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就不必了。” 王老夫人落座后,拒绝了仆从递上的茶,手握念珠,直视萧王:“老身今夜过来,是想问一问萧王爷,萧氏与王氏,是否还是休戚与共的同盟?” 室中一静。 萧王擎着茶盏一笑。 “老夫人这话从何说起?” “这恐怕要问问萧世子了。” 王老夫人抬高语调。 “近来世子所作所为,可是丝毫不给王氏和老身脸面啊。” 萧王不紧不慢用茶盖拨了下茶汤上的浮叶。 看向萧恩:“萧容又做什么混账事了?惹老夫人动怒至此。” “萧王爷不必问他们了,老身亲自来说便是。” 王老夫人余怒未消将前日宫宴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包括宫门外那场彻底点燃她怒火的对话。 “老身还听说,今日世子亲自到兵部,帮东宫取了会武的批文。老身竟不知,世子与东宫关系,竟已亲密至此。” “萧世子所作所为,真是让老身怀疑,萧王爷与萧氏是否真的愿意支持晋王,与王氏结盟。” 伴着王老夫人这一句话落下,室中一片死寂。 萧恩意外之余,心不禁一沉。 “萧容么,是让本王养得骄纵了一些。” 死水般的沉静中,萧王徐徐开了口。 “但萧容的行为,尚不足以代表萧氏的立场。萧氏与王氏联盟的维系,也非靠萧容一人。” “怎么?本王代他向老夫人赔个不是?” 王老夫人一愣。 “去查一查,是谁在老夫人耳边乱嚼舌根,把兵部内务也往外乱传。”萧王又吩咐。 萧恩应是。 王老夫人再度一愣。 在萧王堪称平静无澜目光注视下,忽然感到一阵彻骨冰寒。 在她设想里,萧王至少应该叫萧容出来,当面向她赔个不是,如此,无论宫宴上发生的不虞,还是今日之事,都可以以一个双方都体面的方式揭过去。 接着,他可以再顺势提一提晋王参与会武的事,作为今夜这场谈话的完美收场。 她万没有料到,萧王会是如此态度。 其实她今夜敢有底气过来,一是因为愤怒,二则是因为近来萧王破天荒让萧玉霖主持会武,她听到一桩传言,在萧王掌权之初,世子萧容曾被送去寺庙里生活过三年,被一群山野和尚养成了一副桀骜难驯的性情,萧王因此并不喜萧容,反而更偏爱三房的侄儿萧玉霖,甚至一度有更换世子之心。但在有亲子在的情况下,此事在宗法礼法上实在说不过去,最终才不了了之。 自然,王老夫人并不是第一次关注萧氏内部事了。 在萧景明封王,萧氏越过崔氏成为五姓七望之首时,她甚至曾想过从族中物色几个出色的女子,送进萧王府,就算给萧王做不了续弦,做妾也是大有前途。毕竟萧景明正值英年,却只有萧容一个独子,以对方身份地位来讲,在子嗣上实在算不得充盈。 为此,王老夫人甚至花费力气去打探了许多关于世子萧容那个英年早逝的生母的消息,试图探寻萧王喜好,可惜一无所获。 直至此刻,王老夫人方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陡得清醒过来。 是啊,她就是再愤怒,如何能因为这样一件“琐事”,直接找上门来,找萧景明讨说法。 萧景明是何人。 无论传言是否为真,萧容眼下都是萧氏世子,她兴师问罪,是在变相指责萧氏教导子弟不严,波及的是整个萧氏和萧景明这个一家之主。 萧景明如此态度,分明就是在告诉她,萧氏的世子,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错,外人根本没有置喙的资格。 更大的难堪袭向王老夫人那张原本涌动着怒气的脸。 王老夫人僵硬地笑了笑。 “王爷说笑了。” “仔细想想,世子不过一时被蒙蔽而已,确实是老身小题大做了。” “老身……这便告辞了。” 等王老夫人脸色青白起身离开,萧王方若有所思问萧恩:“这个萧容,最近在搞什么鬼。” “依老奴看,确实是这王老夫人太小题大做了些。” “老奴听莫青说,上回在猎苑,是太子第一个赶过去,找到了世子,还一箭射晕了崔铖,大约因为这个缘故,世子对太子存有感激之心吧。” 