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拿办贪墨,劝农薄赋,是以天下为子,是以大慈示天下。”
任羲阙不耐烦听那圆滑奉承,闻此便轻笑一声,自嘲道:“拿办贪墨,说的可轻松,无非是朕半睁半闭眼罢了。该贪的该瞒的,朕看现在仍是照旧。”
陈公公本就心虚,闻言霎时冷汗都下来了,只好压下战兢,道:“陛下恕罪。”
只见纸条上写着:“溟涬携葭入都,三日可达。”
卢煦池眉头微锁,思忖许久后,才将那纸条窝成了一坨,吞进口中细细咽下。
乳白的茶雾从青花瓷壶口飘出,在帐前涡出袅袅婷婷的影子。元钦以来,青花瓷产量提升,不仅为官胄所用,连民间也兴起了一股瓷器热。内务司曾委婉谏言道,一国之主所用之物什,需彰其天子之尊,却被任羲阙淡淡打了回去,道天子与庶民同樽同食,才是整治朝政之本。这青花瓷也便在宫中沿用下去。
卢煦池手指碰唇,示意她小点声,悄然问道:“可有些什么消息?”
此前递送器具物什,都是进了即出,此次却费了点时间。狱卒似乎已经起疑,低声一阵,脚步便咚咚传来。
玉帛未来得及说话,见状不妙,脸色一变,飞快将榻旁木案推倒,俯身收拾之际,将那小纸条从袖口渡到卢煦池手心。卢煦池顺着微光瞟了一眼那纸条,脸色骤变,几乎微不可言地对玉帛唇语道:“传话,万事妥帖为先,切不可莽行。”
看门的小狱卒几日来对此早已习惯,警戒心放下了大半,便打着哈欠挥挥手,示意他自个儿进去。
小太监进来时,卢煦池撑身起床,刚哆嗦着手将衣服穿好,一对上来人的眼睛,便猛然愣了一下。
那双眸盈着悠悠泪滴,也斟了十里月明。
没过多久,任羲阙便将此事忘却了。
直到五月初五端午节。那日,元钦帝与子嗣共进了宴席,每个皇子与公主都分到了一枚玉粽,道是由西汴使者进贡的,每枚玉粽价值连城。
西延王端详玉粽片刻,便抚掌笑道:“蛮夷之地,物华天宝却不少。”
侍读们闻言都吃吃笑了起来,互相交换了眼色,却因从小被家中教导,侍奉皇子需谨言慎行,因此都遮遮掩掩地看向大皇子,盼着他能说些什么。
大皇子任羲川暧昧地对紧锁眉头的弟弟眨眨眼:“双儿就是那可阴可阳的种,咱们有的,他有;咱们没有的,他也有。”说罢又眉头一抬:“听说,父皇将那双儿转手送给了西延王,咱们的叔。”
三皇子任羲宁性子软糯,踌躇许久,才细声道:“那双儿,我此前听说,是母妃家族的……”
他遂着灯光细细凝视着这瓷瓶,卢煦池的字迹清隽却凉薄如水,字体传恨,而这彩瓷色泽却不知离与恨似的,闪烁着皎皎柔光。
掐指算来,他们相遇已有二十个年头了。
元钦三十三年春。
传说毕竟是传说,但这“公主”是男是女,这“亡偶”究竟亡了没有,只有宫里少数人知道了。
陈公公斟酌良晌,才躬身道:“陛下身为九五至尊,仁君天寿。”复而又小心翼翼问道:“那……今儿个这诏狱……咱还去么?”
任羲阙捻捻额头,摆了摆手:“问不出什么来,算了,先这样吧。”
诏狱内是从来见不到长空皓月的。
黑暗囚室中缭绕残存腥香,此前的鸾凤颠倒的淫靡之意却浅淡下来。
淫毒已随汩汩阴精流出卢煦池体外,百爪挠心一般的渴意逐渐减缓,只落下疲软的身子,时不时像是反刍般涌上残余快意,腿间小穴仍会痉挛着泛起湿润。
任羲阙今日却没有深究,换了个话题:“可这为人子,止于孝,朕却也未曾做到。毒母弑兄之仇近在眼前,朕却难得下手了。妇人之仁呐!”
