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旁的女子,怕是早寻了白绫来了断了。 可她还不想死,她想见到阿姐。 男人修长的身影透过金屏投于青砖之上,锦姝望着那影子,不禁暗暗咬起牙,纤手用力攥上了身侧的小瓷瓶。 惶忡间,那身影愈发的长,直将她紧紧笼罩。 “这么恨我?瓷瓶都快被你捏碎了。” 祈璟自屏风后踱步而出,走至她身后,轻拽起她的发丝:“松手,把它捏碎了,信不信我让你把碎片吃了。” 他向来对旁人的一举一动尤为敏感... 锦姝愤愤的回过头,欲咬向他的手腕。 祈璟收回手:“瞧你这出息,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烛火荡漾着,他俯身看了看锦姝,突然半眯起眼,想起了宫中的那位云嫔。 他记忆一向出奇的好,从来过目不忘。 这两个人,太像了... 片晌后,他不动声色的理了理襟领,走回榻上:“回你的小榻上去,别立在这,跟个石像一样碍眼。” 细雨簌簌,锦姝蔫垂下头,缩成了小小一团。 月光透窗而映,她娇小的身影落于地上,与榻上之人的影子折在了一起... ***** 鸟雀轻鸣,熹光穿透鸾帐,落在了玉枕旁。 锦姝长睫颤了颤,昏昏沉沉的睁开眼,望向床楣处。 缓了半晌后,她蓦地撑起了身。 这是...祈玉的屋内... 她昨夜不是还在祈璟的屋内,怎会在此醒来... “你醒了?” 祈玉从桌几旁起身,目光呆滞的走向她。 他面色苍白如纸,玉冠后的墨发散落了几缕,瞧上去虚弱至极。 锦姝下意识的向榻角处退去:“大...大公子。” 祈玉坐向榻沿:“姝儿,你为何躲我?” 他抓住她的脚踝:“他昨夜...是不是碰你了?” 锦姝慌忙摇头:“没...没有,真的没有,您误会了。” 祈玉重复道:“他是不是碰你了?” “没有...” 他又道:“他是不是碰你了?” “...” 锦姝胆怯的盯了他片刻,复又望了望窗外。 四下平静,非她昨夜想的那般。 所以,祈玉应当未将昨夜之事禀给老夫人,也无旁人知晓,不然,那柳氏早就趁她熟睡之际将她沉塘了。 由此看来,眼下她只能先将祈玉安抚好,方能保命。 这样的时候,她不该再怯懦犯蠢了。 思及此,她强稳着心神,拽上祈玉的袖角,故作娇态,柔声细语:“郎君,真的不是你想的那般,我也不知怎么就得罪到了二公子,他昨夜把我绑在屋内,用玉带狠狠抽我,我...” “且二公子金尊玉贵,又怎会惦记我呢?” 边说着,她边抬手抚起眼睑,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祈玉怔了怔,心间直颤,怒气散了大半。 他握起锦姝的手:“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怎敢欺骗郎君。” 祈玉默默垂下了头。 细想来,锦姝说的也并非谎话。 他那弟弟一向乖张桀骜,朝中官员为与其交好,曾奉上过不少美人,清丽的、妩媚的,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可他皆未理应。 且祈璟为人倨傲,就连京中恋慕他的那些贵女们,他也一向未正眼瞧过。 姝儿虽姿容绝色,但到底是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以祈璟的性子来说,应当只有鄙夷。 可一想起昨夜的屈辱,他指尖便深陷进了腿中,连胳膊都打起颤... 但他不能张扬,更不能去向祖母诉苦,这样的事若传出去,于他而言是莫大的耻辱。 因而,他只能独自咽下这屈辱,憋屈到了极点。 不…不,他定要寻遍这上京城的好郎中,他偏不信,他的病会治不好。 姝儿是他的,只能为他落红。 祈玉缓了片刻,随而抬手触了触锦姝的额头:“你额头有些烫,许是受了风寒,我已吩咐丫鬟带你去看府医,一会你便随着她们去吧。” 话落,他从榻上起身,扶着腰向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跛,一瘸一拐,看上去甚是怪异。 见他离去,锦姝抓起鸾帐,暗暗松了口气。 她对祈玉,从未产生过半分男女之情,且如今看来,此人懦弱至极。 可她已进了这祈府,若突然消失,必会闹出乱子。 且她偷谏书之事若被旁人知晓,那她便成了逃犯,后果可想而知。 也不知,周提督何时会想办法让她离开这祈府... *** 镇抚司的指挥使署内,祈璟单手撑额,正蹙眉看着卷轴。 叩门声响起,他抬眼道:“进。” 密探脚步轻缓的入内,屈膝揖礼:“大人,查清了。” 祈璟阖上卷轴:“说说。” “回大人,云嫔娘娘确是那官妓的嫡姐,她幼时被抄家后,落到了人牙子手中,被转了好几户人家,后来被卖到了城南运盐的徐家做丫鬟,当年强征宫女进宫,那徐家的二小姐不愿入宫,她便顶了那小姐的身份入了宫,又得了幸。” “知道了,下去吧。” “是。” 那人转身,轻手轻脚的退下,他们这些血滴子走路一向不敢放重脚。 身子方越过门时,祈璟又叫住了他:“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祈璟未出声,指节轻叩着案几,自上而下打量起他。 那人当即反应了过来:“大人放心,此事除了大人和我,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若再有旁人知道,属下定割了自己的舌头谢罪。” 祈璟移开目光:“去吧。” “是。” 门被阖紧,祈璟仰靠在椅上,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这云嫔是后宫中的新人,查了些时日,总算探出了底细。 上京城中,就没有锦衣卫查不到的事。 该替皇上查的,他自要查清,不该替皇上查的,他也要查清。 前朝、后宫、权贵,就没有他握不住的把柄与底细。 权力是个好东西,可若是将这些人的把柄牢牢握住,玩弄于 股掌之中,那才是真的坐在了巅峰处。 他拿起桌上的信纸,于烛中点燃。 火光跳跃着,他脑中突映出了少女昨夜在玉带之下的娇泣模样。 一吓就哭,好欺负极了。 她那么蠢笨,若是他告诉她云嫔是她的阿姐,她会不会当即就对自己三拜九叩,感恩戴德。 亦或者...… 想着,他竟有些期待。 这样的事,自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不过,那蠢兔子蠢极了,不算人。 *** 傍晚,天光渐沉,风吹着桃树,将枝叶吹得悠悠颤动。 桃花瓣自树上飘下,落满了少女的青丝。 锦姝抬手拂去花瓣,转头向两个小丫鬟颔首道谢:“多谢,有劳了。” “姑娘不必客气,这府内太大,路又弯弯绕绕的,您没去过府医处,自当有人带路的。” “是呀,我们刚被卖进府时,常因走错了路挨打呢。” “不过,若是有朝一日能去二公子屋内伺候,那便是挨打也值了。” “做梦吧你。” 两个小丫鬟并行着,边走边抽出了袖中的画本子,低头看着,羞涩的谈笑起来。 走至岔路口时,其中一个小丫鬟看了看锦姝,将那画本子直直的塞进了她的袖角内:“姑娘,嬷嬷不许我们看画本子,这个就先送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