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澈然惊住,从刚刚到现在,风湘陵究竟说了多少个“死”字了?但这句话里这两个,他却听得出来,绝对不一样,那样苍凉,那样虔诚,仿佛下一刻,他就真的会不在了一般。
不再存在这个世间,不再有那个风雅笑谈、引觞共酌的人,不再相见……?
龙澈然呆呆望着风湘陵,心头是愈发滋生蔓延的恐惧,然而,那人侧颜温柔,却只看着眼前冷漠的少年,而那少年,甚至在前一刻,几乎取了他性命。
风湘陵温和一笑,摇摇头,“……绪……如今情势复杂,我已连自身命运都无法掌握,只希望你念在昔日情分,答应我一事。”
刘绪闻言,微侧过头看向一边,眼中不自然的波动闪闪烁烁,在暮色中看不分明。风湘陵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伸入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紫线描莲,蓝线绘兰,一方素白的帕,此时看去,已有半边染了红,竟衬得那朵含蓄莲花,宛如涅盘般妖艳。
彼时,那一年,那一日,是一切波动的转折点。
此时,梦回从前。
仍旧是那一年,那一日,对有些人,是开始;对有些人,却成了结束,而对另一些人,命运尚在迷途。
“难过的话,就哭出来……现在只有我在,不要担心,想哭就哭出来吧,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眼角忽而有些泛酸。
“管账的,好好睡,有本大爷在,你放心。”
“湘儿……”
远处一团白影,模模糊糊,飘渺如烟,看不分明。
“是谁?”
四周景物开始模糊,一轮一轮不停旋转,风湘陵觉得自己要被彻骨的冰冷冻住,咬紧的牙关已有些战栗。
好冷……好痛苦……
环住膝盖,风湘陵几乎缩成一团,在这似梦似醒的空间里,风湘陵想,也许就这么睡去也好,也好吧……
因为,之后剩下,唯有那太过悠长的记忆里,宛如刀割心脏,翻搅肺腑的字字句句。
很清晰,很清晰,在脑中一直回荡——
“不准你再叫我!听到没有!你不是我哥哥!你根本不是我哥哥!他们都说你是野孩子!是坏人!和师父一样!是恐怖的魔头!你走开!你走开!”
时不时泛起笑容,神采欢悦,洋溢脸上,而那紫袍男子,爽朗地张开嘴,应该还是笑出了声。
但风湘陵,听不见。
万籁俱寂中,唯一还在回荡的,也只是最后朦胧于脑海的那个声音,脆亮而调皮,犹带些惯有的耍赖和撒娇——
风湘陵笑笑,忍不住轻轻捏了捏,软绵绵热乎乎的,像绪最喜欢的某种小动物。
似是感觉到哥哥的不舍,小刘绪心下欢喜,很快便重又仰起头,先前还皱巴巴的脸蛋,此刻却对风湘陵笑得天真而调皮。
那样的笑容,尚未体会过任何烦恼,单纯如一张白纸般,将喜怒忧乐都表现在外面,灼亮,美好,扎得风湘陵有些心疼。
虽说是训斥,但由这过分温柔的大好人说出来,实在没什么太强的震慑力。
不过,到底算事实,被揭了底的小刘绪终于还是泄了气,将头彻底藏在风湘陵背后,很有些窘迫地低声嗫嚅,“我……我……”
风湘陵听弟弟音调委屈,有些担忧,微偏过头,想要安慰几句。
然而,堇衣的袖口缓缓抬起,那只横亘在二人之间,沾染上鲜血的手,却阻止了他的脚步。龙澈然愣在原地,他看清了风湘陵眸中的光芒,那种含着笑意的眼神,竟是不含半分怨愤,甚至有些释然,有些欣慰,像是苦苦追求解脱的人终于得偿所愿般。
头一次,看见他这般模样,是因为,这个人么?
龙澈然不由地转过头,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应该尚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外表看来也并不够成熟,但为何,那脸色,阴郁到就仿佛煞气缠身?
而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走来的人,同样温文俊秀,虽少了分男子霸气,却真似清风明月,冠带从容。
仿若入画的二人,身后,殷勤绘景的——翠竹回廊,四月芳菲,流丽清雅,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故乡风致。
强忍住眼角瑟瑟,风湘陵微微垂眼,躬身行了一礼,“父王,母妃。”
“呵呵,绪儿,你分明整天都想找湘儿去玩,要真的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学功夫,恐怕你还不愿意呢!”
