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湘陵神色一滞,有些不自然地抿紧了唇。
“哎——想本大爷这么英明神武玉树临风见解不凡能力强悍的人,居然也有人能学得像,那一定是极其崇拜本大爷才可以办到的了,啧啧啧!不简单不简单!倒让本大爷也想见识见识了!”
完全没料到龙澈然会这么说,风湘陵先是一愣,继而心内本因回忆泛起的苦涩感顿时一扫而空,居然只在猜测若让“那个跟龙澈然有几分相像的人”知晓他这番话会是什么反应,该会骂他“不敬尊长,不成体统”的吧?
微微一笑,风湘陵重又偏过头,闭上双眼。
龙澈然的声音却在此刻传来,“管账的……你刚刚是不是在想什么人?”
风湘陵微愕,仍旧闭着眼没有出声,但他却能感觉到,那双明亮的眼此刻该正是看着自己的。
“还有我对曹操的卑躬屈膝,逆来顺受,遭到百官耻笑辱骂,只是为了留得一条贱命的景况,你也都知道了?”
“我——”
不是这样的!绪!不是这样……你听我说……
“从小,母妃疼爱你,父王重视你,百官称赞你,师父眼中更是只有你一人,就连王府里的下人都对你百般照顾、细心呵护。而我呢?在大家的眼中,我远不及你,永远只能跟在你的身后,与别人一般敬慕你、崇拜你!等着父亲母亲在你身上的目光停留够了,再奢求他们的一些注意!”
“绪……”风湘陵摇头,可是喉间干涩,竟只能唤出这单薄的一个字。
“你可知道……原本我可以不在乎这些……因为……因为我当时对你确实是倾慕、近乎崇拜的……但是……哈哈哈哈!这一切竟是个笑话!笑话!你居然是母妃与我称为师父的那人所生!我无法忍受母妃的不忠不节、父王的不闻不问,而你,就在制造一切事端之后与那人不告而别、走的一干二净!”
“你为什么不说话?差点连最宝贵的性命都失去了,居然还能如此从容?”长眼微眯,掩不住灼灼怒意。
深吸一口气,风湘陵温文笑笑,深邃的紫眸沉定中透出坚毅,“绪,有些东西即使生命流逝了也还会存在,那样东西,就是尊严。”
猛然站直身子,不再闲适地倚着廊柱,刘绪眼中的恨偕同怒火一起,隐隐窜烧直上,扭曲了那张英俊的面容,“你在教训我吗?你在怪我对曹操卑躬屈膝、罔顾母仇吗?你懂什么!一个人失去了性命,就什么都没有了!而我,只想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我才能杀了那些狗贼、杀了你!”
眉心微微皱起,却终是,无能为力般缓缓放开,刘协对身旁恭谨立着的人轻道,“去准备两间客房吧,就在……‘紫苑竹蕖’旁边。”
“是,王爷。”应了声,脚步远去。
刘协低下头,小小的男孩正费力拖着一桶水,水花四溅,沾湿了胸前整片前襟,但他仍旧乐此不疲,真不知是在玩水还是浇水。
无法克制自己,在风湘陵朝那背影消失的方向疾步追去的同时,他也忍不住跟上了他。
身后,一脸茫然的明旋歪着脑袋打量刘协,那人温柔的笑脸跟风湘陵很相似,暖暖地像能融化了人心,而且,多了某种熟悉的慈爱与安详,就好像,爹爹一样。
“要跟伯伯一起浇花吗?”收回渐远的目光,刘协微微弯下身子,温暖大掌揉揉那小小的脑袋,笑得舒心。
冷冷清清,高傲决绝,像未开光便已会伤人的剑刃,一眼看去,寒气都可以从眸底直下心海。
那般熟悉的,倔强背影。
距离最后一次见面,有多久了呢?三年,四年,还是五年……抑或是,更久远之前?那个稚气的身影,如今竟已这样笔挺成熟,虽然依旧是个少年,但那背影里的锋利,已分明显现出来。
初一闻到这种香味,见到那白中微黄的异域奇花,风湘陵就想起了他,自己的父亲。
“湘儿……”猛地伸手握住,连同他掌中那几粒种子一起,“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太好了!你没事……你没事……为父总算还能等到你平安回来,总算……总算……瑛儿若是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吧……”
最后那句话,半似叹息半似释然,阵阵沧桑物换之感,无论是说着的人,还是听着的人,都渗入心口,徘徊不去。
而新竹旁的男子,却仿佛并没听见风湘陵唤他般,仍旧怔怔看着他的脸,只有那嘴唇微颤,几番翕合,终究未有回答。
对面,再度默然抱琴而立的人,微微皱着眉,暗紫眸色深沉,内里波光潋滟,是从刚进这座庭院起,就未停止过滋生的,真切柔软。
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风湘陵走到禄伯面前,将虚籁递给他,接过那大半桶水,然后,抬手轻抚近处一杆新竹,清润流水细细缓缓,从木桶中顺着绿意下延。
