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张不疑、陈买、曹窋甚至萧延那些毛头小子胡言乱语就有人信、有人传? 他韩信说的,反倒没人当真了? “流言蜚语,如风过耳。”刘昭继续剥着橘子,语气有些玩味,“他们说他们的,于孤,于腹中孩儿,有何实质损伤?父皇母后信孤,朝中重臣知轻重,北疆将士认的是孤的令旗。至于市井闲谈……” 她轻轻一笑,“孤不在意,将军何必在意。” 他们说得越离奇,越热闹,反倒越好。 韩信眉头紧锁,不解其意。 如今传的人多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反而成了一笔糊涂账。人人都可能是父亲,便意味着人人都可能不是。 刘昭不想继续这个修罗场话题,她握住韩信的手,放到小腹上,“许珂说,两个月了,再过八个月就出生了,也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韩信掌心抚着柔软的小腹,听着这话,愣了愣,他真切感受到这里有了一个孩子,他与殿下的孩子。 未来大汉的君王。 掌心下是柔软的衣料,以及衣料之下,微微隆起的,尚且温软的弧度。 韩信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那里,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 所有的愤怒、憋屈、不甘,在这一刻,被掌心传来的、无比真实的触感瞬间击得粉碎。 这个认知,比任何流言、任何辩白、任何战场上的捷报,都更直接、更猛烈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他之前所有的气恼,与其说是为了殿下清誉,不如说是一种被排斥在外的焦躁,对自己名分未被承认的不甘。 可现在,当殿下的手牵引着他的手,实实在在地按在那孕育着生命的地方时,一切言语争执都显得苍白可笑。 那些谣言算什么?旁人的猜测算什么?连陛下和那些老臣信不信,此刻在他心中都退居次位。 最重要的是——这是真的。 血脉相连的真实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无声却汹涌地传递过来。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在升高,甚至沁出了细微的汗,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撞击着。 刘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的僵硬,微微的颤抖,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任由这份无声的交流在他们之间流淌。 很好,果然韩信还是很好哄的。 就是太子妃那,有点难度,但没事,不管是不是他的,名义上肯定是他的。 吃瓜是一回事,查案又是另一回事。 刺杀储君,尤其是在上林禁苑这等要害之地,触及的是帝国最根本的底线,挑战的是刘邦与吕雉这对帝后绝不能容忍的权威。 吕后的震怒,混合了母亲护犊的疯狂与政治野兽被激怒后的杀意。 “查!给孤查!凡有牵连者,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吕后的懿旨比刘邦的诏书更加冷酷。 廷尉府、中尉军全部开动。 之前查谁都是清白的,这会查案不再是先前那般循规蹈矩的求证了,变成了顺藤摸瓜,宁枉勿纵的清洗。 上林苑首当其冲。 所有官吏、守卫、杂役,乃至近期出入过的工匠、商贩,全部被锁拿下狱。严刑拷打之下,有人熬不住胡乱攀咬,有人为求活命主动揭发,也有人确实经不住查,被挖出了与旧叛王势力的丝丝缕缕的联系。 一时间,上林苑管理层为之一空,血水浸透了牢狱的石板。 顺着这条线,不仅揪出了几个潜伏在长安、以商贾或仆役身份为掩护的匈奴探子,更牵连出了一批与英布、臧荼、韩王信等叛乱势力有旧、且对新政心怀怨恨的旧贵族、失意官僚、地方豪强。 吕后没有耐心去仔细甄别谁是真凶,谁只是有些怨言。在她看来,既然有牵连,有动机,有嫌疑,那便是“宁错杀,不放过”。 她授意廷尉、中尉,乃至直接动用宫禁郎卫,大肆抓人。 一时间,长安狱中人满为患,哀嚎日夜不绝。 菜市口的刑场,几乎每隔几日便要开斩一批逆党同谋。 鲜血染红了刑场的土地,久久难以洗净。 牵连的范围不断扩大,从长安城内的官吏富户,蔓延到京畿各县,甚至开始波及在地方上颇有势力的旧王国遗族。 告密者、攀诬者层出不穷。 有人为求自保,胡乱指认。 有人趁机挟私报复,铲除异己。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连一些平日里谨言慎行、与叛乱毫无瓜葛的官员,也因曾与某个被下狱的人有过宴饮、书信往来而惴惴不安。 朝堂之上,噤若寒蝉。 连萧何、曹参这样的重臣,在涉及具体案犯时也言辞谨慎,不敢轻易为谁求情,生怕被扣上同情逆党的帽子。 刘邦起初对吕后的扩大化有些不满,认为杀戮过甚,恐失人心。但每当吕后红着眼眶,提起昭儿那日的险境,提起未出世的孙儿可能遭受的威胁,再摆出确凿的勾结证据时,刘邦的怒火与后怕便再次占据上风,挥挥手,也就默许了。 而真正让这场清洗变得无可阻挡的,是太子刘昭的沉默与东宫力量的配合。 刘昭以养胎为由,深居简出,对前朝的腥风血雨不置一词。 但她通过周緤、许负,默许甚至暗中支持着吕后的行动。