萧恩笑着说。 —— 萧容回到起居室,让莫冬守在外面,独自进了室中。 萧容回府后,先回起居室换了衣袍,才去参加议事,他记得,出门前是掌着灯的,但此刻,屋里却黑漆漆一片。 萧容先将案上灯盏点亮。 起身环顾四周,虽然室中一切布局如旧,案上还搁着他早上出门前未读完的书册,但萧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正站着思索,一道高大身影,负袖自屏风后转了出来。 萧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无论如何也不该在此刻此地看到的熟悉脸孔,猝然睁大眼,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门,确定已经关紧,方疾步上前,惊疑问:“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奚融唇角露出点笑:“我听说那老太婆来找你麻烦,过来看看。” 似是明白萧容担忧,他主动解释:“放心,我是混在王氏侍卫里进来的。” 萧容一愣,接着明白过来:“你都知道了?” “他们骗不了我。” 奚融言简意赅道。 萧容道:“是那老太婆擅自插手兵部事务,阻挠兵部正常流程,此事就算我父王知晓了,也不会如何的,反倒是那老太婆,猖狂自负,恐怕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而且,我也是看不过眼他们故意欺负人,顺手而为而已,殿下,这回你真的不必介意。” “我知道,我只是不放心,还有——” 奚融顿了下,神色极认真:“容容,这几日,我一直在想,那日在杏花楼里,你最后的动作,究竟是什么意思。” 萧容一愣,忽然有些心虚。 “咳,也没什么意思。” “殿下,你这时候过来,一定还没吃饭吧,我让他们送些饭食过来。” 不等奚融开口,萧容就迅速转身出了屋门。 “世子要吃夜宵,还让准备四菜一汤?” 另一厢,萧恩听到莫冬带来的话,面上罕见露出些惊奇。 世子这阵子胃口不好,他教人送去的晚膳,几乎都是原封不动送出来,今日是怎么了,突然胃口大开。 第89� 京都(三十三) 萧恩立刻去张罗。 刚走了几步,莫冬又过来。 “世子说,再加一道鸭花汤饼,酒也要一坛。” 萧恩越发惊奇。 “世子这是怎么了?” 莫冬同样一脸茫然。 “大约饿极了吧。” 萧恩摇头一笑。 “我先教人送些小点心过来。” 他忙提袍匆匆往膳房而去。 怕世子饿坏,萧恩让膳房以最快速度备好了饭食。 一道芙蓉蟹斗,一道金银夹花平截,一道通花软牛肠,外加一道清淡可口的镶银芽,都是根据现有食材置办的、适合作夜宵的,汤除了鸭花汤饼,还有一道冷蟾儿羹,另有小点心两道,酒一坛。 知道世子喜食甜食,萧恩还特意让膳房多备了一小碗冰酥酪。 等仆从退下,奚融从内室出来,看着满满一长案的饭食,失笑问:“怎么弄了这么多?” 萧容另取了一张簟席铺好,请他在案后坐了,眼睛一弯:“这可是我第一次在起居室请客吃饭,还是请殿下吃,自然不能太寒碜。当然,这也只是一些普通家常菜而已,不算隆重。” 能列入御赐烧尾宴的菜品,在萧王府中,也不过是寻常夜宵而已。 奚融道:“看来今日孤有口福了。” “口福不敢当,不过,今日我一定让殿下饱腹而归。” 萧容拿起酒坛,要倒酒。 奚融伸手接过去:“我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盏,只给萧容倒了半盏。 “你酒量浅,夜里不要饮太多酒。” 在萧容抗议前,奚融先一步开口。 “今夜不同。” 萧容自己又拿起酒坛,将酒盏添满。 “请客吃饭,讲究一个宾主尽欢,连酒都不能喝,还有什么意思。” 好在萧恩有先见之明,已经提前备好了醒酒汤,奚融便没有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