风湘陵微微闭了眼,提挈天地首足,聚神丹田之间,几日难得的安稳行路,让他的伤已好至大半,此刻心神皆定,倒是许久都未曾有过的顺畅舒适之感。
忽而想起,上一次有这样元神合一的奇妙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稍稍偏过头,风湘陵看龙澈然亦是闭着眼,似在凝吸,与他相靠近的右臂隐约有种热力传来,透过肌肤,几乎可以让风湘陵感受到那种雄浑精纯的强大内力。
没有继续,因为他看到了,正走进来的人。
一旁的禄伯见状,赶紧上前接下木桶,恭谨地退至一边,水溅出几滴,落到石板小径旁的泥土里,润泽无影。
“父王……”风湘陵低低唤了声,语气听不出情绪,但那声线,却隐隐有些不稳。
风湘陵不知怎么的,心头忽而一缩,但也只一瞬间,那种奇异的感觉便消失无踪,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来得及参透。
“哎——跟本大爷客气什么!”咧嘴一笑,龙澈然放开风湘陵肩膀,却又涎皮赖脸打着主意,“不过,若是有谢礼,本大爷也不会那么矫情地拒绝啦!”
知他指的是什么,风湘陵了然笑笑,稍稍平定了心绪,便迈步走进大门。
甚至,连一花一草,一竹一木,都仿佛还在原处般,停止生长,与三年前毫无变化,似一直在殷殷等待,远方游子的归来。
不知不觉,心头有些发抖,酸胀得厉害,风湘陵略略握了拳,想要平息那股激动不安的情绪,只是,没等他捏紧,就有一只强健的手臂从后搭上了肩膀。
微偏头,那放大的笑容再一次毫无预警地撞入眼帘,比先前更近,更灿烂,也更让风湘陵没来由地升起些慌乱,不过,没等他说出什么礼节性的掩饰话语,那爽朗的声音便已不容拒绝,“管账的,还不请本大爷进去坐坐,腿都快站麻啦!”
“父王他……可还安好?”
“哎……还是老样子,自从王妃过世
,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年里总有那么些时候,要缠绵病榻。”
不过,见风湘陵与他是旧识的样子,龙澈然也不好表露出来,仍旧在旁边静静听他们说话。
而风湘陵一时却并未再有言语,只是稍稍抬起头,嘴唇微动,眼神越过重重屋宇,轻飘飘地,落上一个方位。
深紫的眸子,幽幽如潭,此刻,正泛着温柔浅韵,一圈圈,细细涟漪,回环而依恋。
淡淡一笑,风湘陵正要说什么,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带着些不确定的惊喜——“大公子?”
“大公子!真的是您!”
风湘陵回头,眼前中年人微现皱纹的脸上顿时满是欣喜,仿佛就要溢出来般,因岁月而浑浊的眼细细盯着风湘陵,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
“龙哥何出此言?”风湘陵微微一愣,不懂他这话的意思。
龙澈然把一只小巧的风车递给明旋,转而又看向风湘陵,“民风很不错啊!是目前本大爷去过的城里,最像能安居乐业的了!说明管账的你们家治理得不错嘛!”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怎么觉得,这些人跟你不像很熟一样?”
的确,一路走来,风湘陵并未有什么声张,也因此除了陌生的惊艳,偶有的诧异,更多的还是平平淡淡各行各路。
风湘陵点了点头,强忍笑意,“那是自然。”
他好像已经可以预见,到时候,将会是怎样“热闹”的场面。
龙澈然却依旧毫无自觉,这下终于满了意,便转身将明旋抱下马,那小鬼立刻屁颠屁颠粘上风湘陵,龙澈然嘴一撇,倒也懒得再发表什么意见,干脆自己一溜烟先进了城门。
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提议啊……
风湘陵顿觉一阵无力,却是脑筋一转,突然下意识就想起武玄跟瑕妤,想他们若听到龙澈然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一个,必然是脸色发青,“无聊!我警告你龙澈然!不准再对王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龙澈然一听却是一挑眉,神情很是不满,“管账的你还说!本大爷就不明白了,像本大爷这般英俊潇洒武艺高强的人物,究竟哪点比不上你,凭什么你可以左拥右抱,本大爷却要孤家寡人一个,老天爷真是太不长眼太不长眼了!”
