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流又打个呵欠,再看景墨染小嘴微张,瞪圆了眼看着速檐替应雪柔上药的动作,倒显得比他二人还紧张,禁不住又蹲下身,戏谑地戳戳景墨染腰间:“你媳妇儿?”
楼小爷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随口答道:“算是吧。”
隼流登时乐了,又戳一指景墨染,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凑到景墨染耳边道:“不错,真不错,瞧着就是个美人儿胚子。”
那边的二人却没有注意到他们,径自边说着话,边向河畔走去。楼紫二人悄悄跟在他们身后,怎料当时两人都身形尚小,穿行在那草丛中颇为费力。应雪柔更是一时不慎,滑了一跤,一张白嫩的小脸硬生生被锋利的草边割出了道道血痕。
他自己倒不觉得什么,用衣袖抹抹脸蛋也就算了,倒是景墨染边小心替他擦拭,边心疼的不得了。
这一番动静自然再难瞒过孙陆二人。
现在不是痛心的时候,若是就这般跑出去,势必会被尚在打斗的二人发现,就刚才听见的谈话推测,景墨染的下场不言而喻,若是不跑出去……
正当应雪柔为难之际,景墨染已不知从何处掏出只巨大的……贝壳?
这是什么?应雪柔困惑地看着景墨染用力敲敲贝壳,那贝壳纹丝不动,又往地上摔上一摔,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楼大仙人面上就快挂不住了,一脚踹上去:“饕餮,赶紧给本大爷出来!”
思考一阵,仍是记不起自己曾几何时听过这个名字,景墨染终于决定放弃,算账的是魔,想来他爹也是魔,仙魔之间的交往本就不多,记不住也属情理之中,可以谅解,可以谅解。楼大仙人总是很容易释怀的。
“他们两个总是这样一见面就打架?”
“其实,勾陈前辈和……”应雪柔一句话尚未答完,忽觉得耳边一阵炙热袭来,他反应极快,抓着景墨染的那只手使劲一扯,“趴下!”
“哼,宰了他,你便能寻出紫狩了?”勾陈不屑。
“虽不能找出紫狩,但至少本神可以夺回紫狩之子!”
勾陈冷哼一声:“即便应雪柔在你手中又如何?腾蛇,你以为凭你的心智,能困得住他?”
感觉到身边人温热的气息轻轻地呼在耳边,景墨染耳根一痒,脸有些不自然地微红了一下,好在四周漆黑,应雪柔也并未察觉。他直了直脖子,回道:“本、本大爷行……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可怕的!”话虽如此,底气却不甚足。好在他虽莽撞,但也有些明白应雪柔熄灭烛火正是为了躲避外头的二人,自觉地放低了声音。
应雪柔低低地笑,他向来是最温柔体贴的性子,凡事总不忘替别人留几分余地,此时不知为何,倒起了玩笑之心紧逼不放:“既是如此,景兄何以紧抓着紫某的衣服不放?”
