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姓夏侯的将军对上风湘陵目光,那种感觉全不复先前的温淡悠远,霎时令他心下不禁有些发寒,“……哼!是又如何!”
风湘陵冷冷一笑,却是不再说话,转而看向曹操,眉峰微扬,眸光轻蔑。
而席上那人果然立时拍案而起,微眯了眼,对身边人沉声道:“……妙才,你怎能如此糊涂!劳民伤民已是不该,你竟无端残害百姓!公事公办,此事我必追究,绝不偏私!”
终究还是芳年正妙、怀揣幽梦的女子,虽不幸沾染风尘,历经世事繁复坎坷,但若有人能叩开那心门,又怎能不去期待?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风华绝代、温柔雅致的男子。
兰芷茵紧张地抿紧双唇,她想听风湘陵的回答,迫切地想听到他的声音。
当然,这些都并非重点,兰芷茵在一堵墙前停住脚步,伸手拨开一串茂密的爬藤,那后面居然藏着道一人高的小门。
“从这里可以直接出去洛阳城西郊,否则你们就算离开曹府,也依旧会遇到城门守卫的阻碍。”
“哼!”龙澈然闻言挑眉,听她这样解释,也仍旧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而风湘陵却是轻轻颔首,温声道,“多谢,只是兰芷茵姑娘如此行事,恐怕有违立场,魏王……”
“……”孰料风湘陵却是轻叹口气,反冲他狡黠地一眨眼,“如若龙哥能再跟紧些兰芷茵姑娘,本魔君才不会考虑收回方才的话……”
龙澈然心下疑惑,抬眼去看前面那人,竟只能看得见小路尽头一角鲜艳衣袂,若再慢些,还真有可能跟丢了。
低低的笑声自怀中传来,龙澈然胸口一热,顿时憋住大口气就施展轻功开始疾驰,一张俊颜鼓鼓得有些涨红,那模样直让风湘陵又是一阵莞尔。
“你相信也罢,不信也罢,总之,我只有这一句话——如果不想风湘陵伤势加重,就跟我来!”冷冷说完,兰芷茵便头也不回地朝某个方向走去。
龙澈然看看风湘陵,神情间还有些显然的疑虑,毕竟怀中人现在的身体状况,让他不得不格外谨慎行事。
而风湘陵却似并不担心,又见龙澈然征询自己意见,便微微颔首,温声道:“无妨,龙哥且跟上去看看,本魔君觉得,兰芷茵姑娘应无恶意。”
无人再来。
龙澈然半是怀疑半是警惕地看着兰芷茵靠近,下意识侧身挡住风湘陵。
兰芷茵却不去管他这明显不信任的动作,只在几步之外站定,压低声音:“如果不想风湘陵伤势加重,就跟我来。”
曹操一扬手抚上胡须,笑道:“只要天下一统,黎王理想并非难事,本王见你与兰芷茵郎才女貌、甚是登配,若黎王能答应为本王披荆斩棘,开拓霸业、本王可马上将兰芷茵许配予你、为你们主婚。兵符将印也可随黎王任意使用。”
站在后方的兰芷茵闻言立时惊住。
义父……义父竟将我许配给他……
毕竟那个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既然如此……
“给他们让开一条路!”
龙澈然正与人打斗,真气上浮,听他这话一时没会过意来,心绪激动间便直接大吼,“管账的!旧伤新伤一堆伤,你以为你还经得起颠簸?!”
话音甫落,那又冲上来的五六个人便被他大笔一挥的冲天怒火给甩开数丈之遥,一时之间,几乎再无人敢近身,却也死死围住不肯放松。
风湘陵亦是被他那一吼给震住,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欲要解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下面要说的话无疑会更加激怒他,便也明智地住了口。
不过,这一次,他没算到龙澈然会用什么方法避开,却是惊诧地发现,那人竟丝毫没有躲闪,绷紧的下颌处,新添一道浅浅血痕,虽浅,但若搁在脸上,却也算得上深了。
然后,视线往下,脖颈、肩胛、手臂,无一不是刀剑割破的痕迹,大大小小,星罗棋布在那青白衣衫上,不复干净清爽。这种狼狈的样子,并不会比自己这一身血红污浊要来得好看。
这呆子,果然还是,不肯对敌人下太重的手,宁愿自己吃亏么?
悄悄地,或许萌芽,或许凋萎……
一路疾行,龙澈然只觉耳旁风声呼啸,来自各处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可他已顾不得那许多,怀中人意识似乎已有些飘离,因失血过多而越来越苍白的面容几乎变作透明,仿佛只消轻轻一碰,便会散成星辰。
不行!得赶快冲出去,不然管账的该撑不住了!
