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崆峒二老也不慢,在城根下碎石参差的空地中遭遇了,以两个功力深厚的老前辈,攻击一个久斗身疲的后生小子,按理说,可是探囊取物。怪就怪在这儿,两老道并未取得绝对优势,力拼十余照面,文俊仍然未现败象,把老道们气得暴跳如雷。
文俊已一面逃走,一面运九如心法调息真力,疲劳渐逝,他不怕挨揍,动起手来不会吃亏,他一面动手一面骂道:“老杂毛,崆峒派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全是无耻之辈,你俩人更是无耻中的无耻之徒。打!”呼一声,击出一记“力劈天门”,九幽玄阴真气一涌而出,左手“逐浪分萍”,猛攻左首老道下盘。
“嗤嗤”两声锐啸,两老道的雄劲掌力,被九幽玄阴真气化去七成劲,余劲仍向文俊撞来,文俊究竟功力未曾尽复,真力不继,只好退后一丈避招,一声龙吟似的剑啸,天残剑再次出鞘。
为首老道说道:“小狗,天残剑又待如何,哼!贫道不让你近身,用劈空掌力紧缠不舍,嘿嘿!天明后,你将无处循形,汉中府就是你埋骨之所。”
左首老杂毛大叫道:“师兄,咱们一前一后,进退互相呼应,缠死这小狗。”
“你们的如意算盘自欺欺人,哼!你们记住,大爷日后留得命在,崆峒派将瓦解冰消,恨海狂龙绝不饶你们这群卑劣无耻之徒……”
“你没有机会了!”声震耳朵,令人心血沸腾,声到人到,红光耀目,原来是宇宙神龙赶到了,文俊闻声知警,天残剑向左侧老杂毛飞旋而去。
老道劈出一掌,闪身避招,掌劲被天残剑一旋一翻,嘶嘶而散,文俊不管身后的老杂毛,和同时扑到的宇宙神龙,“大地龙腾”身法直上十丈,“苍鹰回云”掠过城墙,再以“怒隼穿林”身法急掠而下。
在掠下的瞬间,身后一丝肉眼难辨的紫影一闪,他只觉胁骨一麻,痛入肺腑,真气似有分散之象。
他毕竟体质异于常人,体内有神奇的潜力,仍能忍受这突然而来,所加的无边痛苦。他一咬牙,疾掠而下,足一沾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一条小河旁茂密的枯林衰草之中,霎时不见。
城上,宇宙神龙止住南崆峒二老的追逐,他已看出文俊被暗器射中时,身躯的震动和扭曲,便淡淡一笑道:“两位道长请停步,让那厮死于沟渠中,明晨派人找寻他的尸体,他不会跑出三里之遥。”
“是堡主射中他么?”
“闻人杰的龙须毒针,有史以来每发必中,无人能逃。”宇宙神龙傲然地说,转身掠入城中去。
越过了被雪所履的田野,经过了不少村舍,穿林越丘,见路就走,文俊咬牙强仰一口真气,慌不择路向前飞驰,不知奔了多少路程,已经进入丘陵起伏的山区。
终于,他感到胁骨附近肌肉,齐向一处收缩,也无法忍受那彻骨奇痛,脚下一踉跄,“砰”一声,摔倒在几块石头下的雪地里,头脑一阵昏沉,只觉到天旋地旋,眼前一阵昏黑,立时昏厥了。
丽日缓缓爬上东山,汉中府城依然一片升平气象,而府城西面,至褒城官道于左一带开旷平原上,有几批劲装男女漫山遍野穷搜。
直至巳时未,这些人在近郊二十里内毫无所获,他们在汉水之滨勘察良久。然后纷纷返回汉中府。不久,江湖上悄悄传出消息说恨海狂龙已经藏身汉水滚滚江流中了,至于因何葬身江中,却无人能道出内情,这消息在暗中传播,知道的人不太多,在汉中府汉水之滨,昊天堡曾经派人到潜山阎王谷,向阎王令主借了不少水性高强的英雄,足足在水滨打捞了一月之久,据说是找一把宝剑云云。
就在江湖暗传恨海狂龙沉没汉江的半年内,武林中突如其来,响起一声晴天霹雳,震得武林英雄豪杰们人人自危,这一声乍雷是:恨海狂龙血洗昊天堡,夷平南崆峒。
在搜索文俊下落的数批人群中,孤零零地走着一个美艳尘寰的紫色劲装小姑娘,她漫无目的地向西走,沿着一条小径向前又向前,并留心细察路旁所疑的痕迹。她,就是三堡主的孙千金,凌云玉燕殷凤。
她一面顺小径向西走,看看进入山区,不时喃喃自语:“看他那威风八面的雄风豪气,和那久战不疲轻功超凡的神奇身手,绝不会倒毙于三里之内的,我得走远些,但愿他不死,要落在他们手中,岂不死活都难?”
