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将军黑着脸看着杨总管捧着药方高高兴兴走了,下了逐客令:“夜深了,殿下无事就早些回去吧。”
贺院使倒是脸色沉下来,搞得陆将军还有些惊奇。贺院使道:“将军,我以一个大夫的身份说,陆浩的左肩若是再受伤,真的会留了后遗症。”
陆将军皱皱眉:“我看你不只是以大夫的身份……我知道了,上次我本也是无心。”
贺院使无视陆将军要杀人的眼神,自己取了纸笔开了药。
陆将军的伤口本就没有彻底愈合,再加上他这两年征战四方,难免有些骨痹。他如今年纪大了,体力不必往日,自然觉得难受。
说到底,不是年轻人了,要好好爱护身体。
“听陆浩那孩子说的。”
陆将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半晌他冷哼一声道:“巫医乐师不过下九流之道,不劳殿下尊驾。”
贺院使充耳不闻,拉过陆将军的胳膊。陆将军也不好真的动手把燕王丢出去,不使劲吧,这死大夫力气还真不小。
身后突然传来了陆将军的声音:“殿下留步!”
这下轮到贺院使茫然了。陆将军问:“那年殿下可在凫河庄见过拙荆?”
贺院使摇摇头:“那个时候我在盛安跟着师父学医,并未见过尊夫人。”
先帝尚是太子时就有了贺院使。和青楼女子有染对一位太子来说是致命的攻击点,先帝却没有去母留子,说明他当年很是宠爱贺无暇。
陆将军一直以为这位得宠的女人是个阴狠冷漠的刽子手,她可以漠视钟芸烟的死,可以在先帝驾崩之后独自护着燕王长大。
可她实际上只是个软弱无能的女人,会为钟芸烟愧疚到死。
那年烟儿在他怀里病逝,他才深切地、刻骨地、如影随形地意识到——
他没做到。
贺院使见他不语,知道他几句话无法使陆将军改变主意,并未强求:“那我不打扰将军了,告辞。”
那瞬间,贺院使竟有些吃味,连他这个当爹的都做不到的事,那个将军的三儿子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贺院使对贺渊的宠爱让陆将军有些动容,但他只是道:“太年轻了。”
燕王世子说着永远,说着无所畏惧,说着不会改变。
他只是,作为一个父亲在愧疚。
他已经记不清贺渊是什么时候开始沉默寡言,那时候他也注意到了,但他觉得男子汉大丈夫独立些更好。
于是那孩子再没依靠过他。
陆将军不耐烦道:“我家四个麻烦鬼,陆元青出于蓝胜于蓝,陆明最像我,玉儿是我唯一的女儿,和她娘一样乖巧懂事。偏陆浩最不让我省心,他娘还最喜欢他!”
听起来不像是讨厌陆浩的样子。贺院使正想着,陆将军怀疑道:“我倒不信陆浩真的能入殿下的眼,殿下就这么舍得世子?”
他知晓燕王世子和陆浩的关系这么顺遂主要是燕王顾忌皇上的意思,但是燕王世子找个平民百姓做相好,肯定比将军的嫡子要好掌控得多。
“殿下逾矩了!”
贺院使从医多年,最不缺少耐心:“我不信将军真的不喜欢陆浩。”
都是当爹的人,谁还不知道谁。
“哈哈哈哈……”
贺院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陆将军这哪里是在笑,简直是孤狼在冷月下的哀鸣。
陆将军突然停下了笑声,轻声道:“思君至死,再不见君……”
贺院使道:“既是无心,何不向陆浩好好说清楚。”
陆将军皱眉道:“便是有心,他也该受着!”
“罢了,我替将军传达。”
不是什么大问题。
贺院使把杨总管叫进来,把药方给他,又细细讲了注意事项。
杨总管听得连连点头。贺院使在太医院的时候就是有名的神医。杨总管美滋滋地觉得能有燕王这个级别的大夫给老爷看诊真好。
贺院使一边把脉,一边细细问了陆将军服过什么药,陆将军也记不太清,随口说了。
贺院使点点头,得出结论:“将军,您也该服老了。”
“哈?”
陆将军把木盒合上:“既然本就是我的东西,我就收下了。”
他的语气也没留下半点给贺院使反驳的余地。贺院使见他神情,猜想自己这次来的目的达到了,点点头:“将军中意便好。听说将军旧伤复发,不如让我看看?”
陆将军语气带刺:“殿下的情报倒是不错,连这等小事也知晓。”
陆将军有些可惜,钟芸烟生下陆浩之后,和他吵架了,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城北,他也没去见过她,他有些想知道烟儿会不会向其它人抱怨他的不解风情。
烟儿就是这么个小气的家伙啊。
陆将军:?这就走啊?
贺院使起身离去,他今日不过就是希望陆将军能稍微对钟芸烟的死释怀一些,他想他已经做到了,甚至还有意外收获:陆将军和陆浩之间并未有什么难以解开的心结。
目的已经达到,他也没必要死皮赖脸留下来惹将军生气了。
太傻了。
年轻人不知道那有多难。
他当年贵在钟家大门前,对烟儿的父亲说:“我会永远保护烟儿的。”
直到那天陆浩在季府站起身,他看着贺渊眼睛亮起来,露出一丝丝不自觉的清浅笑意。
不是心底阴郁却怕父母担忧的强笑,不是带着酒意的和赵朗竹嬉笑的年少轻狂,不是疲于交际的半真半假的表面笑意,不是一视同仁的为了安抚病人的温和笑容。他那个笑容在说:
我知道你会来。
虽然燕王看起来不像是心机深重的人,但这些皇家贵胄也不可能让别人看出来他坏心眼多啊。
贺院使没想到陆将军在暗搓搓地腹诽他,他认真考虑了措辞,眼底微微起了些波动:“那孩子许久没有那么信任别人了。”
他一个父亲,能有多心甘情愿让贺渊下半辈子和一个男人度过呢?
陆将军不能把贺院使赶出去,干脆用沉默表示抗议。贺院使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这些小子不比小女娃,总有讨人嫌的时候。”
陆将军想起贺渊和陆浩,忍不住道:“确实。”
贺院使略略有些意外,没想到陆将军愿意和他说这些家常的话题:“将军是因为贺渊的缘故不喜欢陆浩吗?”
他也如此。
更可笑的是,他或许真的释怀了。因为烟儿从未恨过,因为他从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人,为了烟儿的离开,和他同样的生不如死。
他想过贺无暇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