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稍微合拢的伤口用力挣开,在崭新的疼痛中感受真实。
“这可真是太诡异了……鸣瓢先生,也许你被缠住了也不一定。”
东条一郎颇为艰难地歪了歪身子,试图越过那团红色去看对面的男人——
鸣瓢秋人还记东条一郎刚进来那会,即使是面对面的讲话,眼神也是放空的;不知何时开始,空井户时时刻刻盯着酒井户,东条一郎也会在鸣瓢出现的第一瞬间看过去,眼睛一直寡廉鲜耻地黏在鸣瓢身上,甚至神父人格出来的时候,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眼神也从未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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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画完,然后就抹掉了,但是乱抹的过程里又不断重复这个图案。
与其说是情难自制——
更像是自我催眠。
昏暗的禁闭室彻底安静下来。
无声地松了口气,鸣瓢在有限的空间内艰难地抬了抬手,揉了揉脖颈。
他不知道东条一郎那种奇怪的心理问题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也许下一次下井可能看不见空井户了。
被注视着。
不是很熟悉的,平静的眼神,没有任何躲避,直接地看着他。
“……”
……好奇怪啊。
但是不是很想追究……好累,好想念我的床。
东条一郎拍了拍灰,从地上站起来,活动活动感觉有些迟钝的双腿,准备回去了。
随着玻璃被触动的声音,爆炸声,枪声,命令声和尖叫声又传进来了,随着东条一郎慢慢放松,又再次被隔绝在玻璃外。
一,二,三。
贴在玻璃箱上的手失力下滑。
“叩叩。”
外侧,面容模糊的人,敲了敲玻璃。
内侧,闭着眼昏昏欲睡的人,笑了一下。
【不要感情用事。】
【同情心是你的弱点,■■。】
某些人已经死了,影子却还印在镜子上,这可不太好。
“……没必要问我。”
绿色的眸子里并没有什么神采,语气明明很平和,却有能把人的心脏一点一点压下去的沉重感。
“你自己决定。”
又有什么关系呢?
嘛,大概是空井户会错意了:因为在浴室里那次,被安慰了,所以有种被在乎的错觉,以至于不愿意在鸣瓢的视线范围内受伤。
维持着同样有些微妙少女意味的抱膝姿势,鸣瓢保持着可贵的沉默,最终还是微微侧过头,看着东条一郎。
“为什么会关心?”
略带嘶哑的呢喃声。
“这可真是太诡异了。”
而且,鸣瓢的玻璃也很厚啊。
井外的鸣瓢秋人,绝不轻易透露给他什么弱点,无论是悲伤还是疼痛,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在空井户面前表现出来。
东条轻轻地敲着玻璃,看着鸣瓢皱起眉毛,瞪了他一眼。
无论是撕碎什么还是被撕碎。
只要能让我有活着的感觉,怎样都可以。
“……”
要说的话,就是很起。
身体明明很久都没有感觉到痛苦以外的感觉,但是仅仅是看着一个玻璃箱里动弹不得的大叔而已……起得太快了吧。
稍微变换了一下坐姿,曲起贴着玻璃箱那边的腿,他看着箱中的鸣瓢,终于控制不住的稍微闭了闭眼睛。
也许是伤口不够大,也许是……他想错了,这只是个梦。
“鸣瓢……秋人。”他呢喃着,“你又杀死了谁呢?开洞?……烟火师?”