走了不远,又说道:“爷爷曾说过,三岔口中,他身陷重围,依然气吞河岳,长湖徐家湾,所用毒物震慑江湖,龙须毒针绝无蓝羽毒蛊歹毒,他该有解药的。”
一进山区不远,绕过二座山丘,小径上犹未融化的积雪中,隐现凌乱的脚印,但每一脚印的间隔,仍就六尺上以的长度,她心中一动,沿足迹向川内赶去。
绕过数座枯林,小径已尽,足迹更为明显,这人定然向乱石堆积的崖壁下隐藏了。她向崖壁下奔去,可是足迹已无法分辨,石岩上没有积雪,没留下足印。
她刚越过一块巨石,站定向远处望去,突然身后传出一声轻微的喘息,她急忙回身一看,脸上泛起惊喜万状的神色。所是,她却不敢移动半步,僵住了。
在石缝壁间,斜躺着文俊扭曲着的身躯,右手的天残剑柄,被托在掌心中,剑尖正对着小姑娘,假使向外一登,剑即可飞射而出,他的左手,指缝间扣了五粒白棋子,也是蓄劲待发。
他脸白如纸,满脸汗渍,腮旁肌肉不住抽搐,虎目中发射着愤怒而阴森的寒芒冷电,盯着姑娘粉面,把小姑娘盯得从脊梁上冒起阵阵寒流。
“是你!”他吃力的说:“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的左手一颤,略向上抬。
姑娘神色镇定的说道:“我深信你不会丧生,我能帮助你么?可是我没有解药。”
“哼!假惺惺,恨海狂龙不相信任何花言巧语。”
姑娘幽幽一叹道:“我毫无恶意,昊天堡的人,皆被看为宇内凶人,难怪你误解。你要杀我就下手罢!可是你得赶快离开,我不知他们是否要搜到这儿,你在山区外留下了足迹,看你运气了。你下手罢!”
她怆然闭上双眸,眼角现出两颗晶莹泪珠,映着朝霞闪闪生光。
文俊的左手颓然垂下,紧皱剑眉,显然他内心的波涛,正在突然翻腾。他有点不相信是事实,而事实却摆在眼前。而且,昨晚客栈之中,唯有这位姑娘具有人性。看来她真的对自己毫无恶意是可信之事了,他怎能对地下毒手,辣手摧花?
他冷冷地问道:“你是昊天堡的什么人?”
她仍闭着双目,似在低诉道:“家父开山铁掌殷不群,家祖独掌镇西川殷梦湘,是昊天堡西堡堡主。我……我不怨你。”
“假使在我未遇玄仙子之前,只消知道你姓殷,我不会饶你,你走罢!”