风湘陵愕然,“……左拥右抱?”
故意斜了眼,龙澈然笃定道,“对啊!你可别不承认!本大爷那是亲眼所见!”
但这一次,他想,他是真的记住了。
龙澈然见风湘陵表情郑重,确不似敷衍,也总算略略消了气,便重又背过身,一手挑起碧落,迎着山风,直指对面黝黑的高顶。
深深吸一口气,心旷神怡,龙澈然再次咧嘴笑开,“算了,看在这么个好地方的份儿上,本大爷也不跟你这管账的计较,不过呢——下次要再敢一声不吭地自己独享好东西,本大爷可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你!”
明旋却是完全不领情,一嘟嘴,“小旋不学,要学也要跟漂亮哥哥学!”
龙澈然一听,顿时哇哇乱叫,在马背上就挠起明旋的痒痒来,根本像个耍宝的孩子似的,说不过就动手,直让下面被震得不得安生的马儿都开始哼哧抗议。
就这样,腾云一路小跑,那两人却在它背上笑着闹着,一点也不客气,直到龙澈然看见风湘陵在城门不远处下马,正饶有兴味地看过来,方才重又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道,“管账的,这次不算,下次本大爷再跟你比一回,哼!就算先让你一段,本大爷也绝对能赢你!”
不过,那也仅仅是对一般人而言,就如龙澈然自己所说,似他这般英明神武玉树临风见解不凡能力强悍的大爷,还没对谁甘拜下风过,而眼前这样的风湘陵,无疑只会令他愈发扬起浓浓斗志,更觉如遇强手。
“管账的!想跟本大爷比赛马,你还差得远呢!”说罢正要一扬鞭抽上腾云后臀,却哪知身前突地传来一声惊天嚎啕。
“怪人哥哥,小旋怕——呜哇哇哇!漂亮哥哥——!”
哈哈一笑,龙澈然连连点头,“那叫什么来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曹老头也看上这地方了?才故意跟你过不去?”
“或许是,或许不止,本魔君又如何能知道呢?”微微偏了偏头,风湘陵眼中有丝狡黠笑意,似是在跟龙澈然打哑谜。
“啐!又吊人胃口,本大爷不猜啦,不猜啦!猜对也没好处,本大爷才不会那么傻!”一扭头,龙澈然故意不去看他。
这凉风习习的夜,似是深沉了几分,却已不再,那么寒冷。
过了夜里那座山,已是午后时分。日挂中天,悬在半空,眼前好像蓦地开阔了起来,大片大片连绵的平原如整块绿毯,撞入眼帘。
更奇的是,从此处高坡看去,远远一座城池隐在天际,北依一带碧水,南临壮阔大江,城墙也不似以往所见那般四四方方,而是东西长、南北短,依着地势高下而有不同,周围水泽湖泊,也影响了其迂回走向。
冷风还在吹拂,可现下全被那种熟悉的热力阻隔在外,纷乱的发丝轻轻拂过额际,痒痒地舒服,风湘陵微微眯了眼眸,胸房柔柔跳动。
“而且呢,这宽阔温暖厚实有安全感的胸膛可只给本大爷那些美人姐妹靠过,你该感到荣幸!”
本来是极煞风景的话,可此刻在风湘陵听来,却只觉得心中那股暖意如潮,更加层层叠叠冉冉浮动。
是谁说他心思难测的,眼前这家伙分明也不差啊?
龙澈然终于暴走,“管账的!本大爷再说最后一遍,你下次要再忘了,本大爷绝对绝对要用手中这只大笔给你好好长长记性!”
“呐!听好了!本大爷可是从来不做倒贴的事!谁叫你那么笨,居然随随便便就三番五次受伤到要死!明明是本大爷在罩着你的,这样叫本大爷多没面子!亏本大爷还把你当最大的对手兼朋友呢!”
见风湘陵脸上阴郁不再,唇角微勾,似要发笑,龙澈然顿时也心情大好,又接着炫耀:“嘿嘿!可不止这一样,本大爷知道你还有在想其他的事!”