熟悉的温暖遍袭周身,风湘陵垂首,安静地倚在龙澈然胸膛,虽说决定好了要独自面对,但刚刚,真的看他出现在自己身边,那种满满的感动,却是无法言说的。
就好像浑身上下越来越灼烈的痛与虚脱感都可以由他替自己分担,减轻了一些,就能不那么难受。
可以吧?只这么一会儿,稍稍地依靠下这个人,就一小会儿……
宛如瑶井之下,十指交握的那个时候,让他能真切感觉到,彼此距离的接近。
不,或许不止是那样,今日这般,似乎更近一些。
近到龙澈然可以清楚地看出风湘陵每天隐藏的疲惫,夹带着某种深沉的寂寞;近到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所带来的痛苦,仿佛也同时扎根在自己身上……龙澈然心中一阵揪紧,抬眼看了看那边风影,而对方也恰好看向他,眼神显露忧虑。
轻轻一叹,风湘陵强自冲龙澈然扯出一抹笑容,“龙哥,你来了。”
本想就这么自己先走的,没想到,你却还是来了……
声音很轻,很虚弱,而说着这话的人,薄唇泛白,却仍在温柔微笑——以前没发现什么,甚至还觉得十分迷人,可现在看去,那时常挂在脸上的笑容,却是虚伪脆弱到让龙澈然心烦气闷。
肩头一暖的同时,风湘陵腰间亦是一冷,随之而来的剧烈痛楚逼得他迅速紧咬牙关,却仍旧抑制不住轻哼出声。
龙澈然飞快地点了他周身大穴,另一手却是微微颤抖,只得勉力拥住风湘陵肩膀,不敢再妄有动作。那直入腰际的长剑,被溅出的鲜血染上,一丈有余都是刺目殷红。
向来被打理得干净素雅的堇色衣衫,此时全被那犹在汩汩逸出的温热液体浸染着湿透。
稍有些迟疑,风湘陵却仍是很快就下定了决心。自己此时的状况的确不适合让龙澈然知晓,正可以趁机单独行动。
只是,他却忘记了一件事,风影和龙澈然应都会以为,他中了软筋散,现在该是完全发挥不出内力的。所以,放他一个人走,绝非他们的计划。
风湘陵凝神注意着局势变幻,试图找到最好的时机突出重围。
至于那些随后赶到的护卫,这曾经的“武林影杀”可是一点都没放在眼里的。
风湘陵看着局面已是越来越混乱,打斗中的风影亦时不时向他的方向张望,是想让自己先走么?的确,这种时候,一起行动倒不如兵分两路来得容易。
更何况,这副身体也……
风湘陵却是淡淡笑了,这第一回合的较量,已因对方明显的欲加之罪,而让他占得先机,“魏王文武兼备、才略过人,还听说慧眼独具、任人唯贤,却不知今日怎么会对一个‘犯上作乱的阶下囚’有兴趣?”
曹操扫了身边人一眼,暗示他噤声,神情是上位者的威严,却在转而看向风湘陵时,重又换了副求贤若渴的态度,“黎王十六年纪便一手训得‘四方二十八奇军’,又以瓦口、葭萌二役名震朝野,如此能耐,本王延揽尚自不及,又怎会将黎王视为阶下囚?至于这‘犯上作乱’嘛……曹某天纵英才、手上锁印只是权宜之计,只要黎王愿意协助本王、相信这天下安宁便指日可待。”
风湘陵脸上笑意更深。
腕部缠着深黑的布条,青金色豹纹灵敏粗犷,纤细形状,是女子的手,但那五指根处隐约的伤痕,青紫,有些地方凝成血块,撕裂般狰狞可怖。
这是,属于暗阁杀手的印记,或许一辈子都无法修复如初。
那女子从立柱之后走出来,一身利落的黑衣黑裤,长发亦是用黑缎子仔细束起,一丝累赘也不留。清冽而干净的脸孔上,那双眼也是一样黑得透底,虽深,却不难解。
哐当一声,刃光与刃光突兀相接,曹操面色一骇,掌中剑柄被强力推送,不得已猛然脱手,回旋着甩向身后屏风,再直直穿透而过,四扇君子花屏随之崩裂倒塌,雪亮剑刃,已然深深钉上窗棂。
两串明晃晃的光,分别来自那止不住摇曳的佩剑,和先前与之相抗、现在空中迅速返掠而过的神秘弧影。
“来人!有刺客!”