桃花仙史火焚玄都观,无极道人惨死,文俊赶到时,遇见小周郎闻人霸。师伯临终之时,说出三堡主前来寻仇之事。其实无极道人不知桃花仙史乃奉宇宙神龙差遣,致令文俊将三堡主恨入骨髓。后来在五老峰下,义救玄衣仙子所中尸毒,玄衣仙子将杀桃花仙史,和桃花仙史突袭玄都观之事说出,文俊方知其中原委。
在三岔口,三堡主愧对文俊,始终未出手拦截,可见三堡主并非穷凶极恶的人。再经玄衣仙子揭穿内情,闻人霸死在天残剑下,桃花仙史又被玄衣仙子所杀,玄都观师伯的仇人,只剩宇宙神龙一个,文俊已宽恕了三堡主之罪,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不要我帮助么?这里不安全哪!”姑娘张口说话了,脸上充满关怀的神色。
“你快走,恨海狂龙不受任何人恩惠,尤其是昊天堡的恩惠,大丈夫恩怨分明,我不杀你已是万幸,快走!免得我变念,也许会杀……”
他痛得额上现出青筋,大汗如雨,说不下去了,全身在抽搐震颤。
姑娘强拗地说道:“不,我不能走,你杀了我我也不走,我得将你送到安全之地,绝不能让你落在他们手中。”她轻移莲步,缓缓走近。
文俊一咬牙,挺起上身,天残剑尖点在她的胸口上,切齿地叫道:“我叫你快走开,真要我杀你么?滚!”剑尖一用力,贯穿紫色劲装,直抵她**之间那深沟中的肌肤。
姑娘神情宁静地说道:“我将你背走,离开这危险之地。你知觉仍在,真力未失,要是怀疑我对你有恶意,可以将你的指掌压在我的脑户穴上,随时可以要我性命。”
“笑话!我梅……恨海狂龙竟需仇人援手,受人怜悯,哼!”
姑娘说道:“你错了,我爷爷和爹爹,平生未杀过半个无辜之人,所行光明磊落。在昊天堡中,西堡自立门户,从不参与东后两堡之事,平时极少往来,怎会与你有仇?至于我,一生足迹未离开过汉中府百里之外,也不会与人结仇,怎会是你的仇人?”
“少啰嗦!凡是昊天堡的人都该杀!”
“那你就杀了我罢!但请你等到安全地区之后,我不会珍惜性命的,谁叫我是昊天堡的人呢?”
文俊拭掉额上大汗,天残剑缓缓向下一滑。这剑十分神奇,如不注以内力,并不犀利,不然姑娘不被开膛破腹才怪。
他冷冷地说道:“恨海狂龙不知什么是危险,你的好意免了罢!”
“请别生我的气,人总不能在恨中活下去啊!”她语气婉柔,神情真诚:“你自己收剑呢,还是要我代劳?天色不早,该走了!”
她蹲下身子,含笑去摘他的天残剑。文俊痛得冷汗直流,对这温婉的小姑娘,又无法将气出在她身上,赶她她又不走,只好由她。
姑娘替他将天残剑归鞘,柔声说道:“由这儿往西南五六里,有一座偏僻古林,平时罕有人迹,我将你置身在那儿,不会被人发现。龙须毒针歹毒绝伦,在一盏茶时分内死状奇惨,而你竟能支持三个半时晨,也许能支持得更久些。我将倾全力替你去偷解药,但愿我能办到。”
文俊痛得蜷成一团,无法做声。
面对这蜷成一团的伟岸大男人,姑娘感到十分辣手,怎么个背法呢?要扛上么!不成他伤在胁骨近背脊处,扛上岂不是要他的命?她略一迟疑,最后两手向他肩背和腿弯一抄,抱起就走了。
她避开积雪,向东南翻过两座山,左盘右旋穿林越棘。钻入一座山谷中的古林。
在她离开原地不久,有两人影搜到先前文俊隐匿之处。这两人一是七星羽士妙真,背上插着那曾被天残剑点破剑星的七星神剑。另一个是雄伟的和尚,正是昊天堡功力超人,宇宙神龙倚为左右手的金罗汉宏禅。
两人细察遗迹,四处搜遍。小姑娘入山之时她心细如发,并未留下自己的足迹,所以只有文俊的足印。两人搜了半晌,最后向东越山而去。
古林尽处,是一处高有三丈的崖壁,壁下内凹,可以遮蔽风雨。
小姑娘将文俊平放在地,焦急地说道:“你忍住些,我先去找衣物,再返昊天堡盗药,天黑以前方能返回,你可别离开啊!”
“不用费心,你能替我察看伤处情形么?”