心跳瞬时间停摆,风湘陵觉得胸口酸酸地发涨,喉间梗塞,眼中满满像有什么要溢出来般,努力控制都快要徒劳。
那样温柔的女声,幽幽软软,娴雅静美,如半开的纯白茉莉,漫山遍野都洋溢着浑然欲吐的芬芳,缓缓浮动,心尘皆住。
绪,我唯一的弟弟。
多希望,你能永远快乐。
小心翼翼抬手理了理那孩子歪歪扭扭的头巾,靛蓝镶金线,是母亲精雅的绣工,是绪最喜欢的颜色,天空般,湛蓝的颜色。
紫袍男子站在对面,温柔地大掌奖励地轻抚风湘陵头发,长长的刘海揉得皱了,眼里的笑意却悄悄弥漫成愁雾。
以前未曾发现,可现在,风湘陵却看出来了。
那样挥之不去的愁,一直都在,一直都在……甚至直到那天塌地陷的一天,他看他闭上眼睛,那样的别绪,也一直都在。
渗透骨血。
抬眼,那一身深紫色大氅紫袍的男子,面容之间满意微笑。
“好,很好!湘儿,只要你能将此心法运用得更加纯熟,再加上血玉项链的功效,便能让体内紊乱之气平息下来。”
无论怎样喘气都已无用,甚至连呼唤都似被淹没在这样深沉的黑暗里,耳畔仍旧无声,无边无尽的,静。
这里,是不是就剩下我一人?
终于呵……
……
门外,欲叩响的手顿在半空,然后,终是缓缓地垂了下去,衣袂再转,轻轻浅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空留,紫苑竹蕖,玉廊跫音。
可是……你知不知道,本大爷听了,是什么滋味?
而这滋味,本大爷自从认识你以来,就在一直不停地尝过,然,究竟是什么滋味呢?本大爷自己也没弄清楚啊……
半是无奈地,龙澈然摇了摇头,脑中那些纷繁思绪仍旧像个死结,打也打不开,不知何时才能有把剪刀,斩断乱麻。
果然有效!
龙澈然在心里大为得意,同时也大为懊恼,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个方法!咧嘴一笑,龙澈然不由又将风湘陵再往自己这边轻轻揽了揽,丹田处真气缓缓流转,以更为温和的方式释放着热力。
风湘陵喉间逸出浅浅一丝嘤咛,似是满足般,睡得愈发舒服。
龙澈然坐在风湘陵床边,细细替他掖好被角,无意中,碰到露出的一根小指,触感有些冰凉。龙澈然微微皱眉,执起风湘陵那只手,捧在双掌里轻轻摩挲,直到感觉那温度像个活人了,才又去搓另一只。
不过,管账的怎么总是这么凉,手还能让它暖和起来,身上如果也一样冷的话,本大爷要怎么才能弄热乎点?
摸着下巴兀自沉吟,突然,龙澈然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什么绝妙的法子般,猛地拍拍脑门,“有了!试试这个!”
唇角微勾,风湘陵闭上眼。
绪,武功长进了不少,这些年……你一定很努力吧。
“住手!”
意识迷离间,风湘陵仿佛听到谁这样对自己说着,语气坚定,无比郑重,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曾经也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白色的影子,周身都笼罩着那种奇妙的温润光华,说起话来,轻盈盈,就像树梢飘落的,第一片梅花。
他说……湘儿,放心,我会陪着你。
“嗯……”疲惫地将头靠上龙澈然胸膛,风湘陵声线已有些虚浮,带点鼻音的闷闷,“主房东侧……第一个院子……从后窗进去吧……”
“好。”轻柔而熟稔的动作,龙澈然将风湘陵拦腰抱起,略微调整了下姿势,让他躺着更舒服些,而那人现在显然已经意识昏沉,连日来的带伤奔波再加上刚刚的事,无论对身还是对心都是过重的负荷,只不过,就算渐渐入睡,仍旧眉心紧蹙,无法安然。
龙澈然看着这样的他,心中疼惜无法言表,只觉牵念太深,都无法排解,仅仅能顺着心意轻吻上那耳旁软如棉絮的发梢,浅啄一下,嗅到熟悉的梅香,方才略略安定了些。
气结,只能气结,龙澈然实在不知,为何平常挺聪明挺果决的人遇上这种事就这么迂腐,“你弟弟?管账的,有没有搞错?他根本没把你当兄长看待!还有他说的那些话……这一剑下去,没送掉性命就是万幸了,你还以为他有留半分情面?”
口不择言,等风湘陵抬眸看向他的时候,龙澈然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呃……那个……管账的……”
低下头,风湘陵勉强扯出一笑,“你都……听到了?”
