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澈然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是怎样瞠目结舌地看着兰芷茵突然冲上前抱住风湘陵。
若说一个规规矩矩姑娘家如此作为实在有损三纲五常,不合“男女授受不亲”云云,那她接下来做的事,就足称惊世骇俗了。
不过龙澈然可没想到这些所谓大教化,他只是觉得头脑霎时一片空白,仿佛只装得下之后那其实足称美好的一景。
这管账的,睡个觉也不能完全放下心,难怪那么会折腾自己!
虽然是责备地嘟囔,但龙澈然仍旧忍不住心疼,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拂开那些微乱的发,风湘陵苍白却绝美的容颜便完全显现在火光摇曳之间。
龙澈然脑中一滞,眼神本是不经意,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恰恰落在那紧抿的唇瓣上。
因为,从始至终,他能说的话,也都只有那一句而已——
“武玄,谢谢你……”
“……暴、力、男……”要知道瑕妤平生最恨人把她当小孩子,偏偏这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地雷上踩。
没错,龙澈然就是有这个本事歪打正着,最开始那声“美人”不也是正中靶心?只可惜,这次惹上的这个小女孩,可比那位大美人要难缠太多。
风湘陵有些头痛地闭上眼,他此刻只觉得,自己醒来的可真不是时候。不过——唇边勾起一抹虚弱笑意,风湘陵看向正关切地望住自己的武玄——虽然吵闹了点,但这种感觉,倒真的很舒心。
“少主!少主少主——瑕妤想死你了——”眼尖的小丫头瞬时撇下酣斗中的暴力男,直接投奔她最心爱的人。
“管账的!你总算醒过来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痛?……小姑娘!你这样抱着管账的!会扯到伤口啦!马上放手!”不甘示弱,龙澈然也凑到一堆。
“咿咧——也不看看少主的伤是谁治好的!大怪人笨手笨脚的会弄伤少主,瑕妤这么聪明,才不会跟你一样呢!”果然是深得风湘陵真传,说话一样不再脏字却怨毒无比。
完全不知本来该火药味十足的情景,为何会突然变得这么……幼稚?心下无奈,武玄觉得,瑕妤这次算是“棋逢对手”了。
缓步走到风湘陵身边,武玄不放心地想再看看他伤口,却忽觉那恬静的睡容似有了些动静,心下一喜,仔细看去,只见眼睫轻颤几下,那双盈盈的深紫美眸终于缓缓睁了开来。
“公子!您醒了……”
龙澈然于是有些火大。
然而,就在他们皆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却出现了——
夜色已深,破庙里一小簇火焰正噼噼啪啪地燃烧着。
身上开始冒出冷汗,武玄似早已习惯般自动忽略她。然而龙澈然却是完全傻住——吃饭尚还可以理解……但那沐浴、睡觉、更衣是怎么回事?!
“小姑娘!你给本大爷说清楚——”张牙舞爪恶人威胁。
“少主就是瑕妤的!就是就是一直就是!你有意见吗?有意见吗?咿咧——有意见也没用的!大、怪、人——!”鬼脸精灵吐舌挑衅。
武玄和瑕妤先是一惊,继而马上想到若凭龙澈然功力,那穴道应是几个时辰前就已经被冲开了的,不过,居然还能忍那么久纹丝不动一声不吭,真是……
“本大爷果然厉害!嘿嘿!独眼鹰,看你功夫不错的样子,不如我们来打一架,本大爷就大人大量原谅你先前那些无礼举动了!”