韩信掌控的北军一部,周勃的中尉军,乃至一些太子提拔的少壮派将领,都在这场清洗中扮演了重要的执行者角色。 他们目标明确,手段果决,往往绕过繁琐的司法程序,直接拿人,效率极高。 太子遇刺案,成了一把锋利的屠刀。 吕后用它来铲除所有她认为可能威胁到女儿、皇孙以及吕氏未来地位的潜在敌人。太子系用它来进一步打击旧势力,巩固自身权力,为未来的新政扫清障碍。甚至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趁机清理政敌,稳固权位。 鲜血,在汉高帝十年的这个春夏之交,成了长安城最常见的颜色。无数家族因此覆灭,无数人头滚滚落地。 第180� 孩子父亲是谁?(十) 简直把大汉当日…… 秋日的一个午后, 阳光透过东宫书房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刘昭的腹部微微有些隆起,行动有些迟缓,但精神尚好, 平日里会做一些锻炼。 她正倚在软榻上, 翻阅着关于边郡屯田的奏报, 青禾在一旁为她按揉着小腿。 周緤走了进来, 手中捧着一只不起眼的, 略显风尘的扁木匣, 以及一卷用蜜蜡仔细封好的羊皮纸。 “殿下, 北边来的, 随何密使送到,言是随先生亲笔。”周緤将东西呈上,声音压得很低。 刘昭眼睛一亮,坐直了些许。 随何!去年他随着和亲的安宁公主刘婧的车队一同北上, 明面上是送亲使团的一员,实则肩负着更为隐秘的使命。 匈奴卖大汉的马是战马没错,但是是阉了的, 根本没有生育能力,很是狡诈。 卖得还死贵死贵的。 简直把大汉当日本人坑。 偏偏他们还得买, 谁让自个没有呢。 随何一年音讯全无,刘昭心中不是没有担忧。 如今终于有了回音! 她示意青禾暂停, 接过羊皮纸, 小心地剥开蜜蜡。 纸张粗糙,字迹是用一种特制的墨水写成,略显潦草。 “臣随何顿首,遥拜太子殿下: 臣奉殿下密令, 随公主銮驾北行,已于去岁秋抵达单于庭。公主殿下一路舟车劳顿,然凤体康健,气度沉静,已渐适应草原风物。单于冒顿对其以阏氏礼相待,表面尚算周全。公主聪慧,深谙殿下嘱托,已开始留心王庭内外情势,并与臣等保持隐秘联系,一切安好,请殿下宽心。 臣抵草原后,借护送、贸易之名,多方活动。幸赖殿下洪福,天佑大汉,臣不负所托,颇有斩获。 经多方斡旋,以丝绸、瓷器、精盐为饵,已从几个与王庭不甚和睦、且急需过冬物资的中小部落,秘密换得公母良驹各十匹,皆筋骨强健,神骏非凡,远胜寻常边市所易之马。现已分批伪装,由绝对可靠之商队护送,取道云中郡秘密南返。预计开春前后,首批即可抵达蓟城军马苑,交付刘将军。另有数匹极品幼驹,正在设法,若成,后续再报。 殿下交代的种子,此乃臣此行最大之意外收获!臣于草原西南部,接近西域之地,遇一游牧部落,其地与更西之国有零星贸易。臣见其部落民越冬时,衣物中絮有前所未见之白色柔绒,轻暖异常,远胜皮毛麻絮。细问之下,方知此物名为白叠的树所产。其籽可种,其花絮可纺线织布、填充衣被,御寒之效,惊为天物! 臣不惜重金,购得其种子三囊,并详细记录了其种植时节、土壤要求及初步纺织之法。另,臣沿途留心,亦收集到数种西域传入之奇花异草种子,有曰胡瓜、胡荽、安石榴等,其果实滋味或可丰富膳饮,或具药用之效,一并附上。 匈奴王庭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冒顿虽雄才,然去岁之败与左贤王部之损,使其威望受挫。右贤王部与东方部族对其多有微词,嫌其近年用兵过频,损耗过大。其子年幼,诸弟各怀心思。草原今岁春夏干旱,牧草不丰,冬日恐难过。此皆我可利用之机。详细情报,另附密札。 所获种子及部分西域风物图样、简要笔录,皆封于木匣之中,由臣心腹混于商队货物内带回。此信亦由彼等密呈。 臣在草原,一切小心,将继续借贸易之名,向西探索,尝试接触西域诸国,并协助公主殿下。 请殿下珍重凤体,勿以北疆为念。待臣取得汗血宝马之讯,或打通西域商路,再向殿下报喜。 随何再拜顿首。 汉高帝十年秋。” 信很长,刘昭却看得极快,目光灼灼,脸上抑制不住地泛起兴奋的红晕。尤其是读到棉种与那些新奇的西域作物种子时,她的心跳都加快了数拍! 棉花!在这个麻葛皮毛为主,丝帛昂贵的时代,棉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廉价、更普及、更保暖的御寒物资! 冬季不止可以用鸡鸭鹅的绒毛,对于苦寒的北疆边民,对于需要长途行军的将士,这简直是战略级的资源! 若能成功引种并推广,其意义不亚于获得千匹良马! 还有那些黄瓜、香菜、石榴……虽然看似微小,却是丰富物产,改善民生的好东西。 “好!好一个随何!果然不负孤望!”刘昭放下信纸,难掩激动,对周緤道,“快,将木匣打开!” 周緤依言,用匕首小心撬开木匣的封盖。 里面用油布和干燥的草木灰仔细包裹着几个布袋,以及几卷画着简易图案和文字的羊皮。刘昭小心翼翼地取出布袋,解开系绳,里面是许多黑色、细小、带着短绒的种子——棉籽! 她捏起几粒,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仿佛看到了未来雪白温暖的棉田。 其他袋子里,分别是胡瓜、胡荽、安石榴等种子,虽然数量不多,却代表着无限的可能。 那些羊皮上,则粗略画着棉株、瓜藤的模样,以及随何打听来的种植要点。 刘昭让人去请许负来。 “许负,你来看看这些。”刘昭将种子和记录递给许负。许负不仅精通医卜,对农事药材也颇有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