她粉面泛上朝霞,但却毫不迟疑。替他宽衣解带,最末一根胁骨靠近脊骨处,肌肉紧缩,结成海碗大一团。肤色并无异状,仅在坟起的肌肉顶端,有一微小的创口,渗出一丝紫色**。整个背部和腹肌,向坟起处挤近,蹦得紧紧地一棱棱可怕已极。小姑娘直摇头,哽咽着将情形说了一遍。
文俊没做声,闭目沉思良久,他知道自己体内得玉浆之助,不惧奇毒,也知道普通暗器亦不能在他身上造成损伤,宇宙神龙虽功力高强,但毒针仍能未能打入内腑,目前的难题,是如何将体内那逐渐蜷缩的毒针取出,排除那紧缩时牵抽肌肉的痛苦而已。
他打开蓝色革囊,在玉瓶内取出一片千年玄参,吞下腹中。拔出天残剑,交在姑娘手中说着道:“殷姑娘,这点苦我受得了。劳驾,替我割开那团肉坟,只削划一拳头十字就成。”
“这……这……这不啻饮鸠止渴!即使割开,那毒针也不能取出,除非全部肌肉予以割除,而毒性已遍布全身,割除一处仍是枉然哪!”
“你别管,划开就是。在半个时辰内,劳驾姑娘替在下在外戒备,贵堡如有人搜到,请先发声警告。请快动手!”
“你真要这么做么?”姑娘手中天残剑不住颤抖。
“是的,毒针仅伤肌肉,并无大碍。还好,要是进入内腑,五脏早被蹦缩断碎了,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小姑娘银牙一咬,手起剑落,在坟起的肉山中,划了一个十字,鲜血涌起如泉,姑娘弃剑掩面,不敢正视。
文俊闭目运起九如心法,“排”字诀神奇地派上用场。不久,鲜血渐止,肌肉渐渐放松了些。
时已近午,文俊行功益急,鲜血早已止住,肌肉已恢复原状。在裂开的十字形伤口中,一根细小如发,紫光闪闪,长仅三寸余的细针,缓缓伸出创口外。
九如心法诚如恨海狂人所说,算不了什么,最为珍贵的是心法中的“排”字诀,可以将体内异物排出体外,这是九如心法与任何先天气功不同之处,也是武林朋友梦寐难求的至宝。
文俊在百宝囊中取出金创药,自己敷上,撕破内衣,将创口扎好,结束停当,地下紫色的龙须毒针卷成一只小环。谁能想得到这东西能取人性命,予人彻骨痛苦呢?
他一脚将小环踏入土中,用土掩了,喃喃地说道:“师父就是死在这歹毒暗器下的,差点儿又要了我的命,宇宙神龙哪!你日后的下场,我要你死得更惨烈万倍!”
她缓步走出崖壁,向站在一株高树上向远望的小姑娘背影,叹口气唤道:“殷姑娘,请下来一谈。”
姑娘闻声转身,飞掠而下,注视文俊那略带苍白的脸容,惊喜的叫道:“啊!你……你竟然神奇地在龙须针下重生,真是空前绝后之事,恭喜你了。”
文俊淡淡一笑道:“且慢恭喜,还是替你昊天堡叹息罢,恨海狂龙一日不死,昊天堡的人,将永难安枕。”
姑娘黯然的说道:“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昊天堡四十余年来,倒行逆施,人神共怨,成了众手所指的藏污纳垢之地,我能说些什么呢?唉!”说完幽幽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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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转告令祖,既然在昊天堡各立门户。不过问宇宙神龙之事,别再在江湖招惹是非了。江西玄都观之事,令祖总算脱掉干连,我恨海狂龙不再追究。”
“真是你将闻人霸杀了吗?你姓梅,能将大名见告么?”
“姑娘,你心细如发,心地善良,你不该生长在昊天堡的。不错,我姓梅,贱名恕难奉告。假使有那么一天。恨海狂龙不动西堡一草一木。别矣!姑娘,愿多珍重!”
