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沉水香环伺,丝丝缕缕的散着。 锦姝望着香炉怔怔出神。 香烟环上她的广袖,她鼻尖轻动,偏头觑向正闭目养神的祈璟。 这人的身上似也常散着清洌的沉水香气,定是常燃此香。 沉水香多用于安神助眠,难不成,他夜里难寐? 定是了。 锦衣卫尽是做些抄家、剐人之事,夜里必噩梦缠身。 想起适才司房里的场景,锦姝打起了怵,向一侧挪着,后背紧贴车壁。 “动什么?坐个车都不老实。” 祈璟睁开眼,冷冷的看向她。 他似是方做过噩梦,声音竟带着些颤意。 “不是,我...我是怕打扰您小憩。” “你说话为何总是磕磕巴巴的?跟个哑巴似的。” “我,我...” 还不是被你吓的。 锦姝绞着袖口,思忖了片刻,小小声道:“大人,那个女子,她会...会被处死吗?” 祈璟揉着眉心:“自己都活不出人样,还有心思忧虑别人。” “...” 锦姝语涩,悄悄翻起眼梢。 这人看上去清清冷冷,实则嘴似浸过了砒霜一般的毒。 不,比砒霜还要命呢... 沉默间,马车突地颠簸了一瞬。 车壁摇晃起来,锦姝身形不稳,径直横跌下去,趴伏在了祈璟的腿上。 手心温热,唇畔冰凉... 锦姝回过神,便见祈璟腰间的玉佩正抵于自己的唇边,宽大的手掌正与自己十指相扣。 这姿势,若是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是在学春宫图中的艳画... 锦姝蓦然一僵,慌忙起身,欲抽开手。 可祈璟的动作却比她还快了一步。 他猛地把手抽开,将她推远:“你做什么?!” “大人,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的。” 祈璟拿起长剑,横在她腿前:“离我远点,裙子不许蹭到这把剑。” 第几次了? 方才咬她,现在又这般。 他都白白让这蠢兔子占了多少次便宜了? 想着,他又凶巴巴道:“不许靠近本官。” 锦姝:“...” 她真的已无从置喙。 这人阴晴不定的,真难伺候。 ... 一时静谧,半柱香后,马车入了西直门的闹巷。 几声吆喝透过车幕传了进来,祈璟突道:“停车。” 他裹紧身上的披风,遮住了飞鱼服,拨帘下车,朝锦姝勾手:“下来。” 锦姝怔怔的下了车,小步挪蹭着。 见她慢吞吞的,祈璟拽住她的袖角,将她推搡到摆着金玉珠钗的小摊前:“去,挑一个,省得说我白白弄坏了你那破发钗,赔给你便是。” “啊?” 锦姝揉了揉眼睛,满脸诧异。 就这一会,怎么又变脸了... 她摆了摆手:“不必了大人,不用您赔的。” “让你挑就快些,哪那么多废话。” 摊后的老板娘瞧了瞧两人,堆起笑:“哎呦,姑娘您瞧,这位公子多疼您啊!您快多挑几支,正配您这花儿似的脸。” “那...那我...” 锦姝伸出手,在琳琅满目的珠钗中游走着,却迟迟未敢落手。 祈璟不耐的“啧”了一声,径直抓起了一大把发钗与珠花,连箱拎起,又将腰间的玉佩扔在摊位上。 他将木箱堆在她怀里:“够你戴了吧?” 锦姝愕然:“大人,这太多了,真的不用您赔。且我还未脱贱籍,是不能饰金银的。” 天哪,这是做甚? 这块顶上新娘子的嫁妆了,她哪敢收。 祈璟:“让你戴便戴,这规矩挟的了旁人,挟不了我。” 见他执意这般,锦姝低头道:“谢谢,谢谢大人。” 女人的天性使然,边说着,她边低头打量着满箱的钗环,不尤伸手摸了摸。 祈璟冷嗤:“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哼,方才还说不要,现在还不是喜欢的不得了? 正说着,两人身侧突跑来了个幼童。 那幼童在前跑着,妇人在后追着:“快给我回来!不然晚上锦衣卫把你带走!祈璟大人来抓你!” 提此,那幼童“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祈璟:“...” 锦姝觑了觑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祈璟半眯起眼,神色不善:“你笑什么?嗯?” “没...没笑。” “上车,回去。” “好的。” 两人上了车,坐定后,锦姝口干舌燥了起来。 她将木箱掷下,拿起了车几上的茶盏。 见祈璟未语,她斗胆倒了杯清水,递向唇边。 “放下,那是本官的茶盏。” “啊,对不起。” 锦姝指尖一顿,忙将茶盏递向祈璟唇边:“大人,您喝。” “不喝。” 车动了起来,茶盏晃荡着,将清水溅在了祈璟的唇角和手上。 见祈璟剑眉蹙起,锦姝很有眼色的掷下盏,拿出绣帕替他擦拭着手和唇角。 少女的绣帕上染着淡淡花香,温热的指尖隔着帕子轻擦过他的唇角,一下又一下... 祈璟脊背僵了一瞬,扭开脸:“手拿开,不用你,笨死了。” 锦姝“哦”了一声,乖巧的放下手。 她望了望那木箱,又开口道:“谢谢大人,您破费了,其实那钗子不打紧的。” 她想,虽然这人凶神恶煞,但他送了她这么多漂亮的钗环,她理应郑重道谢。 “行了,别谢来谢去的了,怎么,祈玉和那阉党没送过你这些?” 锦姝摇了摇头,周提督倒是送过,不过她自是不敢说,可祈玉似乎从未送过。 祈璟以手撑额,看向锦姝,两人目光相迎,四目而对。 春光明媚,少女冲他温亮的笑着,颊边梨涡浅漾,鹅黄色的比甲衬着她莹白的脸,好似春水梨花般娇俏。 祈璟心里滞了一瞬,旋即避开目光,看向车帘外。 似乎没有人这般朝他笑过。 其实这蠢兔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暂且留她一命,他也多些乐子,甚好。 ** 马车落回府门前时,天色已黑。 许是这几日接连受惊的缘故,锦姝在车内无意识的昏睡了过去。 马被勒停,车厢晃了几下,锦姝低喃一声,身子摇摇欲坠,倒靠在了祈璟的肩膀上。 他本欲推开她,可少女柳眉颦蹙,似是着了梦魇。 祈璟收回手,难得的饶了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