额冒青筋,武玄按住腰间佩剑,却并未答允,倒是一旁瑕妤已经开始煽风点火,“笨武玄——这暴力男把少主害成这样,不教训一下实在太不公平啦!快去快去,我跟少主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终于,在将换上的干净布条小心打上最后一个结的时候,瑕妤长舒了口气,跟着是龙澈然,而武玄却仍旧安安静静,不过,那只深色眼瞳中暗暗流动的喜悦神采,却昭示了他此刻的心情。
“太好了!终于不再出血了……这回风瞿爷爷的药果然比上次更有效呢!”瑕妤雀跃欢呼,冲武玄调皮地一眨眼。
“是啊,多亏了风瞿先生。”武玄微微一笑,解下身上大氅,铺在草堆上,再小心将风湘陵从龙澈然怀中移开,让他平稳地躺着,却看见一旁散落的一件青白外衣,便拾起来看了看,再望了龙澈然一眼。
血布之下的身躯,细致的肌肤被鲜血浸泡得略微有些浮肿,右肩上的伤口虽已愈合,却留下一道乌青,显然是有毒素未祛,而腰腹的剑伤,更是血肉模糊,让人不忍细看。
“少主……怎么会……”强压下心头五味杂陈之感,瑕妤微抬头与武玄对视一眼,便解下腰间一个袋子,取出些药瓶,专心开始替风湘陵疗伤。
而此时的龙澈然,也完全被风湘陵身上的伤给震住了,先前替他包扎时尚还不见那些伤有如此严重,而现在看去,狰狞可怖倒不觉得,只在心痛翻搅之余,升起了深深自责和懊悔,也不再想那些其他事,而是一边专注地看着瑕妤手上动作,一边还不忘注意风湘陵面色的细微变化,眼神里满溢的疼惜,任谁看来,都是一目了然。
你这独眼的!哼!武玄是吧?好!本大爷可记住你了!独眼鹰——竟敢点本大爷穴道,还指望本大爷乖乖回答你的问题?门儿都没有!你就等着挨揍吧!
“武玄,不用理他!这家伙既然害瑕妤心爱的少主伤成这样,待会儿我们一定要一点一点慢慢地讨、回、来!”
龙澈然一听,顿时想大呼可恶,却无奈穴道被点,不能动弹也不能嚷嚷,真真难受得紧,不过至少有一点尚还值得他欣慰——这两个人看来不会害管账的。
“武玄,来帮我托着少主。”那名唤武玄的男子闻声,屈膝半跪在风湘陵面前,一手正欲伸至他后颈,却又有些迟疑,“要怎么做?”
这一次,实在是伤得太严重了。
“笨武玄!”轻斥一声,少女却没那个闲心再与他争辩,只嘱咐道,“跟上次一样,但要更轻点,少主右肩和腰部好像都有受伤……”
犹豫一下,没来得及出手,便忽觉颈后一疼,竟有人趁隙点了他穴位。张口正要怒骂,却忽觉喉头一滞,原来那偷袭的家伙居然连他哑穴也给一并点住了。
好快的身法!
龙澈然心下称奇,看见从侧后落至自己面前的男子,一身青黑缠布衫,外罩彪纹大氅,恰到好处地凸显出那精壮结实的体魄,健如猛虎,然而,最让龙澈然感兴趣的却是那一只眼。
颊边隐隐的红晕此刻升腾得愈深,竟是艳若桃李,绝美不可方物。
然而,龙澈然已完全无心再去欣赏,因为,在耳中那呻吟低过一时之后,却重又二度压抑着、更加沉沉传来的时候,怀中过分纤瘦的身子突然剧烈震颤着蜷缩起来。
紧接着,是一声痛苦至极的沉啸,血丝狰狞,顺着那小巧下颌蜿蜒而下,乌暗,触目惊心的颜色。
眼见风湘陵腰间恐怖的伤口不住失血,他再也顾不得那许多,迅速将药丸含入自己口中,舌尖探开那紧闭的唇瓣,直抵牙关。那药丸在舌与齿亲昵地来回磨蹭下,渐渐融化,然后冲破阻碍,密密渗入内里。
如此反复,直到到那苦涩的药味逐渐变淡,龙澈然方觉风湘陵贝齿微松,自己的舌便裹卷着未能及时撤去的力道灵巧地窜了进去,碰上那同样柔软的丁香,无意识地摩挲而过,立时带起一阵难言的甜腻感觉。
龙澈然就这么愣住,瞪大一双眼有些不知所措,本该是马上退开的,却又有些舍不得,这种陌生的美好。
丹田之内的异样刺痛与冰寒已是咆哮着奔冲着就要破体而出,风湘陵浑身猛然一阵战栗,原本有些发红的眼前终于一黑,整个人完全瘫软下去,意识瞬间消失殆尽。
龙澈然明显感觉到风湘陵原本还有些轻颤的身躯蓦地一松,紧紧揪着自己襟口的手亦是无力地垂了下去,顿时心内剧震,好在执药放在那唇边的手还能感到丝丝微弱鼻息。
还好,只是昏过去……
“兰芷茵姑娘……”风湘陵听着她这番话,心念急转,蓦地便明白了些什么——他知道,他故意屈身至此的目的或许可以达到了,利用兰芷茵瓦解洛阳与建业联盟的时机已经到来,可是……
为什么,会在此刻,犹豫?