景墨染一时哑口无言,现出几分讪讪之色,手上却仍不愿放松。应雪柔又笑,也只得由他去了。
尽管外头雨声大作,但黑暗中应雪柔仍可听见身边那人喘息声,粗重而又急促。景墨染牙关紧咬,冷汗一点一点从额角、鼻尖渗出,渐渐汇聚起来,他努力睁大眼睛望着那火盆中厚厚的炭灰下透漏出的星点微光。
“不要……走……”好半晌,景墨染才咬着牙勉强逼出一句话。
(十二)
正当两人沉默之时,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毫无防备的两人都是一惊。
“那是什么声音?”景墨染问得一声,不闻应雪柔回答,只好自己讪讪地接道,“这雷声真是古怪,本仙人还没听过这么大响动的雷。”勉强挽回几分楼仙人的高大形象。
应雪柔的神情却有些严肃起来,一掌挥出,桌上的灯火应风熄灭,屋中登时漆黑一片。他放下手中的衣物,起身便要往窗边去,不过踏出一步,突觉自己的一角被人牢牢地拽住了。
“叔武,你若是不想陪我钓鱼,就回去吧。我可不比你清闲,还指望钓上几条鱼来好换钱。”
“伯言,不是我不想陪你钓鱼,只是……”
路边一座破败的小茅屋中走出两人,当先一人一身粗布衣衫,袖着双手,怀中搂着根钓竿,跟在他后头的人却是轻甲覆身,腰间垂着柄细剑,行走间磕绊着衣甲,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虽然两句话大意差不远,但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听在楼小爷耳中自然是天差地别。他得意地斜过隼流一眼,讨好地对小应雪柔说:“那当然!这个法术还是师兄教给小爷我的,他说学了这个,以后玩……”他话及此处,突然发觉势头不对,忙住了嘴。
小应雪柔不疑有他,颇为信赖地点点头。
隼流抬头看一看天色,摇头道:“一会儿怕是要下雨。”再看一眼小景墨染脏兮兮的脸蛋,续道:“倒是刚好替你把脸上的泥洗了。”
隼流笑得接不上气,好半晌才揉着微疼的肚子摇头:“还打?待会儿把鱼吓跑了,你赔我?嗯?”
直到四人登上小船分头坐好,小景墨染犹是一副心不平气不忿的模样,时不时刮两眼拆台的隼流。船很小,孙陆二人商议良久的结论是,隼流与小应雪柔坐船一头,速檐则带着小景墨染坐在另一头。
“这般船才不会翻沉。”隼流一口回绝了小景墨染要与小应雪柔坐一头的要求,自然又招了小景墨染的几个白眼。
一旁的速檐露出几分狐疑的神色,捻起一点饵料,放到鼻下仔细嗅了嗅:“伯言,这饵里当真只有香椿麦麸和牛脂?”
隼流只是嘿嘿笑。
“心里有鬼。”小景墨染适时地如是下论断。
“哦。”景墨染无甚反应,点点头想一想,又问,“你也是仙?奇怪,本大爷没见过你……”
没见过?
“是魔。”
应雪柔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竟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也觉好笑,闭口不答他的问话,将换下的衣衫递给景墨染。
景墨染不接,一瞪眼:“算账的,说清楚了,自己烘自己的衣服。”
应雪柔一怔,他早已习惯有人服侍左右的生活,方才的动作当真是下意识顺手罢了,摇头道声抱歉,在景墨染身侧坐下,捧了自己的衣服在火旁慢慢烘烤。
应雪柔一笑,自打进门起,他便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过,衣上滴下的雨水不知何时已在他脚边汇成了小滩。虽然此时是狼狈不堪的形状,他却莫名地有些心情好。
尤其是,当瞧见景墨染满头灰地抱着一堆盆盆罐罐重新站直身子的时候。
景墨染将怀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掷,向他道:“算账的,你楞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啊。”
(十一)
早就没人了?应雪柔默然,遥想起当年四人分别时,隼流散漫一笑,说日后若是要寻他们,只管往江畔的这几间草屋来便是,此处也是算是他一处别居。
这么说来,他们二人怕是早已离开了临江郡。天高地阔,人海茫茫,许是再也遇不上了。
小景墨染将脸埋在膝间不停拱动,不知是哭是笑:“算卦的用具样样都是要精心挑选的,小爷早就看过了,那四枚都不成,便是刚才的三枚,也只是略好一点而已!”
众人顿时缄默。
“不过说起来,本大爷倒是也觉得这里有几分熟悉的感觉。”景墨染拉开茅屋的门,牵着应雪柔没头没脑地钻进去。
四人脑袋凑成一团,面面相觑。
“……还有一枚铜板呢?”速檐掂量着开了口。
“……好像……不见了……”小应雪柔有些犹豫。
如此重复五次——
“叮”。
“叮”。
景墨染皱眉道:“这里的野草多半都是这样的,你当心着点,别又划伤了。”一面随手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料,替应雪柔包扎起来。
应雪柔原本想解释,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默默注视了景墨染替自己包扎的动作,小心又熟稔的……
“景兄曾经来过此处?为何……会对此地地形熟悉,还知道此处野草锋利?”
