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是那天从出租屋搬走时,她执意要把手链还给他。 许天洲不只没有收,还像是被她激怒了,冷着脸赌气道: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要回来? 倪真真心中有愧,也是因为急于想和他撇清关系,所以故意说:给我的话也只能卖掉。 那就卖掉。 许天洲说完便甩上门,声音特别大,震得倪真真耳膜都在痛。眼泪在那一刻奔涌而出,她到现在还记得他生气的样子。 我没有生气。许天洲十分平静地说。 他确实有气过,她要卖掉房子,要卖掉他送给她的手链,卖掉一切和他有关系的东西,丝毫不顾及他们昔日的情分,他怎么能不生气? 但那些气已然在那些孤寂漫长的夜里消解掉了,她现在这样的处境,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许天洲向她道歉,是我不好。 倪真真把他抱得更紧,很是用力地在他怀里蹭了蹭,也不管眼泪和口红会不会脏了他的衣服。 我没有卖手链,我的手链,手链 倪真真迫不及待想要证明给许天洲看。她抬起手臂,扯开挡在上面的衣袖,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在刹那间露了出来,然而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倪真真一下子慌了神,她下意识在身上寻找,没找到后又在地上摸。 倪真真完全忘了自己早把手链收起来了,她还以为手链不见了,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怎么办,我把手链弄丢了 第48� 还早,要不要再睡会儿? 原本守着倪真真的同事在许天洲来后便不见了踪影,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好像两支孤独的藤蔓,在无人在意的长夜里厮守相望。 头上的灯光闪了一下, 像是暗夜中的一道闪电,让人心神激荡。 听到倪真真说没有卖掉手链,许天洲又是欣喜又是难过。 欣喜的是, 倪真真的绝情果然是装出来的,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在意他。 难过的是, 纵使在意他又怎样, 等到一觉醒来,她只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碧辉煌的包间充斥着柔和的暖色,许天洲却像置身冰窟一样止不住地颤抖。 他只能不断地安慰自己, 幸好倪真真在最无助的时候愿意把全部的信任交给他, 哪怕太阳升起后,他们仍旧形同陌路,至少现在的他们还可以在一起。 许天洲心里的鸽子早已先他一步飞了出去,他张开双臂, 将失声痛哭的倪真真拥进怀中。几乎是在同时,久违的温暖隔着衣料汹涌而来, 偶尔有被眼泪浸过的凉薄, 也在他足够炽热的情感中疯狂沸腾。 倪真真像是失去了感知世界的能力, 即便被许天洲环抱着, 依旧哭得惨绝人寰。连日来承受的压力与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倾泻, 接连不断的泪水仿佛滔天烈焰, 将许天洲的理智、情感、坚韧与自持尽数焚毁。 许天洲心痛如绞又茫然失措, 布满血丝的眼睛又酸又胀, 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他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只能紧紧抱住她,想要借此给予她一些慰藉。 渐渐的,怀里的人哭声小了一点,却也没有恢复如初,而是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话,对不起 没事了。许天洲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也像刚刚哭过。他捧着她的脸,在用拇指拭去眼泪的同时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听到回家两个字,倪真真骤然止住了哭声,她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接着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原本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扑簌簌地跌下来,砸在许天洲的手上,比岩浆还要烫人。 回家。许天洲又说了一遍,接着一把将她抱起来。 兵荒马乱的一夜暂时画上句号,倪真真回家后睡得很沉,沉到一会儿把手臂搭在许天洲身上,一会儿哼唧着往他怀里蹭,一点也不像张口闭口说离婚的人。 许天洲侧过头,用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明明是已经刻在灵魂里的人,许天洲却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哪怕深沉的夜遮去了她一半的容颜,他还是用目光洞穿了黑暗,小心抚摸着她的睫毛、鼻梁与唇珠,她的脸颊因为醉酒而染上诱人的颜色,他却没有半点旖旎又杂乱的念头,唯一的想法是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倪真真掀开眼,眨了两下又很快闭上,咕哝一声后换了个姿势。 这一次,她把腿也放在了他的身上,像是把他当成了抱枕。 许天洲无奈地弯起唇角,他很想把她叫醒,让她仔细看看自己做了什么,但他没有,以至于唇角的弧度在寂静无声的夜里透出几分凄凉。 许天洲几乎一夜未眠,所以倪真真醒来时,他第一时间便知道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连窗帘下方也没有一点亮色。 倪真真睁开眼,头疼得快要炸开,她还来不及分辨自己在哪儿,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醒了?许天洲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贴心地提醒,还早,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说得十分随意,语调也是漫不经心的,只有神明能够洞察他心中的忐忑,也只有神明能够听到他心中的祈祷。 不、不用了。倪真真结结巴巴地说道。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忙不迭要和他拉开距离,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所幸许天洲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回来。 就当是做梦。 许天洲闭着眼睛说道,没什么感情的一句话,却意外的勾人。 倪真真到底还是没有陷进去,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 我能不能她慌慌张张地下了床,和许天洲商量。 许天洲偏过头,许久后才说:去吧。 倪真真道了谢,轻车熟路地来到洗手间。毕竟是一起生活过多年的人,她不用把话说完,他也知道她要做什么,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感到心伤。 倪真真在黑暗中停了几秒,逐渐平复的悸动在灯光亮起后再次跌宕起伏,她一眼认出自己身上穿的是许天洲的t恤。 镜子里的人瞬间红了脸,这当然不可能是她穿上的,所以 相携而来的还有一段遥远的回忆,以前的她也穿过许天洲的衣服。那是在登记结婚那天,许天洲洗完澡出来,刚好撞见她偷穿他的白衬衣。 大了几码的衣服,扣子系了一半,下摆向膝盖延伸,恰到好处惹人遐想。 她已然不记得许天洲的反应,因为当时的她脸热得像在发烧,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行为。幸好许天洲什么也没问,而她也来不及说什么,很快便沦陷在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热的吻里。 那件衬衣应该还在许天洲的衣橱里,也许就和她身上这件紧挨在一起。 倪真真打开花洒,水流落下,带走了无数往事,又送来更近一些的回忆。 航展上,倪真真为了获得客户信息,不得不使出所有能想得到的手段。 她甚至和别人借了一个单反,混在参观的领导后面,装模作样地给领导拍照,等领导走后再拿腔拿调地和展台的工作人员交流一番,结果是领导以为她是参展商的人,参展商以为她是领导的人,一来二去还真让她要到不少联系方式。 倪真真原本以为这样应该能够交差,没想到这只是第一步,随之而来的饭局才是李享的真实目的。 他让倪真真去准备一下。 倪真真也没有多想,不就是订个餐再去领个酒吗,然而李享让她等一下。 你有什么才艺吗?李享问。 倪真真刚想说钢琴算吗?李享突然笑出声,看我这记性,你不是会跳舞吗,就年会上那个,我还有点印象。 我 就这么定了。不等倪真真发表意见,李享兴奋道,让amy弹琵琶,你跳舞。他还特别强调了一下,衣服也要穿那个,没问题吧? 李享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太绝了。 不过倪真真似乎不太愿意,至少没有马上答应。 李享知道倪真真有顾虑,旋即安慰道:你别多想啊,就是表演个节目,你在年会上不也表演了吗,现在怎么矫情起来了?再说了,也不是你一个人,amy也在。你就放心吧,要是真有人对你做什么,我第一个不答应。 倪真真还是不说话,李享不得不使出杀手锏,他痛心疾首道:我为了保你冒了多大的风险,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实在不行的话,我只能换人了。 这正是倪真真最怕的,她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我知道了。倪真真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