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嗯了一声,“这点小事慌什么,出去吧。” “诺。” “陛下,”张良声音很是无奈,拱手一礼,“犬子顽劣,竟惹下如此事端,冲撞吕侯府邸,臣教子无方,甘愿领受责罚。” 刘邦看着张良这副模样,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走上前,亲手将张良扶起,脸上尽是幸灾乐祸。 “子房啊子房,”刘邦拍了拍张良的手臂,语气调侃,“朕还以为你当真万事不萦于心,如同那画上的神仙人物呢!原来你也有被家中小子气得头疼的时候?哈哈!” 他拉着张良重新坐下,浑不在意地说道:“孩子嘛,哪有不打架的?朕当年在沛县,跟卢绾他们,哪个月不打个三五场?至于放火……” 刘邦顿了顿,“吕家那后院,既无人伤亡,烧了也就烧了,正好让他们清清院子,破财消灾嘛!”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被烧的不是国舅的府邸,而是寻常百姓家的草垛子。其中对吕家的不满和对张良的回护,已然不言而喻。 张良立刻明白了刘邦的态度。 他心中稍安,但面上依旧恭谨:“陛下宽宏,然礼法不可废。臣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不疑。” “管教是要管教的,”刘邦摆了摆手,随即身子凑近子房,带着好奇和唯恐天下不乱的兴致,“不过子房,你猜猜,这帮小子,为何偏偏跑去吕家门口叫骂?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不疑那孩子朕知道,性子是直,但不是无事生非之人。肥,哼,他要有这个胆子独自去吕府门前叫骂,朕倒是要高看他一眼了。这背后怕是另有缘由吧?” 刘邦的目光如同鹰隼,这场闹剧背后,他都不用想,必定是太子那个惹事不怕大的。 张良迎上刘邦探究的目光,心中了然,他垂眸避开了那过于锐利的视线,只是道:“陛下圣明。少年嬉闹,或许只是一时意气。” 长乐宫,椒房殿。 殿内熏香袅袅,陈设华贵而庄重。 吕雉端坐于上首,正翻阅着少府送来的用度簿册,眉眼间带着疲惫,却更显威严。她贵为皇后,母仪天下,眉宇间的刚毅与冷厉,愈发令人惧怕。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哭泣声和喧哗。未等宫人通传,只见吕释之的夫人,由两名妯娌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甫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吕雉看着她,很是厌烦,但再蠢也是自家人,“又怎么了?” “皇后陛下要为臣妇等做主啊!” 吕夫人哭声凄切,发髻都有些散乱,显然是匆忙赶来,“那刘肥……还有那张良的儿子张不疑,昨日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打上我们吕府的门了!不仅在府门前污言秽语,辱骂我吕家上下,还纵火行凶,差点把侯府都给烧了啊!皇后陛下!”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绢帕拭泪,余光悄悄打量着吕雉的神色。“这哪里是打我们吕家的脸,这分明是不把皇后您放在眼里啊!那刘肥,仗着是陛下长子,竟如此猖狂!还有那张不疑,小小年纪就如此狠毒,若不严加惩处,我吕家日后在长安还有何颜面立足?” 另外两位吕家女眷也在一旁附和,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当时的惨状,如何被辱骂,如何受惊吓,如何差点葬身火海,将刘肥和张不疑说成了十恶不赦的狂徒。 吕雉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搭在簿册上的手指,握着收紧,吕家是她的母族,有人打上门来,她自然不悦。 尤其是牵扯到刘肥。 待吕夫人哭诉声稍歇,吕雉才缓缓开口,“刘肥现在何处?” 吕夫人连忙道:“听闻他闯了祸就跑了!皇后陛下,定要派人将他抓回来,重重治罪!” 吕雉没有理会她的话,目光转向身旁的心腹宫人。宫人会意,低声禀报道:“回皇后陛下,大公子,大公子今日一早就已离开长安,车驾前往沛郡中阳里了。说是……说是其母曹夫人寿辰将至,他年年都去,今年亦不例外,乃是循例而行。”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吕夫人脸上的悲愤和期待僵住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去给曹氏过寿辰?在这个节骨眼上? 吕雉眼中一愣,刘肥哪有这个胆闯祸就跑,一听就是太子气不过,找刘肥帮她出气呢。 太子是她女儿,在女儿与娘家之间,吕雉当然偏向女儿,她重新拿起那卷簿册,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哦,原是去尽孝心了。” 她揭过一页,发出轻微的声响,“既是循例尽孝,倒也情有可原。此事,孤知道了。” 吕夫人急了:“皇后!难道就这么算了?那火……” “够了。”吕雉抬起眼,目光冰冷的扫过吕夫人,“府上既无人伤亡,便算不得什么大事。子弟间偶有冲突,亦是常事,何必小题大做,徒惹陛下烦心?” 她语气加重,带着警告:“至于颜面,吕家的颜面,不是靠惩治几个小辈争回来的,吕家子侄要想出头就出息点。都退下吧。” 第125� 秦砖汉瓦(十) 刘氏禾,吕氏收,江山…… 吕夫人还想再说什么, 但触及吕雉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以前得罪过人,吕雉没与她计较,她绝不敢再纠缠, 只得悻悻然地与另外两人叩首, 灰头土脸地退出了椒房殿。 待吕夫人退下, 殿内重新平静。 “去给曹氏尽孝?”吕雉与宫人道, 话语里尽是讥诮, “他刘肥何时有了这份急智和胆色?” 这背后定是昭在搞事, 也只有她, 能使唤得动刘肥, 这是在向她这个母后示威?还是单纯被吕家求官求妃的举动惹恼了,要给个教训? 无论是哪种,吕雉心中都并无多少怒气,毕竟她的女儿, 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刘盈一比实在太差,明明刘盈也是她一手带大,但实在绵软。 “来人。”吕雉沉声唤道。 心腹近侍入内, 躬身听命。 吕雉的声音冷冽,“去查清楚, 昨日吕府门前,究竟因何起衅。