小应雪柔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失望。
他快,小景墨染更快。
“……不过,待小爷我算上一算!”小景墨染忙拉住小应雪柔的手,挺胸大声道,“这是小爷我的不传秘术,紫紫你等着,只要本小爷这么算上一算……嘿嘿!喂,你有没有铜板?”
小景墨染目瞪口呆。
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小景墨染最后终于可怜兮兮地用目光向隼流求助。
隼流也抱臂看他,脸上分明用懒洋洋的笑容写出四字——洗耳恭听。
隼流满意地点头,手上动作不停:“……这技巧不是一年半载就能练出来的,如你们这样的生手,只有靠好饵来补偿了。”他指一指用来装饵的竹雕圆盒。
那圆盒中盛了大半盒的褐色饵料,小景墨染凑上前去,抽一抽鼻子用力嗅几下,赞道:“这鱼饵好香!都放了些什么?”他这一说,小应雪柔也好奇地蹲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深深吸了几口气。
——香则香矣,这味道却是他从未闻到过的。既不是父皇宫中平日点的龙涎香,也不是母后惯常喜爱的杜衡香。
景墨染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本大爷从天界摔……咳咳,不对,是降……呃,也不对……总之,本大爷就是从这里进的临江郡,自然对这里熟了。”他几番装腔作势地掩饰,应雪柔却已有些心领神会地弯了嘴角。
“你笑什么?”景墨染见他神色古怪,没来由地心虚起来,小声咕哝,“本大爷大发善心才会带你来这里避雨……”
避雨?应雪柔哭笑不得地回想,自己原先在檐下站得安安稳稳,也不知是谁先是甩了自己一身的泥水,继而又拉着自己在大雨中狂奔一气,这“避雨”倒是避得当真巧。他也不去点破,只笑道:“景兄所谓‘避雨’,莫非便是在这雨中站上一夜?”
楼小爷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词来描述,只好指指速檐,又指指隼流,学着刚刚隼流的语气道:“……果然是对金童玉女!”
这边速檐正细心地将药粉均匀地洒在应雪柔的伤口上,那药甫一入伤口,阵阵刺痛让应雪柔忍不住想皱起脸,但记起速檐的叮嘱,却又不敢动弹,漂亮的紫眸中氤氲了满满的泪水。
由是速檐征战沙场,什么样的生死厮杀都经历过,此时见了他的模样,也是心下一软,好声好气地宽慰道:“疼也得先忍着,毕竟女子容貌重要,如今要是不好好处理,日后若是留下伤疤,那可就……”这些话由他一名少年将军口中说出,不仅他说的别扭,听的人亦是忍不住好笑。在隼流笑吟吟的注视下,他不禁越说越小声。
(九)
郡名临江,郡处临江。
景墨染带着应雪柔去的地方,正是临江上一条支流河畔。此处距离临江郡郡中已有些远,周遭也没了什么人家,只长着些齐膝高的野草,野草之下便是大大小小的乱石。应雪柔跟在景墨染之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边走边顾自想着心事,一时不防踏了个空,顿时站立不稳,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些野草。景墨染只觉一股力量将他向后扯去,忙稳住身形,握着应雪柔的左手上一使力,将他拉住。
听了他这话,楼小爷警觉地瞪他一眼:“不许打紫紫的主意!”隼流笑得两眼都成了缝:“好好好,我不跟你抢媳妇儿……哈哈,果然是对金童玉女。”
这句话虽然不尽然,却也听得楼小爷心花怒放,很是受用,随即决定难得地客气推辞一番:“你和那位大哥瞧起来也很不错!”