风湘陵笑而反问,“哦?那龙哥倒是说说看。”
龙澈然嬉皮一咧嘴,却是突然伸手揽住风湘陵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喏,管账的!别说本大爷不够意思,明日就要到江陵了,本大爷暂且把这胸膛借你靠一下,让你抒发点近乡情怀,放心吧,本大爷不会笑你的!”
“虽说是凝神养气,但其实这个时候感觉最敏锐,你就算一点点小动作本大爷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本大爷深谙射覆之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逃过本大爷的火眼金睛的——!”
风湘陵听着他这明显得意的声音,终于缓缓睁开眼,凝住眼前那一片愈渐浓黑的山影,“那龙哥觉得,本魔君在想什么人?”
“虽然不想承认,”龙澈然痞痞挑眉,“但你刚刚在想的那个人,是不是跟本大爷有几分相像?”
风湘陵张了张嘴,口中有丝腥甜的滋味,和着某种苦涩,难言。
冷笑地看着自己兄长难得一见的无措表情,刘绪眼底一闪而逝的痛宛如流星,亮过一瞬,便是沉寂。
“你可知道我苟延残喘的目的?我就是为了要杀你!为了看看,这些年来为何你可以活得心安理得!我要证明自己从来没有不如你!我要证明没有你,我也可以活得好好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了张嘴,风湘陵几乎无法逼视那双血红的眸子,“绪……我……我不知道你……你和父王母妃会如此……那年……那年我虽不得已离开王府,但是我从未忘记过你、父王与母妃,以及家中的一切,我——”
“哈,哈哈哈哈……”大笑着打断风湘陵解释,刘绪眼里的恨意宛如风暴般骤疾狂涌,“未曾忘记?那么这些年来,曹操的专横残暴、父王的委曲求全、母妃的绝望奔走,以及刘氏宗族的刀下悲鸣,你都知道了?”
“我……”风湘陵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可他却赫然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身子轻颤,风湘陵怔怔凝住刘绪的眼,“……绪……你……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似是很满意风湘陵的反应,刘绪残忍笑开,一字一顿不容错辨,“不错!我恨你!恨母妃!也恨父王!”
脚步略有些不稳,风湘陵强忍住心头疼痛,深紫的眸子宛如涡旋,正剧烈翻滚,那里,分明写着难以置信。
与很久以前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同,不够温煦,不够沉定,却更开阔,更炽热;而与风湘陵身体里天生的寒凉冷冽之气则是完全相反。
就如此刻这样并肩站着,竟仿佛也能被融化了一般。
真是个,过分温暖的人呢!
这情景,仿佛很熟悉,刘协忽而一叹,手伸到腰间,准确地,摸上一方玉佩,温润,攥在掌心,便成温暖。
“你的命真大,居然连魏王下令想杀都杀不成。”背倚在廊柱上,一身青蓝文锦华服的少年抱胸而立,神色似笑非笑。
风湘陵驻足,看着那熟悉的眉眼,比记忆里愈发成熟,愈发清俊,却也,更加冷锐,更加孤傲。
“好……”怯怯应了声,红红的可爱脸庞泛着喜悦光彩。
在半路放心不下跑回来的龙澈然,看到小人儿那一脸开心的模样,终于算松了口气,赶紧转身又追了过去。
而刘协,却在此刻抬起头,望住龙澈然远去的青白身影,狷狂潇洒,大气不羁,像极了一个人。
“绪儿……也很想念你。”
刘协的轻叹在身侧响起,无可奈何。风湘陵抿紧双唇,眸中压抑的波澜急遽流动,只是,追着那冷漠的背影,却终化作,一片凄然。
龙澈然,也是看到了的,在早先觉察出风湘陵不对劲的时候,他便已注意到那抹特殊的影子……以及它,是怎样深刻地影响着风湘陵情绪。
“父亲……是孩儿不孝,未能陪在您和母亲身边。”身子一沉,风湘陵欲要跪下,却被刘协的手臂托住。
摇摇头,刘协眼神温暖,“湘儿,为父了解……只要你能平安回来,就算只有一天,为父也能放心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眼角一酸,风湘陵忙偏过头,却恰好看到回廊尽头,那个转身离去的青蓝身影。
