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能阻拦他吧?他的背后,是舒却邪。
当今天子的名讳,就被他这样满不在乎地念出来。
舒逐华冷笑,我府上既然有一位天师,自然轮不到什么阿猫阿狗想看便来看。
叶展遥看着她,你若病倒了,我不会背你下山。
舒逐华闭眼没有理他,有风把枝头亭梁处的残雪吹落在她眼睑,很快半融了,折着晶亮的光。
叶展遥又说,你师父给了你护身的宝物,可不是为了让你像方才那样逞威的。
只不过风华落在这人身上,被眉心的病气冲淡许多,令人想起恹恹的开得颜色不十分鲜明的花,被沉重的露拖得垂了头,将落未落的模样。
舒长执朝这边望了一眼,他的眼神淡极,也倦极,淡淡一瞥,仿佛没有望见叶展遥同舒逐华交握的手。
手指仿佛不堪布帘的重量,落下,冷淡而不失礼貌的声音响在帘后,可,周大人请先行,我先换了衣裳再随往。
叶展遥这回是真的怔住了,被她推得仰躺在雪地上,溅起的碎雪如茫茫的雾,掩住了舒逐华的神色。
然后他听到笑声,清脆肆意落在头顶。
叶展遥发现了,舒逐华在感到不痛快的时候,总能寻到法子令别人不那么痛快。
舒逐华吹了个哨子,那马忽挣扎起来,冲断绳索,朝着山下跑去。
舒逐华坐起身,现在没了。
她躺在雪地许久,衣甲浸了深寒,叶展遥只是指尖触到就微微皱了眉,他讨厌一切寒冷的东西。
叶展遥伸出手指,慢慢帮舒逐华把衣服合拢、扣好,其实画一道炎符就能很快暖和起来。他说,可惜我最讨厌跟一个提着别的男人的女人欢爱了。
我要加码。他认真地说,尸体和那几处场所我已经处理过了,保证周稽看不出任何问题。
我讨厌你身上硬邦邦的壳子,今晚穿女装来我房间。
这最后一句却不是说给周稽的。
叶展遥笑吟吟望向一旁,一顶素色轿子,也不知停在那里多久。
定王府的小王爷,便是那一位。
他认为是后者。
周稽开始认真观察尸体了,很快,他就失望地发现,这些尸体只是些普通的死尸。
在它们身上,找不到那种东西存在过的痕迹。
周稽手指划着摹着上面的笔触,随口问道,那位道门的公子是什么人?
舒长执斜斜扫了他一样,叶展遥。
周稽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只是这名字显然于他十分陌生。
舒长执低了头,以雪白帕子捂住嘴剧烈地咳了起来。
那帕子被他收得很快,可周稽还是看到了,帕上一抹鲜艳的血色。
小王爷,您还是坐下来歇会吧。
这亭子是父王和母亲的定情之所,她生前身后,我来过太多次。她答非所问。
那时我和阿执年少嬉闹,闹累了也时常躺在雪上。
原来你从小就欺负他。
好啊。
舒逐华面不改色,扯开一侧衣领,柔白的肩落在黑的甲白的雪之间,竟让人难以逼视。
叶展遥一把按住她的手,你不嫌冷我还嫌冷。
周稽显然不这么想,他定定看了叶展遥一会儿。
原来府里已有一位天师了,也难怪郡主如此笃定府中之事非妖鬼所为。
周稽眉头微皱,片刻之前还嚣张的气焰尽数化作谦恭。
叶展遥将手落下来,拂了拂落在舒逐华脸颊上的霜雪。
他忽然低了头,瞧她,舒逐华,你答应了我的。
他的眼神奇异,落在舒逐华仿佛带了泪痕的脸上,清澈的不加掩饰的欲念,因为太过直白天然,反而让人难生反感。
方才若不是他阻着,那云鹤身上拉长扭曲的火光会径直冲回周稽身上。
舒逐华轻哼道,说过多少次了,谢陵不是我的师父。
叶展遥不置可否。
京郊的山被皑皑白雪盖了半头,这时节,寒风凛冽,冰冷刺骨,入目荒凉。
山顶有亭,其名杳然。
舒逐华拴住马,随意地往亭底素白的雪地里一躺,头顶亭梁有多少根她已数过无数次,此刻便只瞧着发呆。
周稽眼里显出一点凝淬的冷,朝那轿子望去,仿佛要把那块朴素无华的帘布看穿。
帘布被掀开,月白衣袖,苍白细长的指。
接下来是小半张脸,只消一眼,便让人想起定王那位风华绝代却不幸早逝的王妃涉姬。
那么,他此刻的心情,应该是不愉快的吗?
他握住舒逐华的发丝,指腹缓缓下滑,鬼使神差地开口,要不要我御剑带你下山?
叶展遥。
舒逐华突然唤他名字。
叶展遥还来不及反应,忽被舒逐华一把揪住衣领,下一刻冷得比冰雪好不了多少的唇便覆了上来。
舒逐华道,可以,不过你得背我下山。
原来她还记着叶展遥的那句不会背你下山。
叶展遥很不愿意,你有马。
小王爷,能否带老臣去另外几处地方一观?
舒长执颔首,当然。
*
郡主的面首。
再粗鄙荒诞的词眼,在舒长执口里也平淡得理所当然。
周稽不说话了,他觉得很荒唐,道门中人,哪怕混得再不济也不至于沦为佞幸男宠。要么叶展遥骗了他,要么舒长执在骗他。
无妨。
舒长执上前一步,拉开盖布,露出三具死状各异的尸体。
虽是寒冬腊月,几具尸体却摆在室内,原因自然是贴在尸体脚底板的几枚冰符。
错了,那时我体弱多病,他才是强健的那个。
舒逐华恍惚了一下,因她想起,凭舒长执现在的身体,怕是爬不上这山,更承不住这冰雪。
一切都早已改变了。
他审视似的看了她片刻,连同她找不出半分伤痕的肩膀,忽然道,你不喜欢自己的身体,为什么?
舒逐华对自己的身体所做出的行径,总带有近乎无视的轻慢,甚至是残忍。
舒逐华不看他,只望着杳然亭的顶梁。
只是周稽既然奉上命,总得给陛下一个交代
舒逐华才要开口,冷不防叶展遥反扣住她的手,她神态虽平和,掌心却有汗,冰冷滑腻。
叶展遥打着哈哈,这是当然,只是我同郡主本约好了今日游山,这冬日里头难得的大好阳光,可经不起半点浪费,他话锋一转,不如就由小王爷引你王府一观吧您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