“……什么不错?”隼流傻了眼,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嗯?这是谁家的孩子?”隼流懒懒地眯起眼俯身打量他们,“长得倒真是可爱……叔武你觉得呢?”
速檐也走过来,一眼瞧见应雪柔脸上的伤,从怀中取出瓶伤药,一面拉过应雪柔一面尽量柔声道:“这伤口虽然不深,若是不及时处理,只怕也不容易好。我替你上些伤药,可能会有些疼,你且忍着些。”说话间又取出壶清水,拿块碎布沾湿了,替应雪柔洗脸上的伤口。
一旁的隼流取笑道:“叔武,你这儿倒是什么都有,瞧你替他伤药的模样,还真像是这孩子的娘亲。”速檐一面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面淡淡回道:“行军打仗,伤药清水自然是要随身带的。”
饕餮?莫非是魔兽饕餮?应雪柔犹自未曾明白过来,那贝壳已经缓缓打开来,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景墨染俯下身一手按一边,使劲儿地掰开贝壳。
“紫紫,你会钓鱼吗?”景墨染小声地问着应雪柔。
应雪柔摇摇头。他自幼养尊处优,成日里学的尽是些兵法诗书,琴棋之类,钓鱼这样的事却是只从书上见过。
“不如我们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去钓几条鱼来……”景墨染趴到应雪柔耳边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他这一扯,景墨染不曾提防,登时向地上摔去,连带了应雪柔一块倒下。
二人摔得猝不及防,但总算躲过了那一股从窗中悄无声息地窜进来的黑火,只是——
“着、着火了……”腾蛇黑火非同寻常,茅草屋登时燃着了,景墨染一张脸心疼地扭在了一起,什么叫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现在算是亲身体验了一回。
不消多说,接下来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剧烈打斗声。
屋内二人面面相觑,但不得不承认,勾陈所说的话倒也合情合理,腾蛇的性子暴躁易怒炮仗一般一点就着,实力强大思考事情却简单直接,要想对付他,确实并非难事。此时的景墨染似乎也放松了许多,问道:“你爹叫紫狩?”不待应雪柔回答,便又沉吟道:“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应雪柔除去苦笑,也寻不出更多的表情来表达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此时两人俱不言语,屋中一片沉寂,将外头的声音尽收耳中。窗外远远传来勾陈略略沙哑的笑声,是惯常的慵懒讽刺:“腾蛇,你只管追着我不放又有何用?”
“若不是你,本神早已把那个大胆的小子宰了!”
想来他口中那“大胆的小子”便是此时自己身边这个早已因害怕而异常安静的景墨染了。应雪柔不敢笑出声,只抿紧了双唇。景墨染察觉到他身体因拼命忍笑而略微颤抖,颇为不满地嘀咕一句:“待本大爷出去了,定要和这烧火的一决雌雄。”这人还真是不知死活,应雪柔暗自摇头。
应雪柔怔住。
他从未见过景墨染如此模样,那个向来自诩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景墨染楼大仙人,居然也会露出他惊慌恐惧的一面?
他有些想笑,又不好意思,只好勉强忍了,反手握住景墨染那只因为过于用力已经青筋尽暴的握着他衣角的手,俯到他耳边,悄声问道:“景兄,你在害怕什么?”想来也不可能是窗外那二人了,胆敢当面直呼黑火腾蛇“烧火的”,又不要命地与他过招,楼大仙人也算得是奇人了。
“景兄不必紧张,紫某只是过去瞧瞧方才的声音究竟从何而来。”应雪柔以为他担心自己遇险,一面出言安抚,一面去掰景墨染的手指。
孰料握着他衣角的那只手出奇的冰冷,还有些微微的颤抖,用的力气却是极大,一时间竟然掰不动。
“景兄?”应雪柔讶然,莫非真是淋雨过后染了风寒?可若是如此,难道不是该发烫才对?