声落人动,快如闪电掠过林梢,眨眼问,形影俱渺。
凌云玉燕怔怔地张望着文俊逝去处出神,久久不动。
这时,在漫天风雪中,甘凉古道上现出昆仑双鹤孤零零的一双身影,向东昆仑赶去。
三月后,东昆仑下院开始召集门人,甘凉古道中,出现了九现云龙徐占海的身影,向东昆仑急赶。
而同一时期中,武当崆峒的弟子,正式在昊天堡中来往出入,宇宙神龙亲自跑了一次潜山阎王谷,拜会阎王令主世昌,将黑龙剑送给他,可能是作为交换六合须弥功的代价。
在云雾山绝谷,“双龙之宫”前,排下了十具尸骨,任由风雨将他们化为白骨。
在淇淇人海中,有一个被哀伤摧残着的小姑娘,正在登山涉水找寻黑尸魔余昌的踪迹,她就是文俊的义妹徐廷芝。黑尸魔已经长眠双龙之宫,她怎找得到呢?
文俊呢?他到哪儿去了?
由陕入川,必须经过诸葛亮所筑的汉城,渡河西进入峡谷,走金牛道,超越“入秦第一关”七盘关,方算踏入“天府之国”的境地。
这一段路程,集天下之险的大成,险到什么程度,一句话——惊心动魄。要不险,刘邦的江山怎坐得住?楚霸王早就砍他的脑袋当溺器,历史早该重写。要不险,始皇帝还用得着做一头金牛,以拉金屎来骗蜀人开路?
文俊不在乎险,他在一个月后平平安安到了成都,溯氓江绕九顶山北上,进入不毛。
氓江上游,设有一个松潘卫,那是最遥远最贫瘠的一个鬼地方,派到那儿的小官,莫不悚然而惧,鬼叫连天。由成都到松潘卫,不多不少,七百里有奇。四川哥儿自夸——“八百里的锦锈河山,号称天府之国。”
这岂不笑话,四川八百里,成都到松潘卫就有七百里,那四川岂不是还有一百里么?不是笑话?道理是不错,可是八百里的算法有点不同,成都到松潘卫的算法也不同,不信的话,请阁下自己去走走。
这天他到了汶川新城,本朝方将县治由西面搬来,这里便繁华起来了。再往北走,最后一处繁华之所,是茂州。再往上就不易看到汉人了。
岷江在峡谷中奔腾而下,水中夹有甚多的碎浮冰块,东面九顶山无数高与天齐的奇峰,令人望之心悸,西面万峰千峦的邛崃山,一片白茫茫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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洨川那时人口稀少,小得可怜,城南大叫一声,城北的老鼠也吓得打哆嗦,由南至北仅有一条窄小的“大”街,和三五条小巷,小西门比较热闹,由上游放下木排的爷们,如果在茂州赶不上歇宿,就在这靠岸。但严冬时分,放竹木排的爷们早就绝迹,小西门依然冷冷清清,每一个居民都无精打采。
未时左右,文俊进入东门。这一带山高水深,雪滑路险,稍晚些就没有人敢赶路了。他不急于赶路,要沿江找导雷音大师遗迹,这不是旦夕间事,急也没用。
文俊的包裹,已丢失在汉中府鸿门客邸,经过无数逐险,他小心的多了,日夕兵刃革囊不离身,银钞全放置百宝囊中。反正单身上路,隆冬之时,衣衫全穿在身上,用不着包裹。
天色仍早,他投宿东门兴隆老店。安顿后,他信步出门,到对门“上岷”小店进餐,小店酒旗高挑,天气奇寒,他想喝上两杯,并在店中打听消息。
店中窄小,十来副座头空**地。店伙计招呼他落坐,首先奉上一杯浓茶。
文俊点了几盘热菜,来上个火锅,要了一壶老酒,缓缓浅斟,有一搭无一搭和店伙计胡扯个没完。
“老兄,由这儿到镇江关,还有多远?”文俊打开话题。
“镇江关?”店伙计讶然的说道:“这么大的大雪天,你哥子到镇江关干啥子名堂?远得很呢!”
“到底有多远?”
“经地茂州,出两河口,大概要走十天。哥子,路上真不好走,大雪厚得吓死人,啥也看不见,要滚下江里,乖乖!要不死才有鬼。我看,明年夏天去还差不多。”
“这条路上,难道冬天就没有人走了?”
