所以全场的视线悉数聚集在姜弥身上。 不少人若说一开始还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想瞧一瞧这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现在目光中更添了两分紧张。 前些日子贺缺拿薄奚尤下狱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情敌之间的争风吃醋尤可解释, 这时候平川郡主出言质问,更何况是这个关卡开口,可是真如传言中一般, 这对挚友早就分道扬镳? 不。 这时候指证, 应当不止是分道扬镳。 而薄奚尤也看了过来。 他金褐色的眼珠里面看不清情绪,唇角却仍然带着笑。 腔调仍然习惯性上扬。 “郡主的意思是,今日这场火,是某将炭火菊花搬到大殿上来所致?” 这里面其实有坑。 很大。 只要姜弥点头, 就有一万种回答和陷阱等着她。 但薄而秀的眼皮只是轻轻撩了一下。 姜弥笑。 “……姜弥可没这么说,郡公莫要曲解姜弥的意思。” “栽赃的责任, 姜弥可承担不起。” 皇帝开了口。 他的嗓音沉沉, 听不出喜怒。 “平川, 何出此言?” 披着黑袍的年轻女人站起身, 朝着皇帝拜了一拜, 然后蹲到那将军身边, 拿起一块帕子, 指尖轻而迅速地捋下他袍角的一片脏污灰白。 然后她示意旁边众人来瞧。 不管事的还好, 懂行的那几个却是变了脸色。 “这……” “这是炭烧完之后的东西。” 姜弥淡淡地说。 她将指尖上那一串污痕用帕子包裹好。 “当然, 郡公大可说是因为火烧起来的缘故,而且炭本就在烧,救火的时候碰到也是可能的……但殿内没有明烛,那些灯等闲舞女都够不到,这火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恕平川愚钝,只能想到这一种了。” 满座无声。 但薄奚尤犹自气定神闲。 他枯着眉头笑,秀润谦和的容貌呈现出另一种为难的姿态来。 “合情合理。但若是拿不出证据证明,薄奚尤仍然要道一声冤。” “且就算是炭火的缘由,也不是没可能舞女不小心,这也能怪到某头上来么?” 这两人声线都平和如湖面,好似掀不起分毫波澜,若是不听内容,分毫觉察不出里面的明枪暗箭。 只有德妃按捺不住。 她对这两人突然对峙很是乐见其成,但这一句一句的温和平静,哪儿像是要吵起来的样子? 而且姜弥那人一贯温吞,这质疑也不算咬死,若是只是提两句就停了,那还怎么看他们俩狗咬狗? 可不能就让她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德妃给旁边的太监使眼色,叫他去拿那沾满白灰的帕子,姜弥却微微后退一步。 德妃:“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您的人该稳重些。” 她垂眼,手掌虚虚护一把险些被那太监踩到的衣摆。 姜弥到底比贺缺矮了一个头,那衣服也长了许多,虽然姜弥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要将这衣服让她穿,但为了安抚有些人相当敏感的心脏,她还是决定穿好。 真是上辈子欠贺润暄的。 姜弥想。 但这话刚浮现在脑海里,她就意识到了什么。 上辈子那些事,可不就算欠他的? ……有种损功德的好笑。 女孩子片刻神游,下意识地握住了贺缺的衣角。 熟悉的松柏香萦绕在她的鼻尖,竟然让那些晦暗晦涩的记忆头一次蒙上了纱,所以这点好笑竟然真的让她勾了唇。 瘦白纤长的指尖捏在漆黑的、顺滑柔腻的绸缎之上,一点揉皱的指痕都能看得清楚,愈发引人遐思。 明明她才是那个弄皱衣物的人。 却像那件黑袍深渊一般裹住了她。 明明那个人不在。 姜弥的身上却四处都是他的印记。 薄奚尤自然也清楚这件衣服是谁的。 方才姜弥质问时也仍然上翘的唇角微微拉平。 而那边的人仍然在温声细语地强调。 “这件衣物不是我的,若是弄脏,会很麻烦。” ……不是你的,不就是你夫婿的吗? 德妃瞋目结舌,心说怪不得你俩夫妻,一个别人多瞧两眼就瞪回来,一个连他的衣服也要披身上穿好,这都什么毛病,你俩一日日光和对方一处去吧! 但这只是个很小的摩擦。 甚至在不知情的眼里,这是姜弥惯用的委婉,不让那太监沾手而已。 因为回过神来的姜弥转身,将帕子交给了皇帝身边的人,而后垂眼微笑。 “若说拿不出证据,郡公道冤自然是理所应当。” 她柔声说,“但平川从刚才就想问了。” “您的炭,是什么样的炭?” “账簿和买卖记录可有吗,谁负责采买,谁来证明?” 一石激起千层浪。 “郡主这是什么意思?说咱们这些人贪墨么?” “什么意思,劣质炭容易着火,才导致了这一场失火?” “若说舞女不小心,衣料带上了火星子也不是不可能,将那不小心的东西赐死了也就罢了,如何就到了怀疑咱们身上!” 