一国之主必留子嗣,羲昌帝即位十多年来,却不沉迷风月之事,未曾广立妃嫔,只诞了二女。
民间早有不入流的传闻,道皇帝倾心与某西汴公主,那公主面目稠艳,但善于玩弄人心,最终害得西汴国破人亡,自己也葬身于城墙下。民间还传道,羲昌帝对那公主爱恨交加,早暗自为亡偶立了后位。
陈公公亲手将那青瓷荷花茶壶捧起,向碗中斟了大半,见那雾气渐弱,才捧了给任羲阙:“陛下,这大红袍可是本年第一尖。”
任羲阙近日神色较之前稍缓,并未接过茶水,而是摆摆手道:“白水就行,饶是好茶,朕也品不出来。”
陈公公将那茶轻放回几上,只听任羲阙又道:“古人言,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你说说,朕这十多年来,这慈和孝,到底做到没?”
那狱卒已到囚室前,玉帛佯装无事地起身,向狱卒作了个揖,又从袖中掏出一枚碎银,恭敬道:“这诏狱阴湿,刘太尉命奴才慰劳大人身体。”
狱卒对此前贸然进狱的“刘太尉”印象深刻,一下被这“刘大人”的幌子给搅乱了思绪,思及此前刘稷那席阴话,不敢忤逆,便扯出个带哭的笑容来,收下了这银子,当作无事发生。
玉帛端着空盘出去了。卢煦池脱了力,缓缓顺着石柱滑坐下去,稍做休息后,又摸出那片小纸条。
卢煦池心中簇起回忆,心头一凉又一热,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苦笑嘘声道:“玉帛。”
叫玉帛的小太监思绪万千,却也未敢声张,看到卢煦池脸色惨白,颊间投下深深阴影,眼圈愈发地红了,哽咽好一阵才轻声道:“镜涟兄……”
这一开口,不再刻意压制的声线,声音一下清脆婉转了很多,竟是个姑娘声音.
“西汴人?如此说来,便也能与我们一起晨读了?”
“具体我不清楚,但这亲缘隔得远……”
皇子侍读叽叽喳喳,声音一不注意便传大了,被回斋院的老太傅听到了,痛心疾首,将伴读们手掌打得三天拿不住笔。
任羲阙少时心智老成,却也抵挡不住孩童间的闲言碎语。这些闲言碎语在老太傅令人昏昏欲睡的经史古籍中,显得愈发有吸引力了。
“那双儿据说跟你们差不多大!”大皇子循着老太傅出门间隙,神神秘秘地跟几位兄弟说道。他此时已十五岁,对云雨之事有所了解,而几位弟弟却都未到年龄,听闻只道是多了个玩伴。
“双儿是什么?”任羲阙突然发问。
月华如练。
任羲阙横竖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
沉心殿装潢简洁,龙榻前头便是一张玉几,几上有番莲纹瓷盒,盒内躺着那枚此前贯入卢煦池女穴的秘色瓷。
囚室内森寒瘆人,那陈公公却识得眼色,私下命人搁置了一个暖炉,外加一盆清水与一方帕巾。诏狱以森严闻名,能有这些物什,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卢煦池脑中仍然昏沉,却对那陈公公生出一丝感激来。十三年过去了,陈公公也见老了。此前过度忠于倚势挟权,如今看来,地位稳固了,人便也敛了几分心思,松弛皱纹下,偶尔还会显出几分老者专有的怅惘。
狱外浅浅脚步声传来。只听一雌雄莫辨的声音道:“秉陈公公之意,前来送点生活物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