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已中,可见真性情,真智慧。”林如海叹道,“那《葬花吟》,为父听了,心如刀绞。是为父无能,让你受了这些委屈。”
黛玉眼圈微红,却强忍着:“父亲切莫如此说。如今父亲安好,便是女儿最大的福气。”
林如海点点头,转入正题:“贾府之事,为父已有计较。从今往后,你与那边,面上礼数不失即可,不必再如往日般亲近。你如今也大了,家中产业、人情往来,为父会慢慢教你。我林家的女儿,将来无论嫁与何人,都需有立身之本、明辨之智。”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林如海虽病体初愈,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
林如海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道:“这几日,玉儿辛苦了。你去告诉她,一切有为父在,让她宽心,好生休息。另外,请她晚膳后到我书房来一趟。”
“是。”
“所以,我这病,也该好了。”林如海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林如海还没死,我林家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林如海目光微凝,继续道:“准备一份谢礼,不必过厚,但须精致得体。以玉儿和我的名义,送去荣国府,亲自交到老太太手中。就说,感念贾府女眷日前亲临探视之情,如今我既已无大碍,不敢再劳烦亲戚日夜悬心。玉儿年幼,此前已多叨扰,如今我既醒转,自当严加管教,督促其学习女红中馈,以备将来,不便再常过府打扰。望外祖母保重身体,勿再为小辈过度操劳。”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既全了面子,又划清了界限。
“老爷,”林忠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小姐那日应对,实在是出乎老奴预料。如今外头议论,多同情小姐,对贾府颇有微词。今日早朝后,通政司杨大人、都转运使司刘大人,还有几位与老爷素日交好的御史,都遣人悄悄递了话,关切老爷病情,并隐晦提及,若有难处,他们或可代为周旋。”
林如海静静听着,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神色莫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久未清晰言语而略带沙哑,却字字分明:“玉儿受苦了。也长大了。”
“还有,”林如海沉吟道,“你于诗词上颇有天分,仙人亦多次提及。这并非坏事。日后若再有心绪,笔墨抒怀亦可,但需记得,诗词是心迹,亦可为利器。如何用,何时用,须有分寸。如今你名声在外,更需谨言慎行,但也不必一味畏缩。我林家诗书传家,有才名并非过错。”
漫长的黑夜或许还未过去,但她已经看到了,在风刀霜剑之外,天幕之上,人心之中,还有微光。
……
林府书房内,药香未散,却已驱走了几分沉疴的阴郁。
黛玉认真听着,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一丝涩然。
她知道,父亲这是要为她撑起一片天,也要将她磨砺成能独自面对风雨的人。
“女儿明白。谢父亲为女儿筹谋。”
晚膳后,黛玉来到书房。烛光下,父女对坐。
林如海看着女儿清减的脸庞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酸楚与骄傲交织。他温声道:“玉儿,这几日,你做得很好,比为父想象得还要好。”
黛玉微微低头:“父亲谬赞了。女儿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感谢是谢探病之情,强调自身好转是断绝对方以帮扶为名介入的借口,提及督促黛玉学习、以备将来,更是隐隐封死了贾府可能以教养、婚事为由插手的路径。
林忠细细品味,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老爷思虑周全。只是如此回绝,贾府面上恐不好看,老太太那里……”
林如海摆摆手,语气淡漠:“时至今日,还有什么情面可留?他们步步算计之时,可曾顾念骨肉情分?如今不过是把话挑明罢了。老太太是聪明人,见了礼,听了话,自然明白我的意思。若再纠缠……”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冷肃:“贾府,我那好岳家,此番行事,可谓步步紧逼,算尽机关。若非仙人示警,若非玉儿机敏刚烈,我林家百年清誉、累世家财,乃至玉儿终身,只怕皆要落入他人彀中,还要担个情深义重的名头。”
病中这几日,林如海也总算是真正看清贾府的嘴脸。
“老爷,”林忠担忧道,“如今贾府虽暂受舆论所制,但老太太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罢手。他们终究占着外家的名分,若一直以关怀为名纠缠,小姐毕竟年幼,长久下去……”
林如海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靠坐在窗前的黄花梨木圈椅上,面容虽仍带着病后的清癯,但眼神清亮锐利,已与日前昏迷垂危时判若两人。
窗外日影西斜,将庭院中竹影拉得老长。
林忠垂手立在书案前,低声禀报着这几日府内外的动向,尤其是贾府女眷离去后,门前那些自发前来慰问的百姓与陆续递帖拜访的官宦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