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见多识广,手段高明,看来以后,我得小心才行。” 奚融幽幽道。 顾容一笑:“我这些都是些不入流的奇技淫巧,登不得大雅之堂,兄台你家大业大,还瞧得上小弟这点伎俩?” “我家大业大,也只得一句‘兄台’,可见家大业大,也没什么用。” “嗯?” 奚融却没接着说,而是看了眼天色,起身道:“我去找些吃食,我们晚上吃。” 顾容道:“刘府人会送吃食过来,兄台不必费心了。” “不费心。” “守夜耗神,只吃清汤寡水不行。” 奚融伸手,将顾容滑落下去的喜袍后领提起,才起身往外走了。 顾容盘膝坐下,看着那道背影,不免再度陷入某种困惑。 “殿下。” 姜诚也从暗处现身,跟着一道出来。 道:“方才,属下真是吓得不轻。” 奚融蔑然一扯唇角。 “放心,他不会认出孤,也不敢认。” “只是刘信小小一个镇长,死了个儿子而已,恐怕还没这么大脸面召来崔氏的人,崔氏此来,一定另有目的,你跟宋阳说一声,让他多关注刘府动静。像刘信这样的豪族,应当豢养着不少私兵。” 姜诚应是。 “那属下现在就去给宋先生传信。” “先不急,你先去外面打包两份热粥过来,再要一份粉蒸排骨和荷叶丸子,甜食也来一份。” 奚融道。 “……” 姜诚就是脑子转得再慢,听到“甜食”二字时,也能猜出这些吃食是给谁准备的。 也不敢露出丝毫不满,恭敬应是。 —— 灵堂不远就是会客厅,一行人坐下后,崔九先摇头笑了笑。 与其并肩而坐的严鹤梅不解问:“贵使在笑什么?” 崔九又是摇头一笑。 “我是笑,我竟也有疑心病太重的一日。” 那位早已今非昔比,以那位的身份和脾性,怎会屈尊降贵、给一个不入流的镇长儿子守灵。还带着那样的重伤。 不把这里屠干净就不错了。 剩下人也不敢深问。 崔九敛起笑纹,徐徐开口:“严大人,刘族长,接下来,咱们说正事吧。” 以对方身份,不会无缘无故来给儿子吊丧,刘信一路走来,心里一直琢磨着,听了这话,忙起身道:“太傅有何指示,贵使只管吩咐。” 不料崔九直接冷笑一声。 “太傅掌着尚书省,日理万机,下面的小事,哪里能桩桩件件都顾及,咱们身为下属,不仅要尽忠竭事,有时更需主动体察上意。” “这回我过来,大公子可特意提起贵府二公子。” 刘信越发云里雾里,但最后一句,他听懂了。 不由喜出望外,激动道:“能得大公子青眼,是犬子福气。” 崔九又是一摆手:“这普天之下,不知多少人都渴盼着得大公子青眼,大公子只有一双眼睛,哪儿能看得清那么多人。” “还请贵使明示。” “东宫遇刺之事,你可知晓?” 崔九直接问。 刘信一愣:“那位……遇刺了?” 崔九点头:“板上钉钉,只不过东宫的人口风紧,还没传出来罢了。此次西南大捷,那位越发如虎添翼,若教他顺利回到京都,后果不堪设想。东宫手腕酷烈,若真当道,于五姓七望,于你们下头的大小豪族,都不是什么好事。太傅虽未明言,但这一次,是将那位斩草除根的绝佳机会。” 刘信一阵心惊肉跳:“可那位是储君,身份贵重,如何……能有机会下手?” “眼下不就是个机会么。” “那位负伤,行踪不明,出不了松州,不过一头陷于浅滩、没了利爪的猛虎,有何难杀。只是此事不好大张旗鼓动用官府兵马,我听说刘族长庄子里豢养着私兵三千,可愿替太傅分忧?” 刘信一愣。 他到底是一个豪族首领,基本的政治判断还是有的,立刻明白,此事于他既是一飞冲天的机会,但搞不好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于是吞吞吐吐道:“草民自然愿意,只是草民那些私兵,有一半都是老弱病残,根本不顶用,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兵马襄助?” 崔九岂瞧不出他心思。 道:“放心吧,此事,严大人和另几位大人也会鼎力相助,不会让你一人冲锋陷阵。眼下头一桩紧要事,就是查出那位的藏身之处。” 刘信一喜,再无犹疑道:“一切听从贵使吩咐!” ————————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19� 危机(一) 入夜几乎没有宾客再来吊丧,顾容可以随意浑水摸鱼。 毕竟,连守在灵堂的仆从都在用各种方式躲懒。 自然,因为没有奚融在外面掩护,顾容也没法做得太过分,只悄悄把怀里的牌位丢到一边,塌下肩,伸了个懒腰。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奚融提前离开,自己独自守夜的准备。 毕竟对方身上还带着伤,没有理由彻夜待在这里。 刘府管事派人送来了两份稀粥酱菜和馒头。顾容对吃食素来不挑,平日在山上吃的东西也很潦草,并不比这好多少,但想到奚融离开前说出去找吃食,还是决定等一等。 没多久,奚融真的回来了。 他先停下,跟值守在灵堂里面的仆从说了几句什么,又隔袖递给他们一些东西,那些仆从便眉开眼笑,互相招呼着往外走了,只留了两个守门的。 奚融来到里面棺木旁,脚触到被顾容丢在地上的灵牌,看也没多看一眼,直接一脚踢开,便展袍坐了下去。 顾容看着那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才落定的牌位,好心伸手把牌位兄扶正,忍不住道:“兄台,你这样会不会对死者太大不敬了?” “这是为他好。” “嗯?” “我命格比较特别,给他守灵,怕他折了阳寿,再折阴寿。” “…………” “别吃那个,吃这个。” 奚融直接将摆在顾容面前的稀粥馒头端到一边,打开手里食盒。 食盒分三层,顾容只看了一眼,便诧异不已:“兄台,怎么这般丰盛?” “凑活吧。” 他道,将里面的菜和粥挨个摆出来。 最后拿出来的则是一碟梅花糕。 “要不要先吃块糕?” 奚融问。 顾容其实已经有些饿了,便点头,伸手拿了一小块糕,咬了一口。 一副很好养活的模样。 奚融一贯摧雪浸霜的寒眸不免带了丝柔和,问:“味道如何?” “软糯香甜,极好。” 顾容眼睛一弯。 又问:“你方才进来时给那些仆从银钱了?” “嗯,让他们去隔壁耳房吃酒去。你现在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顾容二话不说,改为盘膝而坐,感叹:“兄台,你可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兄台了。” 奚融挑眉:“既如此,就不肯叫声‘三哥’?” 顾容断然一摆手。 “那可不成,你弟弟妹妹会不高兴的。” “给你家里人听见,也不成体统。” 奚融道:“我当你是个小骗子,原来还是个恪守规矩的小君子。” 顾容摇头晃脑:“君子万万称不上,世上哪里有我这般脸皮厚的君子。” 奚融没置评,用木箸夹起一只荷叶丸子,递过去:“别总吃甜食,尝尝这个。” 顾容手里还拿着糕点,便直接张嘴咬住,心安理得接受了投喂。 无人打扰,两人不紧不慢吃完晚饭,外面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奚融将没吃完的食物重新收进食盒,留着下顿再吃,顾容要帮忙,他道:“不用,你起来走走,消消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