好困,好困,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玻璃箱中,鸣瓢的指尖颤了一下,被他用力握紧了。
像是刺猬竖起了刺。
稍微靠近就会被刺伤了。
啊,在看着我呢。
真可爱。
他所在的玻璃箱打开了,他摸索着起身,步履摇晃,用麻木到失去知觉的腿靠近了鸣瓢的玻璃箱。
没有痛苦,太过放松的人生,脑子都迟缓了起来,慢慢没办法思考了。
身为一个副人格,失去了思考能力,就相当于死掉了。
……因为,这样的话,醒来的东条会忘记这个梦的。
东条一郎眼中,正在逐步变得模糊的世界中,鸣瓢秋人的眼神是清醒的。
仿佛汲取了足够的痛苦,因此在现实中稳稳扎根了一样。
真是羡慕啊。
手心的疼痛有些麻木了,他的精神又飞散开。
玻璃箱中的男人眼皮沉了沉,打了个哈欠。
怎么回事呢?……真是奇怪啊,做了个好长的梦。
他只能靠疼痛把自己锚定在现实,但他的记忆力是有些糟糕的好,以至于脑中虚伪的疼痛如此真实。
唯有真正的痛苦可以与之媲美。
唯有真实的痛苦可以唤醒他。
估计只是毛细血管,不用管。
鸣瓢看着对面——那只刚刚还在玻璃上不断把血抹开的手停下了。
“……”
……嘛,鉴于他是一个说话不用负责任的精神病患者,理应对这句话半信半疑。
那么就换做——伤害自己的代价比起伤害别人小很多,好了。
东条一郎拥有自己的思维系统,也许是某种障碍带来的专注力,看不见的单向透视玻璃将他与外界的感情隔开,他更加自如地审视着外界,而外界的人们只能看见单面镜上的倒影。
虚假得像是个梦。
东条一郎像是生活在玻璃箱里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除了疼痛以外的一切都很模糊,就像是水中的人试图听清楚岸上的言语,失真并且难以理解的感受让他无所适从……除了疼痛。
“要怎么确认自己正醒着?”
做梦的时候,思维是混乱的。
将一切看做理所当然,但是细想想的话,是找不到逻辑的。
轻微的噪声中,鸣瓢的眼神微微下移,看着东条染上血迹的袖口,“你分不清楚梦和现实。”
“鸣瓢先生经常做梦吗?”
东条一郎勾起笑容,“噩梦?”
东条一郎没有移开视线。
“拴住了却不理人,被缠住也不驱赶,被亲近也不回应……鸣瓢先生,这是渣男行为哦。”
“……你还真敢说啊。”鸣瓢嗤笑了一声,嘲讽的意味简直快要溢出来了,“装作一副听话的样子,打着忘记路的幌子甩掉警卫在仓里乱转,如果驱赶有用的话,你换别人去折腾啊。”
“真是过分啊……”
还是血滴在血泊中的轻微水声。
全都一清二楚。
一瞬间,与一抹颇为平淡的绿色对上了。
正在使劲伸展的手掌一下子握住。
伤口被完美地藏住了。
“因为你在看着,”东条一郎慢慢收拢手指,“所以一直在克制着不做出格的事情……被拴住了啊。”
尖锐的疼痛感亲吻着手心,既像是撕咬又像是舔舐。
许久未活跃的神经猛然惊醒,像是溺水者终于冲出水面,挣扎着呼吸到了一口氧气。
新出现的人格一副很普通的样子。
他的眼神慢慢上抬,再次看到了被遗留下来的一团红色,干涸之后又被剐蹭的血迹有些凌乱,但顺着涂抹的轨迹,仔细看看的话……
是一个非常少女的心形图案。
“……see you ter。”
东条一郎有点茫然地眨眼,挥了挥手,顺便关上了门。
“……”
……再不出去警卫估计会进来把他架出去?
“那么先走一步啦,鸣瓢前辈……?”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想起回头看一眼——出于礼貌,对待这位先他一步进入“仓”的邻居要展现出一点尊敬比较好——
即使藏在乱七八糟的红色后面——
“……但还算合理。”
鸣瓢仍然有被注视着的感觉。
……醒来的时候,脑子像是被重击过。
手心有一种酸麻的疼痛感,像是被锐物划伤。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玻璃箱里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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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都不意外你会很受欢迎。”
彻底闭上眼睛的东条一郎靠着玻璃箱,“爱你,被你爱,一定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
“和别人在不在乎没关系,你想就可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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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呀,你真的不在乎啊。”
模糊的世界清晰了一些,东条伸了伸胳膊,试图驱散随着“真实”和“痛苦”一起而来的,某些仍然停留在镜子上的倒影——
【服从命令。】
明明看表情只是一个大写的冷漠,正脸甚至没有酒井户可爱——
啊,只是被看着,就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这莫非就是恋爱吗?这是一个粉红色的梦吗?