风湘陵看着他强忍怒气与己周旋的态度,心下讥诮之意更甚,且已然再不加掩饰,堇衣猎猎如风似壁。此刻他虽身中数毒,且新伤之前尚有旧伤,但那股纯然的气势,却是由内向外,刻入骨子里,渗入血液里的豪迈。
“风湘陵顶天立地、命可夺、志不可屈。魏王若欲借吾正名夺取浩瀚江山,恐怕只是白费心机。”
曹操怒目眦裂,面色铁青,终于连最后的半点惜才之心也被激散,抽出墙上挂着的佩剑便大步向风湘陵刺去。
风湘陵看着他那“求贤若渴”的样子,亦与自己一般,真假难测,心内不由生了许多讽刺,“……古人云,人无信而不立,无耻而无畏、忘恩负义、天理难容。风湘陵曾允诺他人生存之地,曾坟前立誓报父母之仇,如今生存之地坎坷难行,父母之仇力有未逮,风湘陵又怎能为谋己利,苟延残喘做这忘恩负义、无耻无畏、无信之徒。”
一番话大义凛然,并未直接回答曹操,却已能让人清楚地明白这其中之意,犀利如刀,句句藏机,直让曹操头皮生疼,面色红黑青白变换不停,一句话都未能及时接上来。
“魏王的一番心意,恐怕风湘陵不能领受。”风湘陵淡淡一笑,替他说完了这最后一句。
“……”那男子咬牙盯视风湘陵,神情已是异常阴狠。
至此,前面的引子总算告一段落,也将这貌似集结的一干人等搅得一团糟,该是时候谈及正事了,否则,真让人误会可是不好……
风湘陵心中快意,表现在面容上,却仍是波澜不惊的淡淡笑容,自信沉静却又暗藏锋刃,“魏王大义凛然,行事公正,令风湘陵好生佩服。只是母亲……”
正厅堂皇,曹操端坐席上,一双看不出意味的眼盯视风湘陵,神情似笑非笑。在他身旁,左侧立一银甲将军,右侧立一赭衣文士。
风湘陵静然而立,无畏地迎上他目光,唇角微扬,眸中若隐若现的锋芒,尽数掩盖在这寻常笑意之下。
若说上次在洛阳,双方不过是客气地打了个照面,那今日这般,就已经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再也不必顾忌那什么同为臣子的“情谊”了。
另一边一直未有说话的赭衣男子此时也忍不住开口建言:“魏王,这——”
显然,他也是那日血案的参与者之一。
曹操却是铁了心肠,一声喝令:“司马主簿不用多说,此事凡有干系者我必不轻饶!”
却在此刻,曹操身侧那虎背熊腰的将军又发话了,“阿瞒!你怎么如此轻率!竟要将兵权交给这黄口小儿?更尤其——他还是刘协之子!”
风湘陵听他语气倨傲,甚至直呼父亲名讳,眸色顿时一沉,周身忽地升起一股冷冽逼人的气势,“夏侯将军,本魔君如何似乎还轮不到您来评价。不过,既然开了口,有件‘陈年旧事’,本魔君倒还真想借机请教请教……”
顿了一顿,风湘陵抬眼,直视对面那人,“七年前,襄阳东郊平阳村,以诛邪之名血洗村庄可是你所主使?”
说不清心中五味杂陈是何滋味,兰芷茵不由抬眼瞥向那堇衣翩然的男子,忧悒清远的气质,静雅出尘的外表,如微云孤月,仿佛只能遥望那天涯的距离。
而今,自己或许可以,成为他的红袖添香人?甚至有机会,在那总也看不透的内心,留下一席之地?
神思婉徊,兰芷茵蓦地低垂臻首,晕生双颊,连带着心跳都开始羞涩不安。
话未说完,兰芷茵却是定定地凝住他,开口打断,“风湘陵,你……方才为什么你要那样激怒义父?蝼蚁尚且偷生,难道你真的那么不愿协助义父吗?”
龙澈然听着他隐忍的低笑,心头半是懊恼半是欢喜。
最近,好像时常看到管账的这样笑了……
二人在兰芷茵带领下,果然很顺利地自一条小路来到曹府后院,这里竟似完全与外隔绝,连刚刚还近在耳畔的打斗喧哗声都已听不分明,宽大的庭院未怎么修整,应是少有人来。
龙澈然皱了眉:“她没恶意干嘛刺伤你?”顿了顿,又灿然一笑道,“不过,这次她若再想耍什么花招,有本大爷在,管保不能得逞!”
风湘陵亦是温柔笑笑,“本魔君相信龙哥。”
这样一句话说出口,二人皆是微微一怔,目光再度对上时,忽而就有种会心的感觉油然而生。龙澈然忍不住爽朗地咧嘴,“管账的,你终于学会相信本大爷了!”
不满地一挑眉,龙澈然嗤鼻道:“本大爷说你这美女姑娘可真奇怪,先是趁人之危伤了管账的,现下又来惺惺作态,要本大爷怎么相信你?”
