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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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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剧情 父为子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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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煦池脑中仍是那老妪的盲人孙子。他是死枢出身,对于参军打仗、为国捐躯等事,只觉得是天经地义的本分,人死家在,家破国在。那盲孙子在他脑中徘徊不去,总想到十三年前,任葭年幼目盲、下落不明的事儿。

“小葭。”卢煦池突然开了口。

任葭讶异而喜悦于卢煦池突如其来的亲切称呼,只觉心头一股热流涌过,连眼眶也烫热了起来。

那老妪虽是悲痛万分,却见卢煦池任葭二人面善,又着实缺粮,便腾出一间客房来,容二人住下。

房内无水无灯,连毛衾都是冰凉的。

卢煦池在榻上辗转难免、牙齿不住打颤,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和了冰碴一般。黑暗中,却感到身后一只手犹犹豫豫地伸进他的胸前。

卢煦池望向四周,只见桌椅皆空,严寒中都挂了一层灰,便了然地拿出两袋粟米,放在柜台上。

老妪闻得粮食捱上桌面的声音,眼中微亮了一瞬。刚待拿出锁匙,余光却突然望见任葭,登时目眦欲裂,眼球爆出,疯了一般抄起岸上的剪子,奋力朝任葭刺去!

任葭目光一凛,迅疾转身;卢煦池左手挡格,右手出力不过五六成,牢牢攥住老妪胳膊。

夜风劲且哀,任葭双手被镣铐桎梏,下盘不稳,全身便依靠着卢煦池的双臂保持平衡。他微微朝后仰去,卢煦池的喘息轻拂在他的颈间,在锐刀一般的寒风中,反倒是湿润温暖的。

他回头,蹭了蹭爹爹冰凉干裂的颊间,只觉得这怀抱恍若从前,虽是瘦骨支棱,却仍是妥帖、温暖、可靠的。

从翰牟至陵裕,在骤雪中,需得七日之久。夜幕降临,此时二人已入大漳边境,行至一处驿站前稍做休息。那驿站落于林中,周身覆雪,内里只透着星点灯光。

“那诗……儿子在心中念了千次万次。若是不写,怕是再无机会了。”

他谨慎地倾身上前,紧紧抱住卢煦池骤然僵硬的肩膀:“那字条……并不是什么密信。爹爹,你为何总是不信我?”

他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爹爹让儿子做什么,儿子都随爹爹。”

末了又加上一句:“儿子……儿子是爹爹的。”

寒夜中,卢煦池没再开口。任葭从背后抱着爹爹,只感到这具胴体寒冷坚硬如冰,无论自己如何环抱,都暖不起来似的。

卢煦池由他抱着,上下打颤的牙齿也渐渐平复,听得了那些昶厦旧事宛若入了迷,又低低问道:“你为何不逃?”

任葭愣了半晌:“想逃的。可是……不知逃到哪儿去。”

卢煦池只觉呼吸滞涩:“你……不恨那些翰牟官兵?”

卢煦池深深望着他,叹了口气:“那就拾掇行装,与我去陵裕城一趟。”

任葭面上未显讶异,点点头,转身回了帐中。帐中有一石案,上面用硬石压着一沓宣纸,笔墨砚条均被皮毡盖着。冰天雪地,砚条被冻得梆硬,他化了些水,才将墨汁徐徐碾开,执笔匆匆写下了些什么。

甫一将纸条折叠完毕,却听得“嘎嘣”一声,手腕被冰冷的十指反拧至身后,又随着咔哧轻响,被一枚铁桎紧紧铐住。

“爹爹……”一句“小葭”便能将他的孽心勾荡起来,唤出天大的熊胆子。他左手被卢煦池与自己的手腕锢在一起,便伸出右手,手脚并用地攀近了卢煦池,将消瘦脊背裹起:“爹爹叫我?”

“给爹爹讲讲,你在昶厦的事儿罢。”

在战俘营又能有些什么事儿?无非便是风餐露宿、严吏酷刑、生离死别之类罢了。任葭见卢煦池虽是别扭于他的怀抱,却也并未明显表现出逃避的样子,便又抱得更紧了些,抽丝剥茧、添油加醋地将那些少年之事一点点说给了卢煦池听。

卢煦池浑身一僵直,任葭那手便也战战兢兢地停了下来,乖巧无比,与之前判若二人。

过了半晌,任葭一双腿却又不老实地凑近卢煦池髋部,热腾腾痒兮兮地一下下拱着。

“爹爹……”任葭轻幽呓道,“爹爹。”

只见那妇人周身抖若筛糠,大滴泪水从浑浊眼珠中流淌出来,双手发狂地在卢煦池腕上剐下一片片红印,嘴里喃喃嚷道:“我的儿!我的儿……”

驿所中尚无他人,阒静中,老妪喑哑尖锐的声音如同幢幢鬼影,在寒冷黑暗中四窜,甚是吓人。

二人在混乱中安抚许久,那老妪才渐渐缓过神来,断续地道出缘由来。原是她家中七口人,三名男丁皆在三年前征了军,此后渺无消息。二名儿媳一人逃出,另一人小产而亡,徒留大媳妇一眼盲小儿,年前却被抓了从军。那老妪又如何知道外头的事情?只见得那时常前来掳粮掳人的官兵身上甲胄与任葭所穿相同,一时间悲怒尽来,这才发作。

驿所前柜无人看守,卢煦池敲了好一会儿,才见一老妪蹒跚地从里屋出来:“客官可要住宿?”

“一间房。”

卢煦池将一吊铜钱放在柜台上,那老妪沙哑道:“客官,咱家只收粮,不收铜钱。”

他抱着这块冰,突然又开了口:“爹爹……白天那纸条,您看了罢。”

卢煦池呼吸略微重了一瞬。

只听任葭又道:“那纸条,本是儿子写给爹爹的。”

任葭将他又抱紧了一些,下巴有意无意地在卢煦池肩上蹭动,宛若一头蹭水的小狗:“恨……也替身旁的人恨。替老徐头、二娘、三丫头……替他们恨。可是恨又如何?逢得战乱,又有哪些是我们控制得了得?”

“你既明知如此……为何还一同领军前行?”

任葭轻轻抚弄卢煦池后颈的碎发,却又不再敢罔下手来——他如同叛逆刺儿头,一旦卢煦池拒绝制止,便是毛发悚立;一旦接收到一丝来自爹爹的关爱,便又被顺了毛,柔和下来。

他苦笑道:“爹爹……”

卢煦池面上浅淡无光,也未见得愤怒,只是咳嗽了两声,从他手中抽出那纸条,揣在身上:“方才发的誓,这么一下便不作数了?”

说着扯出布条裹住任葭口舌,半拉半拽,趁守兵回帐间隙,翻身上马,在翳翳重霜中向前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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