看着那双美丽的眸子深深望住自己,缠绵幽怨,流连着丝丝缕缕再也藏不住的深挚情感,比之冷艳高傲更显楚楚动人。
危险……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绝……对……不能死……
风湘陵意识已是完全昏沉,但那送入嘴边的东西却是明显激起他胸腹之间汹涌流窜的两股气流,其中一股受到刺激,居然劲力越来越强,速度亦是越来越快,几乎要让他支撑不住喊出声。
刚刚分明已经止血,怎么还会这样?
龙澈然手忙脚乱几要失了方寸,却猛然想起一个问题——习武之人有真气护体,外伤应是极容易好的,可管账的说过,他功力仅剩了三成……
等等!不对!软筋散的毒还没解!他此刻根本就是内力虚空!
自己也曾吻过的地方,被他人碰触,这种感觉,说实话,还真的是很不好受呢。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龙澈然一手轻抚那优美的唇线,指腹感受着和记忆中相似的温暖和柔软,心头时而苦涩时而甜蜜。那句“为什么”,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沉睡中的人。
似乎是……没有理由吧?
龙澈然闷闷地将脸埋入膝盖,心中那种竭力压制的酸胀感觉终于如朔望大潮,一涌起便洪涛滚滚,一发不可收拾。
管账的被人喜欢,被人吻也很正常吧……而且是那样的美女姑娘主动献殷勤,若换做本大爷,才不会像他那么扭捏呢!
恐怕任谁去看去听,都只会为这世间少有的绝配而扼腕道憾,都要叹息这天地不公拆散好好一对苦命鸳鸯吧。
……
但龙澈然那时却只觉心头像被人重重锤了一下,然后是不舒服到几乎想出手推开那粘得扎眼的两个人,然而,却又在下一刻,生生忍住没有出声。等好不容易熬到最后,终于将憋了一肚子的莫名情绪都用在脚下,一路带风湘陵逃命似的飞来这地方。
微微顿了顿,那双动人的美眸中竟隐隐添了些哀戚之意,“还是说…….你真的那么讨厌我……”
风湘陵明白她所指为何,却也只能轻蹙了眉头,沉默不语。
龙澈然恍惚觉得这气氛有些不对劲,却又不明兰芷茵话中暗意,再看风湘陵也没什么特殊表示,便只想快快带了他出去疗伤。
千娇百媚婉转多姿的绝代佳人主动献出自己的香吻,而对象还是那样一位静雅出尘风华无双的翩翩公子。
然后是,那眉眼含愁、眼中噙泪的美丽女子款款诉说情愫:“……义父一旦铁了心要除掉什么人,便是不可能改变主意了。我深受义父之恩,也无法违逆他的意思。风湘陵,只此一次,算作还了那一剑,他日你若再遇危险,我便没有办法救你了……但倘若你真命丧义父之手,我兰芷茵会一辈子记着你的!”
好一段缠绵深情,好一番真挚告白。
虽然失了些血色,但与白得透明的肌理相称,却仿佛红艳异常,隐隐闪烁诱人的水光,宛若晓雾朦笼花带露,优美之极。
片刻的呆愣沉醉之后,龙澈然强迫自己别开眼,心头又不可避免的酸涩起来,或许,不止是酸涩,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总之,只要一想到不久前发生的那一幕,他就没办法平静下来。
而那一幕,正是发生在风湘陵说要与兰芷茵单独谈谈之后——
火光映上一张脸,微微发红,俊朗的线条纠结成一团,仿佛有些什么事缠绕不清一般,是那种让人看了可能会有些忍俊不禁的表情,傻乎乎地很可爱。
不过,本该看见这表情的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几乎缠满白布的上身覆着一件堇色外衫,那上面还有些血迹,宛如大朵大朵触目惊心的血色花团。
龙澈然不停拨弄着火堆,偶尔偏头看看身边那人面色,乌黑泛紫的发丝沾了几缕在颊畔,细致的柳眉微蹙,仿佛睡得并不安稳。
只是,明明不愿他再为自己奔波的,又是为何,当时危机,就那么赶走驾雾,是还希望,他来协助自己么?