小景墨染浑不在意地胡乱抹把脸,拍拍胸膛:“男子汉,脸上有点泥算什么!”
其余三人均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小应雪柔似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方帕子:“这是母……我娘给我的,你用这个擦擦脸吧。”
“啧。”隼流瞧瞧帕子,又在两人之间扫几眼,神色古怪地咂咂嘴。
“小爷我施点法术,让这船不沉不就是了!”
“有这种法术?”隼流怀疑地看他。
“操笔的会这种法术?”小应雪柔诧异地看他。
“谁心里有鬼谁自己清楚。”隼流笑得更欢,搭在小景墨染脑袋上的手毫不留情地又揉上几道,直将那团银发被揉成鸡窝的模样方才满意地罢了手。
“你!”小景墨染脸上掠过丝心虚的表情,咬牙从怀中掏出支小笔,“有本事和小爷我打上一架,看看到底是谁心里有鬼!”
他语气虽凶悍,但语声却是稚气未脱的清脆童音,可爱有余,至于威慑力,那是大大的不足了。
景墨染又点点头,这回却没有立即说话,倒是摸着下巴深思起来。
“算了算了,你这小鬼也不用垂头丧气的,不就是一枚铜板吗。”隼流大力地拍一拍小景墨染毛毛的脑袋,无视掉他不满的眼神,笑道,“告诉你好了,这个饵是用香椿麦麸掺了牛脂拌出来的,不过……你们居然不识得香椿的味道?”
小景墨染翻翻白眼,仙丹香仙果香他倒是闻得不少,却从没听说过香椿这东西。
两人望着火光,有一阵谁都没有开口,雨点拍打门窗的声响时缓时即,将炭火烧起时轻微的爆裂声尽皆掩了过去——听起来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最后还是景墨染先打破沉默,挠一挠脑袋,像是忽然才记起似的问道:“对了,算账的,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应雪柔。”听得他问起,应雪柔颇有几分期待地盯着他双目,试图捕捉他脸上表情的变化。
应雪柔试探性地问道。
而他自己自然是记得的。
若想要回伏龙琴,就须得拿了银钱去换。两个小小孩童又能有办法弄到银钱?只好漫无目的地走着。
应雪柔将琴放下,边拧着衣角边向景墨染走去。景墨染从满桌的杂物中拣出只火盆,蹲在一边生活,漫不经心道:“算账的,你也把衣服都脱了,烘干了好出去。”
他早在刚才就将上身的衣物都除了搭在一旁,此时就只下身还套着条湿漉漉的裤子,滴滴答答地渗着水。应雪柔答应一声,伸手去解衣扭,却又疑惑道:“景兄让紫某来此,就是为了看这几间屋子?”话及此处,他脑中莫名蹿出个稀奇古怪的念头:又不是成婚下聘,还非得拉着亲家来瞧瞧自家几间房几亩地不成?
“下聘?”景墨染纳闷地看他,“什么意思?”
他立在门边呆怔了半晌,才渐渐回了神,却看那边景墨染埋头在床下东翻西找,扔了满地的杂物。
“景兄在找什么?”应雪柔不由好奇。
“火盆。”景墨染将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床屉里,声音沉闷闷地从里头传来。
趁着景墨染点灯的当头,应雪柔四处环顾一番,这几间茅屋显已是年久失修,屋顶缝中淅淅沥沥地漏下雨来,屋内倒是整洁,想是景墨染等人打扫过了,只是摆设简陋,不过最寻常的桌椅床榻。
“这里……”不防还能见着这些多年前的物事,应雪柔轻轻抚着墙,蓦然生出些怅然,“还有人来吗?”
景墨染低头顾自解湿衣,也没留意到他语气的变化,随口答道:“早就没人了,本大爷第一回来这儿的时候,都破的不成样了。”
“……”
“怎么会!只差最后一次!”楼小爷痛惜地捶胸。
眼见他痛心不已,小应雪柔扯一扯他的衣袖:“还有四枚,要不……再算一次?”
