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 宴始 这算什么让她好好睡觉? 听一个人过于怦急热切的心跳? 姜弥心里百般滋味, 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仍然是好笑。 贺缺在乎,她何尝不在乎他? 她都为了能不能接受辗转十几日了,现在听他的心跳, 怎么可能睡得着? 真是…… 憨得可爱。 所以姜弥出声打岔。 “但是你还是没回答问题啊……我知道你欢喜我了,所以呢?谁家欢喜人是这副模样,又操心又撒娇的, 不知道的以为我身边同时跟了儿子和爹。” 果不其然, 刚才还声音柔和的贺缺立刻没了好声调。 “那是因为你还不喜欢我!” 他气急败坏, 听起来恨不得咬一口姜弥。 但姜弥一直在笑, 连带着贺缺也被笑得没了脾气。 长长的、不算柔软的发丝滑落到她的颈间。 真的就像有了生命一般,往女孩子的脖颈里扎。 有人低下头。 又落在她唇角轻轻一个吻。 “真想知道……我还是劝你赶紧喜欢我吧,昭昭。” 他声音低哑。 又像撒娇讨好, 又像梦话呓语。 和贺缺第一日表白时夜晚时的一样轻柔。 却又含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那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但松柏香隔了十来日, 重新回到鼻尖的时候,竟然真的让姜弥松下了早已紧绷的神经。 所以她也没再说些挤兑的话。 女孩子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长且卷的眼睫在那人手心里面划过,然后轻轻地捏了捏贺缺的指尖, 便不再言语。 秋风叩窗。 满庭生凉。 竟然真是一夜黑甜好梦。 转眼便是赏菊宴。 菊于秋开到初冬,赏菊这种活动多还是初秋重阳。 但太后生辰恰逢此时, 人又极爱菊, 自从前些年乌鞑投降, 进贡了特开于深秋初冬的冬菊。 燕朝这些年少战事, 百姓也称得上富足和乐, 极喜爱养各个式样的花卉。 他们将野生的与驯养的嫁接, 产生不少新品种, 就是在前朝常见的白、紫、黄三色之外, 又培育出了红、绿两种, 瓣子如管一般,大且瑰丽、繁复缤纷,让人目眩神迷。 甚至有能工巧匠者,上面可呈现多种颜色,甚至一花两色或者多色,诡丽珍奇。 这些由花匠培养的菊花,很多保留了耐寒本性,他们利用这种耐寒,焚烧炭火控制温度,可以让菊花在冬日开放。 因而每年太后寿宴,都是一场一饱眼福的时间。 快到宫中的时候,贺缺和姜弥还在小声嘀咕。 “宫中每年这么多宴会,唯这一场我最不理解,不过是品相种类多了一些,也值得每年花这么多精力钱财去培养?” 倒不如把这一笔省出来一半,也好给边关将士冬衣再添一件…… 这些话是未竞之言。 他没说,姜弥却懂了。 “你也就是这时候和我说说。” 姜弥敲了敲马车墙壁,示意他隔墙有耳,复而顿了顿,又出了声。 “就是因为它漂亮,就是因为它稀有。” 她轻轻勾起了唇。 黑白分明的眼底讥嘲一闪而过。 “这样,里面门道清楚的人才少啊。” ——所以才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夫妇俩这次路上没有说很多。 因为宫城已经近在眼前。 衣香鬓影、笑语迎人。 这二人一下来就吸引了一众目光。 无他,这段时间层出不穷的事情基本都围绕这两人展开,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以及这二人…… 薄奚尤清清楚楚听到了旁边人小声吸气的声音。 那人只是个低品阶的武将,并不清楚这三人之间的纠葛,因此感叹的声音大了些。 “到底是夫妻俩……” 姜弥青衣白裳,通身玉一般的清冷温粹。 贺缺黑袍赤衣,朱色耳坠摇摇晃晃,昳丽又尖锐。 如天山雪上绿茎碧叶的优钵罗。 本就高不可攀,身边还缠了一株朱红色、布满尖刺的野生藤蔓。 越发难以靠近。 虽然薄奚尤平日眼里只看得到姜弥,却在此时不得不承认,那两个人站在一处是真的般配。 贺缺带着黑色护臂的手一直虚虚护在姜弥身后,英俊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有在侧耳低头听的时候有点笑意——因为姜弥比他矮了一个头。 指尖的茶盏险些被捏碎。 但金褐色眼珠的人最终只是矜持微笑。 “是啊。” 他轻声说,“……到底是夫妻俩。” 姜弥和贺缺并不知道这里的云谲波诡。 因为他们一下马车就被人群包围了。 每一个和姜弥贺缺打招呼的都热络,笑着打趣这一对新婚恩爱的小夫妻,目光欣慰,仿佛都是看着这二人长大的热心长辈。 好像没人曾经利用婚约打过姜弥的主意,好像没人琢磨过她与薄奚尤、贺润暄三人的关系,没人冷眼旁观过肃雍王府式微。 而姜弥的心不在此。 她扫过全场,确定满覆舟是真的没有来,心里大石才落了一块。 昨日白老先生受了“游樵与滑川的邀约”,专程去满府为这位大儒看诊。 