却没想到,又让他和瑕妤看到自己这般狼狈。
风湘陵啊风湘陵……你这辈子欠下的债,究竟还剩多少时间能去还清?千日且长,千日且短,那个时候,倒是宁愿,他们都已不在自己身边。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姑娘!竟敢教训本大爷——”相反地,无论跟着风湘陵混多久,龙澈然还是一样对字里刀枪缺少防御力。
“我叫瑕妤!才不是什么小姑娘!而且我每天都有洗澡!身上香得很——会凶了不起嘛?哼哼……要比凶瑕妤才不会输你这个大笨蛋!”神气活现,瑕妤管都不管龙澈然会不会抓狂,继续缠赖她的少主。
“你——”牙齿咯咯作响,“算了!本大爷才不屑跟个小姑娘比,免得人说本大爷欺凌弱小,有失风范!”
“……武玄?”
“是属下,属下来迟,甘愿领罚。”
“呵……你……”
“你——”终于,彻底,龙澈然暴跳如雷。
“瑕妤,少主需要静养……”武玄忍不住出言调停。
要动手请转移到外面——这句未完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两个人已经开始满地追打,这场面,简直就像……不,明明白白就是小孩子争糖吃。
龙澈然闻言不满地嚷嚷:“等等!小姑娘!你说谁是暴力男?本大爷这么深明大义温柔体贴,哪里暴力了?还有啊,凭什么管账的要站在他那边?管账的明明该跟本大爷一起!”
瑕妤却是噗嗤乐了,捧着小脸俏生生贼笑:“嘻嘻!大怪人,我们跟少主的感情不是你能了解的!尤其是瑕妤我啊——那可是连少主吃饭、沐浴、睡觉、更衣都寸步不离的呢!啊……人家的少主……”
说着说着,瑕妤便重又扑回风湘陵身边,趴在地上支颐看着风湘陵睡颜,“好久没见少主睡着的样子了……还是人家的少主最漂亮啊!”挨着脸颊蹭几下,少女红扑扑的脸蛋上一副极端陶醉的表情。
龙澈然此刻终于憋不住,一挑眉,猛然发话了,“看什么看?本大爷英俊潇洒举世无双也不是给你这么个大男人看的!”
一句出口,三人皆是一怔。
“咦——?本大爷居然能说话了耶!”心下振奋,又是一拍掌,龙澈然顿时得意到脸上都仿佛要开出鲜花,“本大爷也能动了!哈哈……!”
而向来眼力过人的武玄,当然不会漏看,心头某种猜测浮起,锐利的鹰目中思量神色又略略深了几分。
破庙外时不时传来不安往回的马蹄声,而破庙里则是充斥着沉沉的紧张气氛,三个人都沉默着,心神完全被同一人所牵引。
就这样,时间缓缓流逝,直到东方泛白。
无论如何,现下还是他的伤最重要。
只是,那软筋散的解药究竟有什么问题,会害管账的伤势加重?这才是龙澈然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过后,粘湿的衣料终于完全解开,瑕妤看见眼前景象,顿时倒抽一口气,声音里已是隐隐带了哭腔,“少主……”
风湘陵略一沉吟,终是浅浅叹了口气,“龙哥,本魔君有些话,想跟兰芷茵姑娘单独谈谈。”
龙澈然一惊,直觉就想反对,可风湘陵竟然用力一挣,在龙澈然无法动手时自己跳了下来,不过,到底是内伤加外伤,落地的一刻,仍不免牵动痛处。
脚步踉跄间,风湘陵下意识扶住龙澈然臂膀站定,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妥,仍是迅速放开手。
武玄点了点头,便一手捧住风湘陵后脑,一手扶按他脊梁,轻轻托起一些的同时,缓缓以内力小心前行,打通淤积在体内不得舒畅的真气。
“瑕妤,是软筋散。”武玄注视着少女一点点解开风湘陵身上血布的动作,然后,抬眼看了看龙澈然,锐利的鹰目中隐隐有跳窜怒火,“你是不是给主……公子吃解药了?”
龙澈然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全然没注意武玄话语的停顿。
是的,那人仅露出一只右眼,左眼用黑色眼罩覆住,同样彪纹布料,缠在脑后——然而,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被几缕垂下的深褐短发虚掩着,隐隐透出利芒,宛如鹰目,让被它盯视的人都仿佛无所遁形。
“少主!”先前的粉衣少女已经扑至风湘陵身边,一脸的惊恐,看见风湘陵如死灰的面色,更已心疼不已,抬起双手便想碰触他,却又担心会牵扯伤口。
确实,现在的风湘陵,上半身几乎完全浸没在猩红之中,腰间的剑伤还在一点点往外渗血,让人的心也随之渐渐下沉。
“管账的!”
