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淌,如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无息。 苏清宴的丹炉中,已然炼成了数颗通体漆黑的晏龄丹。 唯独为金熙宗所炼的那枚赤色丹药,他仍在装模作样地拖延。 炼製晏龄丹,何须二十馀载。 这其中的关窍,唯有他一人知晓。 这是一个不能言说的祕密。 完顏宗干、完顏宗弼等辅弼重臣相继离世,金熙宗便如失了柺杖的盲人,陡然坠入无边的黑暗与猜忌之中。 金朝初年那种君臣不拘礼节的质朴风气,早已荡然无存。 皇权的高压之下,人人自危。 皇后裴满氏干政,太子完顏济安早夭,储位悬而不立。 自皇统元年起,完顏亶终日与近臣酗酒,朝政废弛。 他的刀锋愈发没有准头,先是亲子魏王道济,再是户部尚书宗礼,皆成其剑下亡魂。 皇统六年后,韩企先故去,宇文虚中等人被罗织罪名处死。 皇统党狱兴起,朝堂为之一空。 待到皇统八年,完顏宗弼病逝,金熙宗彻底失去了束缚。 他变得喜怒无常,嗜杀成性,屠戮宗室,滥杀后妃,连皇后裴满氏也未能倖免。 一时间,宫中血气冲天。 苏清宴不知哪一天,那把疯狂的刀会落到钦宗的头上。 他只能不断进献御元膏,试图稳住那头狂暴的野兽。 他甚至有过一个念头,带钦宗一家远走高飞,寻一处无人之地了此残生。 可北宋皇室在金国的人太多了,如同一张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个念头,也只能是念头。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涉朝政,不闻不问,在自己的丹房里做个与世隔绝的方士。 可他想得太简单了。 他不去找麻烦,麻烦却会自己找上门来。 皇统九年十二月初九,夜。 完顏亮、唐括辩等人合谋,闯入寝殿,刺死金熙宗。 这位暴虐的君主,最终被降封为“东昏王”,葬于妃子墓中。 完顏亮自立为帝,改元天德。 史称,金海陵王。 新帝登基,起初对苏清宴还算客气。 但不知从何时起,完顏亮开始频繁派遣他去天南地北,採摘各种珍稀药材。 为了钦宗一家的安危,苏清宴只能领命。 他并非坐以待毙之人。 在一次次远行的掩护下,他耗费心力,暗中筹谋,终将钦宗的几个儿子,包括太子赵諶,託付给弟子陈彦泽与陈彦康,祕密送往大理国隐姓埋名。 这既是为钦宗留下血脉,也是为了避开南方那位宋高宗赵构的猜忌与毒手。 人太多,动静便会太大。 救人,只能一点一点来。 不幸,终究还是发生了。 完顏亮再下旨意,命苏清宴前往太白山,为他寻觅极品人蔘。 太白山即长白山,山高路险,採参一行更是艰险重重,耗时漫长。 苏清宴想找个藉口推脱。 然而完顏亮只递过来一句话。 “先生,看着办吧。”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抵在了苏清宴的喉咙上。 他不得不去。 出发之时,完顏旭辉竟执意要随他同往。 苏清宴并未多想,便带上了他。 他未曾料到,此举竟为金太宗保住了世上唯一的血脉。 师徒二人一路跋涉,歷尽艰辛,终于抵达长白山之巔。 当苏清宴望见那巨大的火山口湖时,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湖水深邃幽蓝,如一块无瑕的宝玉镶嵌在天地之间,水面竟还蒸腾着嫋嫋热气。 “师父,您看,是温泉!” 完顏旭辉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地喊着。 “我们爬了这么久,正好洗去一身疲乏。” 话音未落,他便已衝向湖边。 等苏清宴走近时,完顏旭辉早已泡在水中,一脸舒坦。 “师父,快来,舒服极了。” 苏清宴除去衣物,缓步踏入湖中。 温热的湖水瞬间包裹全身,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几个时辰后,完顏旭辉游到他身边。 “师父,皇上又让您炼丹,又叫您採参,他到底想做什么?您炼丹,还需要人蔘吗?” 苏清宴也想不通。 採参这等事,遣人来便可,何须劳动他亲自前来。 完顏亮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我也不知。” 他话锋一转。 “对了,小辉,当年你是如何回到金国的?还有你娘呢?这么多年,我为何从未见过她?” 完顏旭辉不解地问:“师父,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随口问问。” “您去太原的时候,我孃的师兄,完顏娄室将军打听到我的下落,便将我带了回来。那时您正在军中,我没法通知您。” 苏清宴接着问:“那你娘呢?我在上京会寧府这么多年,也未曾见过她。” “我娘一直在汴梁,就住在您给她安置的那个院子里。” 苏清宴心中一动:“啊!” 他这纔想起,乌古论雪翎并未随他来金国。 “她为何不与你同来?” “我也不清楚。” 完顏旭辉的语气忽然有些迟疑。 “师父,有件事……我和您说了,您可千万别生气?” “你说,师父绝不生气。” “我娘那时没来,或许和我有关。有一天,我在您房里,不小心碰到了墙上的机关,发现了一个夹层暗格。”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苏清宴的脸色。 “里面有个木盒,放着两颗黑得发亮的丹药。我想那定是稀世奇珍,我娘当时正病着,我就……我就全都拿给她服下了。您当时不在,我便自作主张了。您不会怪我吧?” 苏清宴心头剧震。 那是他炼製的黑色晏龄丹。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天意。” 他脸上却故作怒容,抬手在完顏旭辉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这个混球!那可是为师耗费多年心血炼製的‘大力回魂丹’,是用来增进内力的,竟被你拿去给你娘吃了!” “师父,您说不生气的!” “行了行了,师父不气了。” 苏清宴摆了摆手,故作无奈。 “就当我那多年的心血打了水漂。这事,与你娘不来金国有何关係?” “当然有关係。我娘知道那是好药,吃了之后,又怕您回来会发脾气怪罪我,所以就一直留在汴梁的院子里,说要等您回去,当面向您解释。” “吃都吃了,还解释什么。” 苏清宴语气平静。 “师父不生气。只要你娘服下后身子安康,那便比什么都好。” “我就知道师父最大方了。” 完顏旭辉笑了起来,又道。 “师父,您上次说,您很忌讳那种能吸人功力的邪门武功,是不是?” “是。小辉,你日后要多加当心。” 苏清宴神色变得严肃。 “我教你的《万寿归元内经》,虽能快速恢復内力,却经不起旁人吸取。若再碰到像黎其正那般用邪功的人,切记要避其锋芒。” “我知道了师父。不过,我不是还有辰辉哥教我的《苍狼焚星令》嘛,怕什么。” 苏清宴猛地一怔。 “你何时练了《苍狼焚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