张不疑和刘肥都说了什么, 吕家的人又做了什么。” “诺。”来人领命, 迅速退下。 吕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这偌大长乐宫,她护短, 但更清醒。 吕家借着她的势,近来确实有些忘乎所以,不知收敛。 昭此举,虽然鲁莽,却也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这些人的痴心妄想。 敲打一下,也好。 只是昭这般肆无忌惮地动用刘肥,甚至纵容张不疑与之同行,这背后,是否也藏着试探她这个母后底线的意思? 还是说,东宫与那些功臣子弟,已然走得太近? 她想起刘邦对张良的信重,想起韩信那超然的地位,想起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更深的疲惫和警惕涌上心头。 这大汉的江山,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她的昭,正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漩涡中站稳脚跟,争夺主导。 她不会阻止,甚至乐见其成。 一个强势的,懂得运用手段的储君,才能坐稳这江山。但前提是,一切必须在可控的范围内。 吕家,需要敲打,但不能伤筋动骨。 太子,需要立威,但不能过于跋扈。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她这个做母后的,来细细拿捏。 “传话给建成侯,”吕雉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的宫人,“让他管好自家子侄,安分守己。若再有人不知轻重,妄议东宫,惹是生非,孤第一个不饶他!” 宫人凛然应下。 此时长安风起云涌,暗流涌动,权贵私邸中,几位列侯与刘氏宗亲,难得地聚在了一起。 室内没有歌舞,只有沉闷的压抑。 灌婴、樊哙等武将面色凝重,而几位刘姓人脸色也同样难看。 “诸位,不能再坐视不理了!”一位须发皆白的列侯重重一拍案几,他是跟随刘邦沛县起兵的老人,“科举?以文章取士?那将我等抛头颅、洒热血的功劳置于何地?难道日后朝堂之上,尽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而我等子弟,反而要对他们卑躬屈膝不成?!” “说得对!”另一人接口,语气愤懑,“太子此举,是要断我等功臣的根基!今日她能无视我等劝阻,强行推行科举,来日她登基,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吗?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士子,岂会念及我等开创之功?” 这时,一位刘氏宗亲阴恻恻地开口,点破了另一层更深的担忧:“诸位君侯劳苦功高,太子尚且如此对待。那我等刘姓宗亲呢?陛下在时,我们还有一二薄面。可若太子继位,她连功臣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容得下我们这些叔伯兄弟?这科举,选上来的都是她的门生,届时中央集权,还有我们什么事?怕是削藩夺权,就在眼前!” 这话如同毒刺,精准地扎在了所有人的痛处。 他们发现,在太子描绘的那个唯才是举的未来里,不仅功臣集团的利益受损,连刘氏宗亲的既有权力格局也将被彻底打破。 “太子……终究是女子,”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不敬与试探,“性情未免过于刚愎,缺乏容人之量。若由她继承大统,只怕非社稷之福……” “慎言!”立刻有人出声警告,但眼神闪烁,显然并非真心阻止。 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危险的共识正在悄然形成—— 不能让太子顺利推行科举,甚至……不能让她顺利登基。 否则,他们的世代荣华,他们的权势地位,都将化为泡影。 “光靠我们,恐怕还不够。”灌婴沉声道,他性格较为沉稳,“需得联络更多朝臣,尤其是那些对太子不满,或觉得自身利益受损之人。” “还有皇后……”有人提醒道,“皇后态度暧昧,需得设法让她明白,太子此举,亦是在动摇吕家外戚的地位!选上来的寒门士子,可不会买吕家的账!” 针对太子刘昭的政治风暴,开始在这些阴暗的角落里悄然酝酿。 他们的目的不再仅仅是阻止科举,而是要撼动储君之位,换上一个更能代表他们利益,或者说,更易于被他们掌控的继承人。 嫡子刘盈,无疑是最合适的。 刘昭能耐,终究是女子,若是生了孩子,刘姓江山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光靠朝堂施压,恐怕难以动摇陛下和皇后之心。”那位须发皆白的列侯捋着胡须,眼中阴鸷,“太子如今风头正盛,又得陛下默许,强硬对抗,恐适得其反。” “那依你之见?”灌婴皱眉问道。 “民心,亦可引导,亦可惑乱。”老列侯压低了声音,“市井小民,无知妇孺,他们不懂什么国策大计,却最易被流言蜚语所动。太子毕竟是女子,这便是她最大的软肋!” 众人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妙啊!”一位刘氏宗亲抚掌低笑,“编些童谣,让小儿传唱,既不易追查源头,又能迅速扩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待流言传遍长安,传入宫中,看陛下和皇后还能否坐得住!” 很快,几条精心编织、恶毒无比的童谣,如同瘟疫般在长安的街巷间悄然散开。最初只是几个顽童在巷口拍手嬉唱,渐渐地,连市井百姓、酒肆茶坊中,也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童谣的词句简单粗糙,却直指要害: “凤非凰,雌代雄,鸣朝堂呀乱纲常。” “刘氏禾,吕氏收,江山终归他人许。” “科举开,寒门来,贵胄落复百姓哀。” 更有甚者,一些更加不堪入耳,直接攻击太子身为女子,牝鸡司晨的污言秽语,也在暗地里流传。 这些流言如同毒蔓,迅速缠绕上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抓住了贵族对权力旁落的恐惧,迎合了一些市井小民对女人当家的固有偏见,更将科举制可能带来的阶层流动描绘成一场灾难。 未央宫内,吕雉很快收到了审食其的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