而宫里也听到了消息,特地派了人来慰问满老大人,让他专心修养,还送了一堆补品。 意思其实已经非常明确。 但不妨碍姜弥今日仍然需要确定。 她安下心来,开始周旋。 平川郡主八面玲珑,对谁都温声细语,只是在对面想推杯换盏的时候,会往旁边瞧一眼。 然后来人便对上了贺缺似笑非笑的视线,悚然一惊,连忙笑着找补,还得称赞一句两人夫妻情深。 两人全程没什么对话。 却将态度表达得一清二楚。 落座准备开宴时,贺缺小声和她邀功。 “我表现好吧?” “替我挡酒确实不错。” “就只有这一个?” “……你还是喝酒吧。” 小声斗嘴的时候,嫔妃们已经鱼贯而入。 秾华艳色有之,纯然灵动有之,素净雅致有之。 哪一个挑出来都极出挑。 百花争艳,满目的好颜色。 一时间,宫中都安静下来。 帝后与今日的寿星来得也不算晚。 太监在一旁唱“皇上皇后驾到”“太后驾到”,满宫的人皆是俯首叩拜。 山呼万岁声不绝于耳。 “都起来吧。” 皇帝抬了下手,他笑着看向太后,“今日是母后的生辰,她最爱瞧你们这些年轻孩子,也莫要如此拘谨。” 太后摆手。 眼边的纹路都因为笑意加深。 “这边推给我这老婆子了?还不是你们陛下想多瞧瞧你们,让你们多来宫里一趟,反倒说成是我!” 她和蔼地笑。 “快起来吧,今日无须拘谨!” 众人齐声道谢。 而姜弥却轻扯了下唇角。 这便是如今皇家的作风。 太后年岁高不管事,皇帝算得上宽容慈和,皇后更是温存,太子更不必提,他最大的攻击性大概还是少时千秋台大比,但姜弥冷眼旁观,不觉得他和他父皇有何区别。 这一家子都是不贪功冒进、中庸内守的脾气。 但就是因为如此。 架不住招架住了对面的野心勃勃,更不知自己管辖的范围里面出现了蠹虫。 燕朝富庶,关外苦寒,两方兵力确实有差距,但战场上兵行险着,也不是绝无颠倒局势过来的可能。 不然前世,怎么会到那般境地呢? 不铲除根源,便后患无穷。 无强大震慑,便如小儿腰缠万贯。 姜弥轻轻闭了下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神色便已经恢复如常。 宴会上,众人已经悉数入座。 德妃率先开口。 “臣妾早就听闻今年菊花尤为特别,早就想看了!” 她眼波流转,“唉,臣妾记得今年是不是换了管事的?可是康德郡公?” 姜弥:…… 贺缺“嗤”了一声。 难怪呢。 这位是楚王燕郗的养母,当日她养子和贺缺、薄奚尤发生冲突,还被罚在府中反省,怎么可能对他好声气? 现在看起来是好奇,一旦薄奚尤办事有瑕疵,首当其冲的也是他。 这是后宫常见的捧杀手段。 但姜弥心里清楚。 薄奚尤为这件事筹备太久,不可能在这方面让德妃挑出来瑕疵。 果不其然。 他站起来,风度翩翩朝着这边一行礼。 “是臣。” 他笑得腼腆,“臣年纪小,又有许多事不明白,都是诸位大人指点,才得以办到如今。” 德妃显然没想到他这般回话。 她哽了一哽,正欲启唇,那边的皇帝却开了口。 “你年纪虽小,朕方才来时瞧着,却是筹备谨慎,想来是不错的。” 他颔首,“不必妄自菲薄。” 姜弥心说她就知道。 这一场本来薄奚尤只有一半的权力,是因为贺缺那边使劲儿,给了薄奚尤一个难堪,皇帝才将权力大多移交到他手上,此时办得本就算不错,就算出错,是他亲手移交的权柄,又怎能在开宴的时候挑刺? 真是…… 和她那被刀使的养子一般愚蠢。 平川郡主心里冷嘲,面上却仍然温顺垂眼。 称职地当宗室里坐着的一个花瓶。 德妃被忽略,气得咬牙。 她确实是想将这人拎出来杀一杀威风。 不过一个质子,也敢和她儿子这般较劲? 但没想到此人温顺谦恭若此,又滑不溜手,不居功自傲,还将其他人抬到前面儿来,又引得皇上为他说话,真是让人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倒是像少年时在宫里的姜弥。 对。 姜弥? 德妃心念一转,便已经想到那些沸沸扬扬传了满燕京的谣言。 这小姑娘也不无辜,当时纵容她未婚夫那般对燕郗,竟然用了个求婚期,轻而易举就将她自己摘了出去!现在还隔岸观火…… 她心里暗自盘算,将视线移向宗室那边。 姜弥就坐在那儿。 她今日青衣白裳,看起来十足的娴静温粹。 德妃正欲打量,却发觉一道视线落到了她身上。 赫然是旁边坐着的镇戎侯。 姜弥的夫婿。 他就坐在姜弥身边,不知何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长而阔的眼尾含了点愉悦笑意,眼珠一动不动,直直地望了回来。 然后他侧了侧身,挡住了姜弥。 年轻人口型做得很慢,足以德妃看个清楚。 ——自己算计自己的。 ——别牵扯她。 他明明在笑。 却让人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要说】 嗯嗯不建议对昭昭下手和长久盯着看,因为旁边这个人的视线一直就没离开过昭昭…… 他在盯着哦。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