龙澈然一听顿时火大,怎奈风湘陵这句调笑牵动气息,紧接着又是几声急咳,直让龙澈然一阵心惊肉跳,忙伸了手按在他背上替他顺气,嘴里本欲出口的责骂,全都化成满满的心疼与不舍,只狠那个洞不是穿在自己身上。
“管账的,你……本大爷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咬牙切齿,龙澈然最终只能憋出这么句话,确实,他算真的拿风湘陵没辙了。
除了这一身大大小小的伤,还有因之而起的,自己那些越来越捉摸不透的奇异心思,却是更加没辙。
绪……如果可以……
没再回头看一眼,刘绪绝然离开,只是那胸前握紧的拳头,一角染血的白绸,没有人看到,那些深刻而难解的褶皱,嵌入掌心,莲与兰,鲜血相浸,脉脉交融。
风湘陵半倚在龙澈然胸膛,面色苍白,呼吸亦开始有些虚弱,“龙哥……又要麻烦你……”
刘绪残忍地笑着,一步步走下台阶,缓缓逼近风湘陵,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眼中有种嗜血的亮光,寒冷而决绝。
“……”喉间腥苦的味道越来越强烈,风湘陵咬紧下唇,深紫的瞳眸却仍旧对着刘绪的眼,不带分毫阴鸷,满满都是那种熟悉的宠溺和温柔,以及,愧,痛……但却,无一丝后悔——刘绪努力想从中找出的那种情绪,即使在这种时候,仍旧连一点点都不见。
“……绪,你若真的如此恨我,就杀了我吧。与其死在那些人手上,倒不如让你动手。”风湘陵微微眯起眼,目光坚定,始终不离刘绪。
“你的愿望我会替你实现。兄长,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了。你要知道,唯有你死,我才能活,而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去!”冷冷接过绣帕,刘绪将之攥在手中,不知是否沾染了鲜血的原因,那白绸沉重,再不若彼时轻盈。
转身欲走,风湘陵的嗓音却在此刻轻轻传来,温润一如从前,“……绪……如果可以……我的性命给你也无怨尤……只是……现在不行……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
非做不可,让我连死也无从选择的事。
终究,不复纯白。
莲,果然还是要像雪一般,才更美。
眸光微黯,风湘陵深深凝住那些绣线走迹,似要将之牢牢记入心间,半晌,方才伸出手,“绪,我一直珍藏着母妃亲自绣给我俩的素帕,我希望你替我收着,待我死后,葬在母妃的墓旁,我生不能为她尽孝,至少希望死后能陪伴在她身侧。”
云归,何处……?
你放心……
眼中的迷雾开始瑟瑟发抖,最后,终是凝结成无法承载的重量,宛如冰川消融的第一线流水,晶莹剔透,不染纤尘。
……
有些踉跄地站起身,风湘陵想走近些,想去看看,那个声音的源头,脑中似有什么要冲破桎梏,呼之欲出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他觉得,他识得那个人,可,怎么会……像忘记什么重要的事般,脑中一片空白?
下意识地,又向前走出几步,却是忽觉身后一热,整个人都被扳了过去,然后,有些恍惚,有些莫名,只觉得,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将自己紧紧揉住,风湘陵想抬眼,头却被那人大力按在胸膛,强健有力的心跳像在抨击什么,又像在宣誓什么。
手仍停留在剑柄上,刘绪冷冷看着风湘陵唇角滑落的殷红轨迹,宛如夜空的眸,在愈发幽红的霞光中,恍惚漾起些波纹,极浅,浅到风湘陵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手腕一转,刘绪绝然抽剑,风湘陵闷哼一声,但仍强迫自己站定,目光不改。那剑尖淅淅沥沥的鲜红液体如蜿蜒小河,顺着细长冰冷的轮廓缓缓下滑,刘绪看着,心情不知怎的,竟有些烦躁,便干脆一甩手,将剑扔到旁边篱笆内。
“哼,一剑了结未免便宜你!我不会让你死的那么痛快!更何况——曹操自有方法将你斩杀。”
可是,终究不能呵……
“湘儿……”
沉沉的静寂突然被打破,风湘陵茫然抬起头,却看不见人影,只能听到那不断响起的声音,低低的,温柔的嗓音。
“我最讨厌你——!”
我最讨厌你!
“唔……”风湘陵蹲下身,丹田真气又开始不稳,冰寒波动瞬间充斥全身,脖子上的血玉项链不停散发出温热气流,却过于渺小和无力,根本不堪与体内那股强大的气相抗衡。
“母妃母妃,哥哥有凉品,绪儿也要吃!”
