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看见阿娘斩白切肉,她的刀功不同凡响,那肉切得薄如纸片,都有点透明了。阿娘上盘的手势更是超人一等,那白切肉摆得如同万花筒图案一般,十分赏心悦目。我想拿一片尝尝,根本就无从下手。拿掉一片,我就再也拼不出这样的图样来。
不一会儿又摆上来两只小盘子,一只是咸菜露烤花生,另一盘是切好的皮蛋和鸡蛋,一只蛋好割出八块,盘子里摆了二十来块。
我打定主意只吃那些平时吃不到的好小菜,别的也就带带过,这是德明给我的经验。当我动了第一筷后,就立刻发现德明的想法不切实际,我差点上他的当了,那些普通的家常菜经阿娘手一弄都成了佳肴。一只不起眼的拌老卜丝,味道好得我连筷子都放不下来。就是经常在外面高级饭店大吃大喝的四叔,也对阿娘的手艺赞口不绝,称阿娘可以到国际饭店去当大师傅了。
那醉蟹上桌了,是小盘子。总共只有八块,每一块带一只蟹脚,也就是一只蟹。我们十个人怎么够吃,阿娘也想得出。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那只盘子,他们倒不像我一样嘴馋,而是从来没尝过。二伯的大儿子,我堂房阿哥叫我先挟。我也就不客气了,挟了一块放在嘴里。阿妹看着我:“阿哥,蟹好吃吗?”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给她挟了一块,再给她旁边的堂妹也挟了一块:“醉蟹是生的,当心吃坏肚皮。”听我这么一说,她俩就不敢动筷了。那蟹是用酒醉熟的,肉是透明的,像生的一样。阿妹把蟹挟到了我盘子里,我也心安理得。堂妹见她不吃,就把蟹挟给了她阿哥。堂哥正吃着蟹呢,他怎么好意思多吃,便把醉蟹给了我阿哥,他俩是同年最要好。我阿哥客气,又挟了回去,要他多吃一点。大概他们小时候孔融让梨的故事听多了。这样挟来挟去,最后这块蟹又挟到了我的盘子里。
不晓得他们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这几块小蟹还要你推我让,到最后那盘子里竟还留下一了块。我觉得好笑,我们宁波人吃小菜也太识相了,太要面子了。过了一会儿,大表姐又端菜上来了,在撤掉盘子前,总要把乘下的往我的盘子里倒,我也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大表姐见大家都不吃,便把盘子递了过来:“阿魏,拿去。”
“谢谢。” 我连忙把最后一块挟了过来。我阿哥在台底下脚踢了我一下,提醒我。现在时什么时候,我哪里顾得了。刚刚你自己装客气,现在晚了。还是德明讲得对,面皮老老,肚皮就饱饱。那一盘醉蟹有半盘是我吃的,不过到肚皮里也只有半只小蟹。
炒虾仁上桌了,我的调羹就派大用场了。阿娘盛菜用的是盘子,而且都是浅盘子,筷子一戳就碰到底,卖相好看但不经吃。人家用筷子挟,一次只能吃一只,我用调羹一勺就是三、四只,放在嘴里,第二勺虾仁就放在自己的盘子里。我刚放好,大表姐就把盘子撤掉了。
吃海参我也如法泡制,我满满地勺了一调羹,不紧不慢地放到嘴里,这次我也要瘩瘩味道(仔细品尝),真鲜啊。那海参滑滑的,几个年纪小的,用筷子挟了半天才吃到一小块。我嘴巴是慢下来了,但手不闲着,再用调羹勺了一点放在自己的盘子里。别人再想吃,盘子里只剩下几粒虾子了。
阿娘的拿手菜“蟹粉炒蛋”上来了,那是一盆红白相间、油光光香喷喷的蟹粉,大家都睁大了眼睛想看看清楚再动手,那蟹粉要比刚才的小毛蟹贵多了。“蟹粉炒蛋好吃、好吃。” 堂哥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先夸起阿娘的手艺来。