“有是有,要不是官差,就是那些野藏人,也有些来路不明的人结伴往上走,像你哥子这样单身客人,可从没有见过。春天也不行,风雨云雾可都要人老命。”
门帘一掀,进来了两个身披狐皮外袄,皮风帽掩住头面的大汉,肩下各悬着一口沉重厚背腰刀。一进门,先头那人掀开掩口,摘下风帽,露出头面。原来是个剑眉虎目,面方大耳的年轻人。
后面那位也摘下风帽,咔!一头黄发,满脸黄光闪闪的虬须,环眼大鼻,看去十分威猛。
他蓦地大叫道:“伙计,烫酒,取大碗来,大钵子肉快上。”
年轻人沉稳凝实,他没做声,在文俊隔桌徐徐坐下,将风帽掖在怀内,向虬须大汉一笑道:“子山兄,敢情是刚由饿鬼地狱里刚放出来么?”
“赶了两百里,滴水未进,怎受得了?我金毛吼可不像山少主身怀绝学,饿上三五天仍是条生龙活虎。肚子饿,万事俱休,真不好受。明儿赶路,我得带些酒肉。”
“我看你就留在这儿算了。”
“少山主说话倒轻松,山主要是知道,不刮我的皮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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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冻,山中食物难寻,这次入山,不知要耽搁多久,吉凶难料,像你这般难煞,岂不难成大事?”
“少山主请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金毛吼绝误不了大事。”
“但愿如此!”
酒菜一上,两人再言语,埋头大嚼。
门帘又动,进来了三名老少,全是劲装打扮,身穿皮袄的人。
接着又来了一批,乃是两个豹头环眼大汉。
文俊心说:“这些人全是江湖好汉,看似全有所为而来。难道说,这边戌之地,竟会有事故发生么?”
酒足饭饱,他正欲结账回店,门帘一掀,踉跄抢进一个浑身破烂,蓬头垢脸,光着一双瘦黑腿的老乞丐来。
掌柜的刚喝一声,两名店伙早双双抢出,其中之一亮着老公鸭的嗓子,大骂道:“呸!臭要饭的,你也太不知好了!入了冬,客人一月中也没十个上门,生意不好做,那能天天周济你!走!快走!别呕了贵客!”两人连推带拉,想将老花子推出门外。
老花子一身破烂,干瘦得不成人形,浑身直打寒颤,翻着一双死鱼眼直抽气,他躺下啦!抖缩着用快要断气的嗓子,惨兮兮地哀求道:“两位爷行行好,让老不死求求富官爷,赏几个文苟延残喘。三天,三天了,我滴水未沾,快死了!”
两店伙计面面相看,缩手向柜上瞧。掌柜的是个年已半百的老实人,他黯然地摇摇头,叹口气说道:“没法儿哪!俗话说——救苦不救穷。这年头生意清淡,那能天天周济你呢?下次请你不要再来了,王三!”
“五爷请吩咐!”另一店小二说。
“给他一碗食物。”
老花子在地下挣扎着爬起,点着头叫道:“谢谢五爷恩典,谢……谢……”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接过店伙计端来的大海碗,用手将所有饭菜片刻吃个精光,吃相之馋,令人动容。
他谢过店伙,巍颤颤地走向客座。人未到,那股子臭气令人欲呕。
最先一桌是两位最后到的豹头环眼大汉,他狗眼一瞪,年岁稍长的那位大吼道:“滚你娘的,呕得大爷酒菜也不能下咽,滚!”站起来提起脚尖,正要一脚踢出。
文俊倏然站起。
还好,老化子被那打雷似的嗓音一喝,吓得抖得更凶,如见鬼魅般,惊恐地退后五六步,靠在另一桌边直喘气,免了一脚之厄。
文俊怒瞪了两大汉一眼,但他们正低头狼吞虎咽。
老花子定下神,巍颤颤走向老少三人那一桌,一面伸出那肮脏而宛如鸟爪的手,软弱地说道:“好心的爷们……”
一杯烫酒急如骤雨,浇得老花子一头一脸,把老花冲得几乎站立不牢,差点儿摔倒,那是老少三人中,中年壮士的杰作。
文俊侧方那位少山主无表情地叫道:“店家,要是不想做咱们的买卖,该早点说呀!何必让这老肮脏撵咱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