那样纯然不带杂质的声音,那样亲昵得仿佛还近在身侧的血浓之情,那样淡淡却深刻的幸福,是风湘陵最后一次听到,最后一次体会,最后一次感受……
最后一次……
没有人再说话,四周又开始沉寂下来,风湘陵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好像先前的热闹很快就会不在,而这些身边人也会就此消散般。
然后,是不是,又要重回,那只剩下自己孤单一人的,死一般的静寂与黑暗?
风湘陵有些着慌,忙转过身,刘协和伏瑛正冲他微微的笑,然后,他们竟不再看他,而是转向一旁的紫袍男子,那人先前也对他神秘一笑,但现在,他们好像都已看不见他,正旁若无人地交谈些什么。
伏瑛见状,与刘协相视一笑,“好了好了,小孩子爱玩是天性,偶尔休息一下也是无妨的。”再看向两兄弟时,眼神微微溶漾着光华,是母亲特有的温柔宠溺,“湘儿,听说你今日天未亮便起身练习,现在想必已累了,我方才吩咐了膳房替你煮些凉品,等下会送到房里,你先去沐浴更衣,好好休息吧。”
微微侧了侧身,风湘陵心头温暖,却仍旧有礼地回道,“谢谢母妃,那湘儿先告退了。”
还赖在哥哥背后的小刘绪听他这样说,只得不情不愿松开手,乖乖站到一边,眉毛打结,小嘴也扁扁,红扑扑的脸蛋十分可爱。
紫袍男子亦是微笑招呼,“贤弟,瑛妹。”
而别扭的小不点却是立即躲到风湘陵身后,怯怯地探出半颗脑袋,露出两只乌亮的大眼睛,借着哥哥这个金刚盾牌,大声抗议着,“母妃,你胡说!绪儿才没有整天都想玩呢,绪儿是真的想和哥哥一起学武功的!”
刘协微微皱了眉,“绪儿,不可对你母妃无礼,你若真想学功夫,方才怎还会缠着刚来的戏班向他们讨新鲜的玩意儿。”
转过身,那张不减清美的容颜,如以往的任何时候,笑容婉约,盈盈动人,衬着一身锦橙藕荷的典雅宫装,非但不会庸俗,反而更显骨秀神清,瑶瑛绚丽。
一如她的名字,藏神纳韵,婉质天成。
伏瑛。
“绪,方才那套心法你若想学,我再找时间教你可好?”
温柔地一问,却让小刘绪被识破心事般,霎时间红了脸蛋,“我、我才不稀罕!师父既然不想教我,我也不想学!”
宠溺地摸了摸他额头,风湘陵莞尔。
“哥哥,哥哥——我可找到你了!”
脆亮的童音突然响起,随之而来的小小身子欢快地扑进风湘陵怀中,先是满足缠赖一番,然后才像终于注意到旁边还有个被冷落的大人般,抬起兴奋小脸,微撅着嘴不依不饶,“师父,你又偏心!每次都只偷偷躲着教哥哥,绪儿也想学厉害的功夫——”
怀中的温度很真实,那调皮的笑脸仿佛一触上就会感到柔软般,这是他的弟弟啊,他看着一点点长大,天真可爱总能给他带来愉快的骨肉血亲……
是梦吗?这样一个梦……本该恍如隔世,为何看这音容,却又宛在昨日?
“嗯,谢谢师父。”仿佛已脱离了刚刚那静的世界,风湘陵终于听见一个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清亮未脱稚气,却又比寻常人家的孩子多了分谦逊和内敛。
不过,究竟只是刚满十三岁的年纪,此刻,听到那人夸奖,仍是忍不住将淡淡欣喜浮现在面上。圆润的脸颊,甚至比少女还要细致,而那一双大而有神的深紫瞳眸,更仿佛在暗示,主人将来非凡的神采。
一声暴喝突兀炸响,风湘陵眉峰微蹙,抬手拈取正从身侧飘落的一枚竹叶,两指一夹,贯注内力斜掷而去。
锵的一声脆响,碧落歪了方向,脱手飞出,而与此同时,那寒冽冽的冰刃已然透胸直入。
“管账的——!”龙澈然大吼,不远处碧落还在地上打着转儿,他却已无暇顾及,只想立刻靠近风湘陵身边。
颓然垂下手,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掌握住。
“凝神定气、百纳归宗、心如止水……”
熟悉的嗓音,温和到似能融入血液一般,无论何时听来,都能让风湘陵感觉那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亲切之意。
竹叶青青滴翠栏,残荷尚待夏来时。
昏昏沉沉,四周一片静寂,仿佛溺水的人挣扎在最后一刻,眼前俱是黑暗,什么都抓不住却又必须勉力抓住般,心内的空虚更深更沉。
风湘陵茫然伸出手,空气略有些湿冷,像是沾染上谁的眼泪,触在指尖,有种刺痛的感觉。痛楚一波一波,如潮水般涌来,胸口,开始窒息。
轻叹口气,龙澈然抱紧风湘陵,那人正以从未有过的姿态,柔顺地偎在他胸怀。两人共枕而眠,他的脸颊只消稍稍一低,便可以轻轻磨蹭到那柔软的发,亦梅亦莲的馨香散开在鼻端,这种感觉,恍若已魂脱凡尘,四周漫溢开来,都是那种让人安心,满足,甘愿一世沉沦的气氛。
微微闭上眼,脑中仿似忽的笼起一阵大雾,雾中有个淡紫的人影,很熟悉很温暖,也很落寞很冷清,拨开那层迷雾,是否就能,看得清晰?