三人屏了喘息瞪了双眼。
小景墨染也瞪起眼。
一时间周遭只余水过溪石风拂野草的声响。
隼流一怔,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唤自己,上下摸索一番,却是一无所得。速檐瞧得好笑,递了几枚铜板过去。
小景墨染高深莫测地在里头翻翻捡捡,又向速檐道:“还有吗?”
速檐摇头。他向来很少带银钱在身上,这些事都有他人打点。小景墨染重重叹口气,集四人之力,竟也只得七枚铜板,这也当真是穷的叮当响了。他不甚满意地捡出三枚,放在掌心,十指相扣,闭目沉思不语。良久,方才缓缓睁开眼,用力摇晃掌中的铜板,三人只听铜板相撞的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再瞧时,小景墨染已将铜板掷在地上,神色凝重地看过,又将铜板拾起,再度扣在掌心。
知道他有心看戏无心救援,小景墨染一咬牙,又将目光投向速檐。速檐倒是个厚道人,被他眼神中无尽的哀怨给激得心软,怎奈何他也从未闻见过着香气,只得硬起心肠,低了头捻了鱼线认真观察,仿佛手中那细若无物的线是举世无双的绝世宝物,珍而重之,爱而恨不得藏之。
——求助无望。
“啊,那个……”小景墨染恨恨刮了两人一眼,回过头看着小应雪柔时已是另一副嘴脸,“这香气小爷我也没遇上过……”
“这是什么香气?”他将嗅见过的香气尽皆回想了一通,却没有寻到能与这香气相合的那种。
小景墨染有心想在他面前塑造一个他楼小爷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高大形象,奈何他平日里接触的最多的便是流影天殊的梅花,此时回想起来,除了红梅清淡已极的香气,竟是一无所获。
奈何小应雪柔对他却很有几分信任,自己苦思良久不得,便扭头看他,一腔希望全都给予在他的稚嫩肩上:“操笔的,你知道吗?”
经他一提醒,景墨染抹一把额前发际的雨水:“你就跟在本大爷后面,别再摔了。”
好在此时离河畔也已不远,景墨染拉着应雪柔一路行去,倒也无甚阻碍。原本那日头便将落尽,这场雨一落,天色更是昏暗几分,两人便是相对而立,要看清对方也已是极勉强的了。应雪柔眯起眼,极力向前方看去,只影影绰绰地瞧见几间茅屋的形状,河边似还泊着条小船。
“所以说,这钓鱼,讲究的是个技巧。”隼流一面往鱼竿上坠饵,一面笑眯眯地回头瞥着三人,小景墨染微微张着嘴,是一贯入神的模样——只是这孩子平日里瞅着机灵,怎么认真起来反倒是有几分呆样?隼流一面腹诽一面偏过脸看小应雪柔,只见他托了腮,眨巴眨巴眼睛,神色间是满满的期待。机灵倒是真机灵……隼流瞪一眼自己蠢蠢欲动的右手,勉强忍住伸手去捏一捏那张又白又糯的小脸的冲动。再看,两人目光相撞,速檐握了竿子笑得无奈。
孰料他这一番话说出,应雪柔原本还蓄在眼中的眼泪登时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沿着眼角滴入鬓间。一旁的景墨染见状,紧张地牵着应雪柔的手关切道:“紫紫,是不是很疼?”
应雪柔伸手抹一把眼角,委屈地咬咬嘴唇,也不知第几次向人这般解释:“我不是女孩子。”
(十)
“算账的,你的手没事吧?”景墨染看着应雪柔松开野草,重又站稳,忽而开口问道。
经他这么一问,应雪柔才觉到掌心处传来的轻微痛楚,摊开手掌一看,那野草锯齿作边,已将他的手划出细密的伤痕,鲜红的血从伤口中缓缓流出。
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只是被雨一冲,有些刺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