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东台路租了一个摊位,雇了一个帮手看摊子,他跑进货。他读书不行,但会看人头,讲义气,胆子大,舍得花钞票,江湖那一套是背得滚瓜烂熟,所以在道上结交的那些朋友还算可靠,帮了他不少忙。
收古董要有相当的专业知识。在这方面,他一反常态,变得非常勤奋好学了,看起专业书来是废寝忘食、通宵达旦,讨教起来是十分虚心。时间不长,便由一个门外汉,成了鉴别古董的高手。更使我吃惊的是,他竟学起了过去他认为是垃圾和外国屁的英语,还能开口对付我几句。古董这玩艺儿,利润大,只要不走眼,钱来得快。
信口胡编和弄虚作假德明是行家里手、他的贯用计俩,而相当好的表演能力则使他如虎添翼。他忽悠起顾客来是一套又一套,吹起来是天花乱坠,妙趣横生,故事编得神乎其神。那些顾客,也就是些冤大头,听得是有滋有味,一个个被他弄得神魂颠倒。进价一百元,加上一个十分可信的故事,三千块就轻松到手了。
看他说话的腔调,这样做是光明正大的行为,而不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哪里是在做卖买,分明是在抢钱麻。有一次他跟我谈起如何鉴别古董的真伪和生意经,听得我是云遮雾罩。他的一番话使我再一次领会了现在社会上那些胆大心黑的不法之徒都发了大财真理,那些社会渣滓、地痞流氓、刁民泼妇下三烂个个成了富翁。他早就说过,现在是弱肉强食的社会,就像原始积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也知道现在是丑美不分,真假难辨,是非难分。但他说的句句是实话,这是不容置疑的。真是不听其真言,如何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
他中学语文成绩远不如我,但他吹起来语言却相当丰富多彩,特别是形容词和副词选得恰当无比,成语更是用得出神入化,令我望尘莫及,自惭形秽。
作为贴心朋友,他警告我不要玩古董,因为我是个教书匠,兜里没有几个钱,而且是个书呆子,容易上当受骗,千万别跟钱过不去。除了玩文章(不是知慧),死读书和放外国屁,其余的我都不如他。对我来来说,那可真是至理名言。他随手拿了两个小摆件送我,让我玩玩,骗骗自己,过过瘾。
古董生意都比较清谈,每天也就那么几笔生意。空闲之余,他又想起了儿时的游戏。他把藏了三十多年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像什么各种弹子、弹弓、刻花、小飞刀、香烟牌子、香烟壳子、玉石品、我送给他的特大的橄榄核、女孩玩的糖纸头,和他自己做的“贱骨头” 自行车钢丝枪和链条枪等。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柜台一角,让小朋友们也开开眼,看看父辈们小时候的玩艺儿,免得后继无人。空闲时,他在柜台里还刻刻弄弄,引来不少驻足观赏的。他的手艺和收藏令顾客赞叹不已,同时,他也收购和交换这些藏品。看到德明收集的这些儿时的玩具,一些像我们这样年纪的人纷至踏来,把自己的藏品都献了出来,所以他的收获很大。
他对我们说,有朝一日,要开他的个人收藏展,让我们的同龄人看看童年的游戏,怀怀旧。说到童年游戏,他可算得上是位老法师了,我们几个都不如他。
( 六)
运动开始不久,大铭家也遭了殃。他爸是大厂长,自然是“走资派”了。他亲妈参加了“赤卫队”(捍卫毛泽*想工人赤卫队,是保皇派 ,与造反派对立)。后来造反派把赤卫队打了下去,他亲妈被打成了假劳模、假标兵。
这我们就不服气了,大铭妈的劳动模范是拼命干出来的。你只要看看她的脸就知道了。她的脸晒得比农民还黑,四十还没到,人就像一个干瘪老太,站在她丈夫旁边,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他妈妈呢。后来她被下放到农村一年,她和别人一样出工劳动。一年下来,人是变的又白又胖,也变得年轻漂亮了。那些造反派都傻了眼,可见她以前的工作是多么的辛苦。
大铭家遭难,也连累到了吴妈。为了不离开大铭,她提出不要工资,她还外出帮佣,来贴补家用,这点大铭的亲妈很感激她。吴妈的公公倒替她家做了一件好事,就是帮她母亲摘去了地主婆的帽子。这样一来,她就是穷人出身,苦大仇深了。她回了一次乡,开了个什么证明。回来后请人帮忙,把户口报进了大铭家,称呼关系成了大铭的妈。从那以后,吴妈就再也没有拿过工资。
大铭和我们进了同一所中学,又在一个班。由于时代的关系,他读书成绩平平。此时吴妈担心的已经不是大铭的学业,而是他能不能留在上海。在中学,他算不上优秀,但他人老实,又长得帅,赢得了不少女生的青睐。
我们结束了在中学的最后一门文化考试,几天后我们领到了考卷。那天德明请我们去他家玩,说今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课本都撕个希巴烂,他看到头就要痛。我提醒他书撕了只能当废纸卖,张妈要痛心的。
想不几天后,大铭和德明来我家。他一副丧魂落魄、六神无主的样子,哭丧着脸递给我一张小纸条,它是夹在发回的考卷中。那字太秀丽了:大铭同学,我有事要和你相谈,每天下午四到五点,我在弄堂里等你三天。三天早过了,但他碰都没碰过那些卷子。大铭怀疑是林媛写的,当然还有各科课代表。如果真是林媛的话,他真想抽自己十个耳光。我安慰他说这不是林媛的作风,她敢想敢干。德明的理由更干脆:就算是她写的,你愿意跟她去上山下乡干革命吗?当然,我们是爱莫能助。