龙澈然觉得,他好像,有些懂了。
管账的已经,很久没睡个好觉了吧?
龙澈然一手轻抚着枕上披散的柔软发丝,挑起一缕,恰恰是深紫的颜色,就像他总是深邃的紫眸般,沉沉的叫人看不透,似能吸纳一切,却又总是拒绝外力靠近。
究竟一个人背负了多少东西呢?今天听到的这些,或许对你来说甚至算不上什么,所以,才能依旧那般从容?
说试就试,都不带半分犹豫地,龙澈然掀开衾被爬上床,小心翼翼地将身子偎靠过去,拥住风湘陵。当然,这一系列动作,他都极仔细地避开风湘陵伤处,一手轻轻圈在他腰间,然后,闭了眼,开始运气。
龙澈然自幼修习的是纯阳内力,周身经脉大开之时,更是如暖阳一般,温热而不灼烈,缓缓催动旁人气息运转,还可有疗伤之效。
如此维持了约摸半刻钟,直到额心都已开始有细密汗珠沁出之时,龙澈然方才稍稍缓了缓,睁开眼,怀中人不知何时竟向他偎近了些,整个脸庞都埋在他胸膛,从龙澈然的角度,仅能看到那略略舒展的柳眉,和半边颊侧显然少了些苍白的莹润樱色。
那么,现在呢?又是谁,在自己身边?那样温暖……忍不住,想要沉溺,忍不住,想要贴近。
你,是谁?
……
“管账的,好好睡,有本大爷在,你放心。”
……
有我在,你放心。
“不、不!本大爷什么也没听到!本大爷来的时候,那阴沉脸的小子刚刚举剑伤你……”还欲再辩解,可在瞥见风湘陵低垂的眼睫时,龙澈然却无法再说了,那种从内里透出的深沉落寞,让他的心宛若被扼住一般。
“管账的……本大爷真的不是有意要听的,因为你那时神色不对劲,本大爷才忍不住跟来……不过……你若是不放心,本大爷保证就装什么都不知,对你爹,也一定保密就是……你……你别这样。”
稍稍拥紧怀中愈渐单薄的身躯,龙澈然不敢太用力,只将下巴轻轻抵住风湘陵额前发际,“管账的,你的房间在哪?本大爷先带你去处理伤口,再换身衣服,不然会被发现。”
“呵……”听着龙澈然威慑力全无的抱怨,风湘陵心里却是温温的,“龙哥,本魔君想请你……别告诉父亲……我受伤的事。”
龙澈然挑眉,“你都成这样了,还要袒护那小子?”
轻轻一摇头,风湘陵笑笑,“无论如何,他毕竟……是我弟弟。”
龙澈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却猛然意识到,风湘陵此时甚至连抬头看他都存在困难,更加不可能知道自己在这儿生什么闷气。
只是,他没料到,就算不说话,风湘陵也还是能感觉到他此刻心情的。毕竟,两人在一起相处已有些时日,共同经历的事情又总是惊险不断,该存在的默契都已经有了,兼之那种直爽不知掩饰的个性,风湘陵就算不用察言观色也能将他的心思猜个八九不离十。
胸中微暖,风湘陵淡淡笑着,“龙哥,说起来……本魔君这命还真是硬呢,怎么受伤都死不掉……”
“你以为我不敢!”
他不后悔!他竟然不后悔?凭什么……凭什么!错的人是他!他凭什么一副大义凛然无所畏惧的态度!凭什么——!
怒火剧增,刘绪最后一丝理智与犹豫都被击得粉碎,铿然一声,腰间寒光凌风呼啸,剑气带过二人身侧翠竹,生生削下几片绿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