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照诧异地抬眼望向他身后——方才分明只觉他一人,那笑声从何而来?
只见裴逐珖身后,一位头戴长可及踝帷帽的女子身影轻闪,盈盈一礼:“奴家廿三娘,见过少夫人。今夜便是奴留在此假扮您。”
廿三娘含笑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平淡得令人过目即忘的面容,与她娇脆嗓音完全不相称。
裴逐珖道:“她知道的越少越好。她不会想要出卖您,但裴执雪日后可能会从她的一举一动里,看出端倪。嫂嫂,您也不想云儿遭受莫多斐经历的痛苦吧?”
锦照抿唇,沉默不语,复又怒道:“那你为何不扶她一把,将人摔坏了怎么办?”
裴逐珖几乎脱口而出,这世上他愿触碰的女子唯她一人。
可窗外月影静谧,庭中无声,她甚至还能听见前院七月八月隐约的嬉笑声随风传来。
裴逐珖什么时候来,将她们打晕呢?
她正心神不宁凝神听着门外动静,忽然后颈一痛!眼前顿黑。
上次去无相庵得二少爷相助尚可称巧合,这回呢?
怎么就突然跟他相约外出?
但已经没时间容她细问了。
那女子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说了声“这个好”,而后学了一遍。
锦照只觉得那声音过分娇软,不似她的,却见裴逐珖对廿三娘颔首,又严肃道:“你记在心里就好,被我知晓你用这声音做什么浪荡勾当,别怪我割你舌头。”
廿三娘又姿态轻灵地转过身,解下斗篷,将其递向一旁正望天摸鼻、故作姿态的裴逐珖。
至此,单看背影,她与锦照已有九分相似。
锦照心下暗叹:江湖之中,果有奇人。
裴逐珖欢喜得心魂荡漾,几乎想不起自己是怎样应答、又如何离开的。那一瞬,他恍惚觉得,锦照答应的并非假扮,而是真真切切地愿做他的妻。
回去之后叮嘱了部曲一遍又一遍明日的行程,感到前半生失去的幸福这些天赚回来大半,对裴执雪原本彻骨的仇恨也愈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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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墨长发随之泻落,长度竟与锦照的一般无二。
她将帷帽奉与锦照,声调柔媚:“奴仔细着,未曾污损,少夫人放心戴罢。”
锦照微微一怔,含笑接过。
恰在此时,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音,那笑声带几分戏谑,显然是嘲笑大名鼎鼎的盗圣与剑神的后人,衔环朗君,竟被自家嫂嫂骂得抬不起头。
有廿三娘在,他想说的话便说不出口了,他倒无碍,只是锦照万不可因他名声受损。
裴逐珖只得敛下所有心绪,低声恭应:“嫂子教训的是,逐珖日后定当留神。”
忽然“咚”地一声巨响,锦照被吓得深思巨颤,回过头,见云儿已双目紧闭,仰倒在地。
而那罪魁祸首,竟得意地背手站着,像在等她夸耀的孩童一般。
锦照顿时火起,几步冲上前蹲身查看,见云儿脑后未有血迹,方才稍定,抬头怒视裴逐珖:“她是我最亲近的人,你既知她晓得上回离府之事,这回自然亦瞒她不过,何故还对她下重手?”
姑娘一整日都深思不定的,酉时刚过就说要歇息,让七月八月服侍着沐浴更衣。
谁知侍女刚退,姑娘便悄无声息地起身,利落套上一身外出装扮,还一把拉过她,贴耳低语:“我待会儿要同裴逐珖出去办事,你就在这儿守着,别叫人扰我。”
眼看亥时将至,正是姑娘说定的动身时刻。
她正披斗篷,廿三娘含笑轻问:“少夫人可否再对奴说几句话?”
裴逐珖见锦照不明所以地望向他,赶忙解释:“廿三娘能模仿旁人的声音体型。您再说几句。”
锦照略一思忖,怒道:“我再睡一会儿,别来烦我!”
锦照在內间来回踱步,脚步声细碎急促,只将云儿瞧得眼花心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忍不住也跟着起身,岂止是想踱步,她简直想抓住锦照双肩狠狠摇出个一二三四五,问个水落石出——
姑娘究竟在谋划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