“少主——!”
马蹄沉重,却仍旧疾行如飞,云端驾雾,一声声,越来越朝这里逼近,龙澈然抓紧碧落警惕地盯住门外,直到一声熟悉的嘶鸣割破染血长夜,龙澈然才惊讶地看到,飞身而入地居然是个粉色衣衫的稚龄少女。
可是,已不容他再有任何绮想试探,二人相叠的灼热空间里,隐隐约约的腥甜味道犹如迎头一盆冷水,让龙澈然霎时完全清醒过来,骇然松开风湘陵。
那苍白如纸的面颊上此刻突兀地浮起薄红,更添艳色,原本透明的唇仿佛受冻一般,竟染上一层青紫,龙澈然心头一紧,“管账的……?”
随着这一声低唤,风湘陵似是稍稍有些醒转,唇间浅慢逸出呻吟,“唔……”
龙澈然这样安慰自己,更加打定主意要赶快给风湘陵喂药,情况显然无法再拖。
然而,即使已经晕厥,风湘陵仍旧咬着牙不肯松开半分。
火光摇曳,时间仿佛步步踏在龙澈然心头,都能留下清晰脚印。
不能吃……不……
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杀除……杀……
龙澈然一拍脑袋,总算意识到自己有多疏忽大意,急忙自腰间摸出一个小瓶,是风影给他的软筋散解药。
将风湘陵小心扶起,靠在自己胸前,龙澈然自那瓶中取了一粒药丸,送到他嘴边。
不……不能用这个……
“哎……”就这样呆坐了片刻,龙澈然终于决定不再乱想,起身挑了挑火堆,然后回来在风湘陵身边和衣卧下。
刚刚闭上眼,却又觉得有些不放心,单臂支着头,侧身半躺,另一手替风湘陵细细掖了衣角,却忽而神色一惊,赫然发现手下有种湿热的感觉,掀开外衣一看,一片新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白布条,竟是伤口重又裂开了。
龙澈然顿时心中大骇,急忙取来剩下的伤药,小心将风湘陵扶起,仔细拆开他腰间厚厚的布条,一阵浓郁的血腥味顿时扑鼻而来,龙澈然一时愈发忧心如焚,药粉撒上去,却是完全无用,立时便被冲散了。
是啊——本大爷凭什么觉得难过?本大爷是他的朋友,应该替他高兴才是啊,干嘛不开心?
真奇怪!真奇怪!真奇怪!
龙澈然拼命揉着头发,直到那本就不修边幅的一堆变作全然的杂乱无章,才痴痴然停了下来,目光不自觉又飘向风湘陵安静的睡颜,还有那美如梦幻的地方——
要说起奔跑中的龙澈然,那简直叫奇怪之极,时而嬉皮笑脸谈天说地,时而就跟吞了苦水似的憋不出一句话,连风湘陵都看出他不对劲,开始关心询问了,但龙澈然却又打着哈哈顾左右而言他。
好在到了破庙,专心给风湘陵收拾伤口,龙澈然也没功夫多想,可现下夜深人静,风湘陵也是睡着了,他一个人呆着,却免不了又要胡思乱想起来。
那个时候……龙澈然确实是想出手阻止兰芷茵亲吻风湘陵的,却又是为何,向来想什么就做什么的他,偏偏忍住了没去付诸实践。
可风湘陵却在此时突然打破沉默,“我以为兰芷茵姑娘对于本魔君授首的这天早已等久……”
兰芷茵听得他这话,微微一怔,随即凄然一摇头,眼中妖娆流转的光彩尽数褪去,都被那些层层弥漫的雾气遮掩。
“我原也以为自己盼着这天已经很久,以为只要杀了你,替义父扫清一个障碍,便能离我期待的生活更近一点,就能得到更多的荣华富贵……然后,我的心就会不再那么迷茫和不安,我的生活也能回归原貌……一切都能回到与你相遇之前,但是……但是……你可知道,在听到你就要被擒捉的时候,我食之无味、睡不安寝……我……我……我现在竟然只希望你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