若说方才那些跟着薄奚尤干活的还是沉默,此时留在大殿之中的已经开始群情激愤。 但姜弥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抬眼定定地望向刚才说叫嚣“赐死舞女”的人,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那人的话。 “赐死了也就罢了,嗯?” 那句实在沉冷。 和姜弥熟稔些的人应该都察觉得出她暗生的怒意,但那官员显然和姜弥不熟悉。 “不正应当如此么!” 他一昂首,“郡主仅仅凭着一点灰粉,就说炭有问题,实在滑天下之大稽!要臣说,不论到底为何,那舞女步履不当、连烧着衣物都不清楚,本就是她的过错,有罪当罚,何至于罪及郡公!” 那官员约莫是对姜弥也有点怨气。 “您出了事,不想着探查真相,反倒是有闲心纠缠一件衣物洁净与否,现在说郡公倒是毫不犹豫……郡主,是不是过分了些!” 字正腔圆。 相当响亮。 但姜弥已经没心情管后面是如何讨伐她的了。 因为这段对话的前面太过熟悉。 明明是她布置的局,明明一会儿就能将收线,姜弥却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前世。 也是这座大殿。 也是这样的群情激愤。 但当时的主角并不是她,是回京卸甲告罪的贺缺。 这些人也是这个态度。 “虽说是和郡公一道,但郡公当时也险些死在那关外,若不是镇戎侯调兵不当,怎的会让二位同时遇险?” “就是如此,罚当罚有错之人,侯爷保护不力,本就是他的过错!” “有罪当罚,何至于罪及他人!” ……有罪当罚。 罚的却永远是他们能得罪的那个。 贺缺是。 舞女也是。 不查真相、一叶障目。 前世如此,今生如是。 那点血气在姜弥胸口翻涌。 心脉已经隐隐作痛,单薄清瘦的人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 “好,好一个有过当罚。” 姜弥方才那点肃杀仿佛只是一瞬,转眼声口就恢复了温和。 黑色外裳的年轻娘子盈盈福身。 “陛下,既然是有过当罚,那便是罚真正有过之人,对不对?” 皇帝颔首。 他大概看出了姜弥眉梢那点压抑的怒气,想要说什么,却见眼前人已经开腔。 “方才他们不敢说,我来说。” 她语调平静。 “因为优质的炭,不论是核桃炭、橄榄炭、枣核炭还是菊花炭,几乎就没什么烟,在场的人却在歌舞时见烟,此为其一。” “只有廉价易得、看起来同样坚硬耐烧的龙眼炭,以及差不多质量,极易获得的黑炭,才容易冒火星,才容易产生方才那样的粉末,造成这场火,此为其二。” “好炭从不让人呼吸难受……那为何方才那么多女眷要去偏殿休息?真的是因为火灾和惊吓么?”1 “既然好炭根本不会冒火星子,又没甚么烟,那到底是炭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姜弥语速不急不慢。 薄奚尤脸色却变了。 ……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这些年从不关注这些,到底是如何清楚的? 但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现在绝不能心虚。 方才叫嚣的最凶的那个仍然在硬撑,此时还有心情冷笑。 “仅仅是如此证据?” 他道,“枣核炭同样有一点烟火,且谁又能证明是炭不好,才冒出的火星?谁又能证明,真是炭引发的这一场动乱?仅仅凭着郡主两句话,仅仅是这点脏污,怕是不行吧!” “谁说就那点证据?” 门口有人冷笑。 这声音太熟悉。 从刚才开始就没出现的贺缺只穿着里面的赤红长袍,朱红耳坠摇摇晃晃,手中还拎着一个袋子,一进来就扔在了一旁。 “这是刚刚我与滑小将军在场中找到的灰烬,一如昭……一如郡主所说,和那些优质炭的灰烬半点对不上,倒是只让人咳嗽!花匠我们也寻来了,承认确实养花的时候用的不是好炭,还要狡辩么?” 他冷笑一声。 “至于说人家舞女弄出来的就更好笑了,方才那些布料我们请了宫里的姑姑帮忙瞧,都不是好货,只是有个色彩而已,一碰就着的东西,你们现在怨上人家了?” “尸位素餐的东西!” 若说姜弥方才温和平静,此时贺缺字字凌厉,几乎是对着那群人贴着面训斥了。 他随手扯过一张帕子,将手指擦净,才站到姜弥身边,轻轻握住了女孩子的手指。 而那人披着他的黑袍。 一字一句。 “您要瞧的,我找来了。” “这些炭火用的是什么?花销如何?到底从何处得来,到底是不是宫中的……我想知道的,现在能说了吗?” 证据。证人。 都在姜弥手中。 包括贺缺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1来自百度,大部分是我瞎编 对不起这两天低烧,错别字没来得及修,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