“父亲,今年的新竹也长得这般好……上次孩儿去西域,那里乡人赠了几粒奇花种子,您试试看,一定会喜欢的。”
说罢,放下木桶,从腰间取下一个锦囊,小心倾倒出,数颗润黑珍珠在那莹白掌心调皮地转了几个圈,然后,渐渐平静下来,就那样舒展地躺着,散发出隐隐约约淡雅的清香。
似兰似樱,却又有些不同,乍闻起来,几乎都不会觉得有香味,然而,一旦有缘品尝得出,便能感觉,那种让人恍如心宁气定般,安适舒服的氛围……是种奇特的味道,但不会很突兀。
龙澈然听他称呼,方才知晓那男子身份,原来就是风湘陵的父亲,刘协。
挠挠头,龙澈然觉得自己也该有所表示,可又不知该怎么说,毕竟,以往在陌生人前介绍自己的那一套,好像的确不太适合对这么一个苍白病弱的长辈来用……更何况,现在还是风湘陵家人重逢的大好时候……
于是,那声“管账的他爹”还没唤出口,终于还是被龙澈然难得一现的分寸给扼杀在喉咙里了。
刘府从外表看来,不比曹府有大家气势,因着是依山而建,楼阁错落,占地并不算大,但内中装饰却别具匠心雅致。
假山湖石,梅兰松竹,不似江南蜿蜒曲丽,幽径藏深,而是大大方方呈现眼前,却又因着布置得宜而不显拥挤或杂乱。反而,无论近赏或远观,都会有种淡淡的宁谧感觉油然而生,雅意闲适,真性实景,不像官家住宅,倒更接近山中闲客别居之所。
而这屋的主人,此刻正站在一丛新竹边,一身随意的文士长袍,橙锦披肩,手提木桶弯腰欲倾,只是,那动作仅仅行至一半,便似被什么所迫,生生停了下来。
然后,那双晶亮的清澈眸子满含笑意,凝住风湘陵,扣住他肩头的手紧了紧,坚定而温暖,仿佛是在传递给他勇气。
什么时候,他已能如此懂他,丝丝入扣?
“龙哥,谢谢你。”微微低头,怀中虚籁在昏红的阳光中,沾染上淡淡凄色,幽幽轻闪,像什么人专注的眼神。
“……”
“不过,好在大公子您回来了,王爷一定会很高兴!这人呐,心情一好,身子骨也定会硬朗起来的!”
站在朱漆的大门前,风湘陵听着前面人不停的絮叨,目光随他的手搭上那略显古旧的狮头铜环,然后,洞开一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场景。
真的是,近乡……情怯么?
……
“大公子,快随老奴来,王爷可是天天都在盼着你呐!”
风湘陵微微一笑,本欲再说什么,却意识到无非又是那些场面话,难免惹得龙澈然不悦,便只点了点头,轻应一声,也上前与他并排站着。
疏风清朗,迎着崖岸。
目光所及之处,半片遮蔽也无,只有那仿佛连绵不绝的氤氲墨色,耳边是簌簌风声,偶尔浅细几声虫鸣,细听还似有山涧涌泉,瀑泄而下,隐隐若天籁。
“禄伯。”温和一笑,风湘陵冲他微微颔首,“是我,我回来了。”
那中年人连连点头,瞬也不瞬再打量了风湘陵片刻,眼眶竟开始微微有些湿润,便抬起袖子抹了几抹,“回来好呀……回来就好……”
龙澈然微微皱了眉,这中年人明明是个男子,可他说话的腔调却沙哑中透着尖细,兼之刚刚擦泪的动作举止,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原来龙哥是问这个……”风湘陵微微一颔首,“本魔君以往也少出家门,若要治理好一方,不扰民才是根本,休养生息得好,又何必在意父母官是何人来做。”
那些诧异的人,也不过是识得他几面,惊讶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大街上而已。风湘陵其实很喜欢这样,安安静静,和和睦睦,自己也会觉得舒服。
“管账的!这话说得好——本大爷喜欢!”一竖拇指,龙澈然由衷赞赏,“哈哈!本大爷现在越来越觉得你这个朋友选对了!”
初至江陵,一向爱好新鲜的龙澈然便忙不迭四处转悠,明旋原本扯着风湘陵袖口乖乖跟着,却到底是个孩子,很快就被龙澈然手头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吸引了视线,不一会儿也加入他“胡作非为”行列。
风湘陵此时走在二人身边,牵着驾雾,后面跟着腾云,时不时向身边对自己投来惊诧目光的行人们点头致意。
“管账的,这里感觉真不错!”龙澈然忙里抽空,看了眼身边笑得闲淡的风湘陵,“不过,好像不太像你家耶!”