大铭上有一哥一姐。他爸路道粗(有门路),把他们都送到了南市的一所实验学校,是五年制的。他姐姐也是个天才,嫌五年时间太长,中间还跳了一级。这一跳,就跳进了火坑,硬是挤进了上山下乡“一片红”(中学毕业生除病残外,全部上山下乡),可怜她十五岁不到就去云南插队。这样一来,大铭就是硬档上海工矿了,吴妈是大喜过望。
他进了国营大厂,做起了学徒。这时他爸妈已经官复原职,他爸已升到了公司领导,厂领导就有意培养他。他人还没满师,就担任了生产小组长。不久,社会上掀起了学文化、补文凭的热潮。他也天天晚上去夜校读书,很快就考出了高中文凭。
在夜校里,他结识了一位大他一岁的姑娘。她是倒着追大铭,学校成了他们谈情说爱的场所,同桌的他俩每天课堂约会,不见不散。放学回家就是他们的浪漫之旅,虽然回家的路很短,但他们的儿女情却很长。其实,吴妈早就在暗地里观察了好几次,这姑娘人长得不错,看上去也老实,吴妈就答应了大铭。大铭一满师,吴妈就催着他们结婚,她急着要抱孙子了。可他们还没到晚婚年龄啊,吴妈有本事,她又是托人,又是花钱,终于如愿以偿,替他们拿到了红派司。<!--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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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几个都去祝贺,大家都非常的羡慕他。在我们这一届毕业生里,大铭应该是第一个成家的,他二十三都不到。婚宴上,吴妈是前后张罗,女方的客人都大吃一惊,想不到新娘的婆婆竟如此年轻漂亮。他老婆的肚子也算争气,当年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吴妈乐坏了,有一个星期她的嘴笑得就没合拢过。她幸福啊,四十不到就做阿娘了。
孩子自然是吴妈带了。吴妈也是有一套,一年不到的功夫,这两个孩子除了吴妈,谁都亲近不了,对亲阿娘就像陌生人一样。大铭的老婆开始还不在意,有一个全职带孩子的婆婆,她应该满足了。
两年后,他们夜大毕业了。大铭工作脚踏实地,从小组长一步一步爬到了车间主任的位子。那是大型企业的车间,有四、五百号人,规模比不少小厂都大。他从最底层做起,对车间的各个生产环节都了如指掌。他运用新的企管理论,再加上他老爸在一旁点拨,他的管理十分的成功,老厂长十分器重他,视他为自己的接班人。
后来改革开放,企业搞活经济,厂长就派他去外地建工厂、搞联营,外发生活。没多久,筹建工厂那一套他就轻车熟路了。此时,他已是厂长助理,是副厂长的热门候选人。可惜的是,他没有正规大学的文凭,最关键的,他不是党员,人又太忠厚,上级领导最终没有将国营大企业副厂长的重担放在他肩上。老厂长一离休,他就下海了。
他向银行贷款,负债经营,先在吴妈的家乡绍兴弄到了一块地,建起了自己的第一家工厂。他聘请老厂长做顾问,厂里退休的老工人做技术指导,雇用当地农民工。有他的管理经验,老厂长的上下关系,加上老工人的技术,他的厂很快就有了惊人的效益。接着他就建起了第二家、第三家……。
一转眼,他们的儿子长大了,历史在他们身上得到了重演。除了吴妈,他们谁的话都不听。大铭老婆要儿子做什么,必须先央求吴妈,让吴妈点头。这点大铭倒无所谓,他自己就是这么长大的。他老婆想要接管自己的孩子,可惜来不及了。
她毕竟是个现代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但她势单力薄,大铭和两个孩子都在吴妈一边。她就向亲婆婆求救,她婆婆告诉她,她们是同病相怜,在吴妈面前她只能忍气吞声,既然惹不起,那就躲躲吧。上海的丈夫在婆媳问题上,不少人都是装聋作哑,采取回避策略,而更多的人是做三夹板,两头受气。但大铭不同,他婚前就理直气壮地向女友声明,过门后要听他奶妈的。
不过使她欣慰的是,她的两个儿子很争气,都大学毕业,找到了好工作。大学刚毕业,吴妈就急着替他们张罗对象,她要抱孙子的儿子了。吴妈六十出头,看上去连五十都不到。她寻思着,再过二十五年,她就可以抱上孙子的孙子了。<!--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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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铭的老婆也急了,她想自己带孙子,那也先要通过儿子啊,看来这条路走不通。她就把希望寄托在未来的儿媳身上,搞个统一战线。她现在逢人就讲,自己的孩子无任如何都不能让别人带,话有点道理,但有多少人会听她的呢。
在当今的社会上,大铭算得上个成功人士了。他主外,太太主内,家庭幸福美满。<!--PAGE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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