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心头一紧,迅速上了轿子,低喝一声:“回府!”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王熙凤靠在轿壁上,只觉得浑身乏力,额角隐隐作痛。
而黛玉,独立在渐渐暗下来的前厅中,看着门外隐约的人影,听着远处街市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这是明明白白的送客了。
王熙凤张了张嘴,惯常的伶牙俐齿此刻却像生了锈。她看着黛玉平静的眼神,知道再多的话也是徒劳,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今日一局,她满盘皆输,不仅未能拉近关系、掌控局面,反而让黛玉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民意面前,站稳了脚跟。
黛玉听着禀报,看着王熙凤陡然难看的脸色,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郁气,忽然间,竟散开了一丝缝隙。
原来,这世上,并非全然是风刀霜剑。
原来,她的眼泪,她的悲歌,并非无人懂得。
这已不是寻常的同情。这是士林清议与部分官眷态度的一种明确转向。
天幕将黛玉的形象,以一种凄美绝伦、贞刚烈性的方式,推到了世人面前。
她不再仅仅是贾府一个寄居的、有些才情却多病小性的表小姐,而成了一个象征——才情、孤洁、对污浊现实的决绝抵抗。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杨夫人拍她手背时,那一点短暂的温暖。
“雪雁,”她轻声唤道,“去看看老爷的药,煎好了没有。”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王熙凤正心烦意乱,闻言皱眉:“什么人?不是说了姑娘需要静养,今日不见外客么?”
管事妈妈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客。有几位瞧着像是读书人打扮,还有几个妇人,提着些东西,说是听了仙人之语,感念林姑娘才情贞洁,特来问候,不敢打扰,只在门外行礼,放下些自家做的点心药材……”
王熙凤一怔。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她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她脚下的方寸之地,因着那一曲血泪悲歌,似乎不再那么冰冷,那么无助。
她最终只能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也好,妹妹好生将养。我明日再来看你。”说罢,几乎有些仓促地转身,带着平儿等人离开了林府。
走出林府大门,王熙凤回头望了一眼那清冷的门楣,只觉得那平日里觉得寻常的匾额,此刻竟透着一种无声的、凛然的排斥。
门外,果然远远站着些人,见她出来,目光复杂地扫过,便又都望向林府大门,低声议论着。
她慢慢站起身,对那管事妈妈道:“妈妈去外头,替我谢过各位高邻厚意。就说黛玉感激不尽,只是家父卧病,黛玉心绪不宁,实在不便相见。各位的心意,黛玉领受了。”
她的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厅堂每个角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然后,她转向王熙凤,微微福了一礼:“凤姐姐今日劳顿,也请早些回府歇息吧。老太太、舅母那边,想必也惦记着。我这里有雪雁,还有父亲留下的老人照应,姐姐不必挂心。”
这份象征意义,在某些圈子里,具有意想不到的分量。
贾府可以关起门来,说那是痴语,是小孩子家胡思乱想。
但门外这些悄然聚集的善意与敬意,却是一股无声却不容忽视的力量。它们像一道隐隐的屏障,开始隔在贾府与黛玉之间。
黛玉也微微抬起了头。
又有一个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姑娘,门房说,南城李翰林家、东街赵御史家都派了管家来,递了帖子,说家中夫人小姐对姑娘仰慕得紧,若姑娘得空,盼能过府一叙,或容他们上门请安……”
王熙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