另一个,应该会满面陶醉,“少主少主,瑕妤果然很可爱吧——不过,人家是绝对、绝对不会离开最心爱的少主的!”
不由自主就有些想笑,风湘陵微微侧过身,冲龙澈然一摇头,“龙哥,此事本魔君倒也做不了主,下次相见,龙哥大可以自己去问问。”
龙澈然顿时两眼愈发闪亮,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管账的!这可是你说的哦,等本大爷收服了他们,你可别又舍不得!”
表情更加大惑不解,风湘陵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能跟这样一桩罪名扯上关系的,“龙哥……本魔君实在不知,还请龙哥赐教。”
“小姑娘和独眼鹰,你敢说不是?”龙澈然眉毛挑得更高,却见风湘陵脸上分明更加茫然,忽而就双眼一亮,跳下马凑近风湘陵身边,笑容贼贼,“管账的!他们两个一个称得上勇猛一个称得上可爱,又都那么忠心耿耿的样子,不如……你送给本大爷一个好了。”
……送一个?
风湘陵莞尔一笑,也学他端正了面色,有礼一拱手,“龙哥如此看得起在下,那本魔君也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龙澈然总算觉得面子没全丢,冲明旋得意眨眼,“瞧见了吧,你的‘漂亮哥哥’也承认本大爷的实力了,你还不乖乖拜师,给师父我献茶……唔,当然啦,酒就更好了!”
撇撇嘴,被盯上的可怜明旋满脸不乐意。风湘陵于是微微一笑,“龙哥为何如此急于收徒?快意潇洒向来不是更为龙哥所追求?”
瞬间泄气,龙澈然眼睁睁看着风湘陵快要跑得没影儿,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干嘛好好的硬把小鬼跟自己栓一块儿。
为了安全起点,龙澈然只得换了如常的步调驱动腾云,好在这马儿因着同伴走远,迈着步子自觉加快了速度,但仍旧算得上稳当。
“小鬼!你是男子汉吧,怎么能这么胆小?改天本大爷一定要让你学会自己骑马,不然,做本大爷的小跟班岂不是要砸了本大爷的金字招牌!”抬手半威胁似地轻敲了敲明旋的头,龙澈然一脸愤慨。
风湘陵却是忽而正了面色,唇边一抹深深笑意,抬起马鞭直指前方广袤的原野,春夏之交,一片生机盎然的大好河山,仿佛尽皆在他扬鞭而下的一刻,挥入袖中。
宛若早已迫不及待,此刻终于得令般,驾雾欢愉昂首,长嘶数声,转瞬之间便将四蹄蓄足风劲,疾奔着直向坡底而下。
待龙澈然反应过来时,那翩然的堇色已在风中铺展开,如大鹏振翅,长发狂乱飞舞,不似往常柔顺服帖,阳光跃动的星子散在上面,点点如逐日尘埃,更衬得那背影气宇非凡,仿佛会发出光芒万丈,炫得人睁不开眼。
居高望远,真称得上水如素练,城似游龙。
龙澈然骑在腾云背上,俯瞰这颇有气势的一景,顿时胸中豪兴陡升,“管账的!这城的位置果然占尽地利,就这么远远一看,还真是块风水宝地!”
风湘陵亦是浅浅一颔首,“龙哥说得极是,只不过,这么一块地方,若要治理好,倒也算颇费心思。”
不由自主轻叹一声,将头轻埋入那人胸怀,风湘陵忽而有些困了。
脸上不正经的笑意褪去,龙澈然将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发旋,心头不知为何,涌起一片安宁,“呐,管账的,偶尔别那么逞强,不是也很好?”
没有回答,龙澈然亦没再说话。
“所以!改天你要是能打败本大爷了,本大爷才考虑要不要换个更强的人较量较量,至于现在嘛——说什么都免谈!”
什么叫连珠炮轰,风湘陵这下是完全体会到了,又一次被龙澈然震到无言,半晌才在那两道喷火的目光逼视下回过神来,略一犹豫,浅浅笑道:“龙哥,本魔君记住了。”
记住了,而且事实是,并未忘记,那天夜里,在洛阳屋顶上,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一时之间,不习惯去想起来,这些事,从来都被风湘陵摒弃在重点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