“想听前辈讲话。”
近乎撒娇地,模仿着空井户的语气这样说了。
“将来可能再也看不到空井户了……哦?”
东条一郎费力地睁开眼,看向鸣瓢。
仅仅是看侧脸的话,酒井户和鸣瓢的差距不算那么大。
稍微忽略冒出的小胡茬,以及长了一截的头发……要说的话,明明酒井户惊恐的表情也很起,但是却只对鸣瓢秋人有感觉,空井户难道是个大叔控吗。
“为什么不试试和我说话呢?”
他小声喃喃。
就像是炫耀羽毛的雄孔雀一样,无时无刻地表达着“看看我”,想要引诱的只是痛苦本身。
他扯出笑容。
“好厉害,只要靠语言就可以杀人,这种智慧,真是太棒了——”
找不到什么形容词。
……真是太好了。
来试着刺伤我吧。
东条一郎的脑子里,许多种思维来回乱晃,旧日的身影在耳边呢喃,即使他努力活动着手,也没有办法自制的越来越困了。
微妙地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
低沉的笑声。
在鸣瓢身边坐下,舒了一口气。
“真是奇怪的家伙……”
东条一郎眯着眼睛,轻轻地敲了敲玻璃,和鸣瓢手指靠得很近的地方。
东条的眼神微微放空,手心正抵着玻璃。
已经失去血色的伤口落在无数疤痕之中,横穿手掌,几乎深可见骨。
他抬眼,对上那双绿色的眼睛。
……如果只是羡慕的话,为什么不想他再痛苦一些?空井户真是一个奇怪的梦……明明也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吧?
为什么拒绝鸣瓢的痛苦呢?
那个不希望鸣瓢受伤的空井户,因为违背了生存游戏的规则,失去的自己的真实。
明明梦里有试着受伤,但是……受伤之后,疼痛的不只我一个人。
……本来也没什么关系,要是能顺便伤害别人,也是好事。
但是……但是……
……但是。
神父,空井户,和某个女高中生,某个小女孩,甚至尖叫的疯子和ky精,都只是东条一郎的梦而已。
……唔,最近,空井户的梦占的时间好多啊……
无论镜子那面的人们看见什么,单面镜的另一边,透过玻璃看着世界的东条一郎是没有变化的。
依旧无聊并且昏昏欲睡。
梦中的人难以自控。
混乱而不切实际,没有着力点的人生,唯有让人心跳加速的疼痛让他安定;而现实中,能吸引到他的,也只有——让人心脏被牵扯着下沉的痛苦。
自己的也好,他人的更好。
但是——伤害自己是没有代价的。
“我可以记得所有细节哦,每一寸的梦境或者幻想……”
拳头轻轻抵在玻璃上,慢慢展开。
“我小时候梦见过自己在安静的世界生活了一年,醒过来的时候差点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回忆自己的相貌,思维稍稍走偏,就对镜子里的自己感到陌生;脑子里一纵即逝的虚幻对于我来说太真实了,而现实……”
他从鸣瓢的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不快,于是分外愉快地努力凑近了一点,“连环梦?真实的梦?醒不来的梦?”
他歪了歪头,额角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在醒过来之前,没有办法知道这是不是梦啊。”
他的语气脱离了神父的故作神秘,慢慢接近鸣瓢熟悉的那个人。
“倒不是说假装忘记了……嘛,应该算是睡糊涂了?”
血渍已经有些干掉了,可以用指甲一点一点刮掉。
“什么时候他们会突然忘记自己正醒着,是我没办法控制的事情。”
除了对面那个人究竟是谁,一切都已经很清楚了——
“伤在哪里?”鸣瓢突然开口询问。
“啊?……啊,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