我暗暗地笑他们不识货,他们也太天真了,阿娘连小毛蟹都不肯多买,怎么舍得买蟹粉呢。我知道阿娘是用鸭蛋烧出来的,但蟹味实足,味道实在是好。那鸭蛋怎么会烧出蟹味来呢,听我慢慢给你道来。
首先,阿娘要准备调料,把生姜切成细末,泡在米醋里几分钟,再加一点鲜酱油和味知素,弄得有点像蘸大闸蟹的调料。再就是阿娘选用是高邮鸭蛋,那蛋黄是红的而且有油。蛋黄和蛋白分开炒,快熟时,倒入姜醋,翻两下就起锅了。那鸭蛋的腥气加上姜和醋,就变成了蟹味道,外行的一吃,保证会上当受骗。我讲讲容易,但烧起来就不简单了,那全靠火候,也只有阿娘她知道。阿爸也会烧“蟹粉炒蛋”,味道和阿娘的也差不多,但蟹肓是黄的,输在卖相上。
对于炒海瓜子,我只是尝尝味道。吃起来太费时,要是有点老酒那还差不多。我是在等蛎蝗(生蚝),那蛎蝗装在盘子里,上面扣了一个碗把多余的水滤掉。蛎蝗白里带黄一滩一滩的,一些人觉得有点肮脏,只是看看,不敢动筷。我领教过蛎蝗,它不知要比毛蚶鲜多少倍。我挟了一只放在酱麻油里一蘸,往嘴里一送。
“魏国阿哥,好吃吗?” 堂妹睁大了眼睛问我。
“没话说 ,你尝一只试试。” 我挟了一只给她。
只见她闭着眼睛,嘴巴一抿那蛎蝗就咽了下去。“有点毛蚶的味道。” 见她一吃,大家的筷子一齐伸了上来。
这时老面孔红烧小黄鱼上桌了,不过这碗小黄鱼是看看的,不能动筷。宁波人讲究吃剩有鱼(余)。这碗小黄鱼是轮不到我吃了,因为过了年初五,我就回阿婆家吃饭了。
小时候不懂事,看到鱼端上来了就来迫不及待挟一条放在自己的碗里。大表姐就说这鱼要过了年再吃,这是宁波人的规矩。我们这碗小黄鱼,每天端进端出,摆摆样子,吊足你胃口。这样一直要看到年初十六,才好动筷子,要不是大冷天,早就变臭黄鱼了。张妈也讲吃剩有余啊,她也就是把年夜饭的那条鱼,留到明年初一,就是一夜天的功夫。
小黄鱼是吃不着了,但新年里的“什落羹”(戳落羹、十六羹,宁波音)我是一定不会放过的。讲起“什落羹”,也算得上我家的一道名菜,说白了就是把过年时吃下的残羹剩菜,统统倒进一个大锅里,用小火煨过夜,第二天这大杂烩就成了香溢四周的美味了。“什落羹”是十几种菜混在一起烧成的,所以它的鲜味我是讲也讲不出。
不一会儿,一沙锅黄芽菜菠菜肉皮百叶包蛋饺肉圆鱼肚线粉汤端了上来,当然还有几小片像云片糕一样薄薄的金华火腿肉,这意味着年夜饭快接近尾声了。阿娘讲蛋饺表示金元宝,肉圆好比团团圆圆,意思是大年夜大家一起吃团圆饭,明年大家一起发财。大表姐给每人盛了一碗饭,我告诉她我只要一小口,我已经吃到喉咙口了。
这顿年夜饭可以说是把一年的好小菜都吃遍了。但我有点弄不明白,阿娘为啥平时不烧这种小菜给我们吃,非要等到过年才烧。阿娘说有些菜只有过年时才能吃的,这样才有过年的味道。这是什么话,难道不过年吃这些菜就没有味道了吗?我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很久以后,当我们天天能吃上过去年夜饭上才能吃到的那些菜肴时,我才真正地理解了阿娘的话。深奥啊)。还有一点,就是年夜饭的菜一点也不咸,我就怀疑这是不是正宗的宁波菜。阿娘讲年夜饭就是要你们多吃菜,菜太咸你吃得消吗。这我倒很理解。
年夜饭吃好已八点钟了。橱房间又热闹了起来,大伯母、二伯母、姑姑、大堂姐和大表姐都在忙着刷锅洗碗。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妈是很少进橱房间的。其它的人都围坐在客堂间喝茶聊天,今天大人要到很晚才睡觉。<!--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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