“况且——凭本大爷的能耐,还怕救不出个人?哪里需要你……”
“龙哥!”看出兰芷茵神色间闪烁的尴尬、自责和委屈,以及某种隐隐约约的晦涩情绪,风湘陵及时开口打断龙澈然未完的话。
一声娇斥传来,随后自那散开的包围圈一角,婷婷走入一个女子,竟是兰芷茵。她沉着面色环视一下四周,却独独忽略风湘陵。一双妩媚的凤目微微眯起,眼神冽冽,此刻已恢复了全然的大家小姐风范。
那些原本严阵以待的侍卫一见是她,皆是面面相觑,犹疑着该不该遵命。
“义父大人有令,给这二人让路,谁敢不从!”兰芷茵又是一声怒斥,直逼得人心惶惶,纷纷熙熙攘攘着缓缓后退,一边却又都胆怯地望向主厅方向。
他其实是想建议,自己骑腾云与龙澈然分两路走,由龙澈然来对付追兵大部,而他利用腾云脚力突出重围。
不过,现下看来,他这建议却是没有践行的可能了。
但他又不能告诉龙澈然,自己就算身中软筋散,也仍旧可以动用内力的事实,如若没有合理解释,那直肠子的家伙又该追根问底不肯罢休了。
心中微叹,风湘陵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龙哥,你先放本魔君下来。”
龙澈然略略一低头,似是完全不将他这提议听进耳朵里,但倒是因着他的语气稍稍定了定心神,应付起那些侍卫来也略显从容了些。
风湘陵于是又道:“龙哥,腾云在附近,应是风影姑娘将它救出来了。”
一想到风湘陵可能有生命危险,龙澈然的心便剧烈打鼓,脑中一白,连面上被一支疾箭擦过也未有察觉疼痛。
但风湘陵却是感受到了,虽未睁眼,但那阵劲风拂扫,仍是激起了他习惯性的警觉。即使身受重伤,即使想稍稍依赖龙澈然,风湘陵的神智却始终保持清明,从未停止过注意周遭情况的变化。
他习惯将下一步会发生的每件事都掌控在自己手中,一如棋者对弈,能计算到几步之外,才是高手的准则。
原来久了,真的会累呵……
风湘陵微微闭上眼,唇畔不经意勾起浅浅一个弧度,极浅,绽开在那张越来越苍白的面容上,宛若夜之昙花,是瞬时,却恒久。
然后,当花谢过,另外一些东西,便会悄悄改变——
手上锁印只是权宜之计?从佐相一步登上魏王,胁迫幼帝,独揽大权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拉上那么多无辜者为你的野心陪葬?
甚至是——
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紫眸中隐隐锋芒又再深黯几分,但说话的语调却仍旧平淡,“天下安宁之日人人向往,然而风湘陵却更向往众生平等之日。”
确认那人手上功夫应对起来并不吃亏,龙澈然方才不再犹豫,冲她略略颔首,而风影收到暗示,身形又是灵巧一闪,不着痕迹地将主战局拖出几步远。
“管账的,本大爷先带你离开这里……可能会牵动伤口,忍着点。”龙澈然低声道,见风湘陵正将望向风影的目光收回,似尚存了分犹豫,但仍旧冲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龙澈然这才打定主意,将虚籁放在风湘陵怀中适当的位置,一手小心地伸至其后腰处,动作轻柔地将他打横抱起,然后一个点足,向门外掠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给本大爷露出点正常人的表情吗?
简直不知该怎么面对他,更怕自己沉不住气骂出口,龙澈然只得避开风湘陵目光,闷声道:“管账的,你不想笑就别笑,弄出这副样子,简直比哭还难看!”
一字一句,是发了狠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虽然那笑容现在只让自己心生不满,但刚刚看见风湘陵注视自己,听见他说出那简简单单五个字,原本焦躁得快要炸掉的心房却是奇迹般平静了许多。
风湘陵意识有些昏沉,可他仍旧以过人的毅力逼迫自己抬起头,却见兰芷茵捂着嘴不停地后退,摇着头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伤了他……我竟然伤了他……
风湘陵看着她那双仍旧美丽、却满是惊恐的眼,其间有些脆弱的神采在不停变幻、不停流转,似在诉说,身不由己。
而有个人,自始自终都只在注意他,此刻,亦是看出了他的动机。片刻犹豫之后,那人颤抖的手终是拾起脚边长剑,朝风湘陵一点点靠近。
“小心——!”一声破空大吼几乎是嘶开喉咙,风湘陵闻之心内一凛,迅速侧身欲要避开,却苦于气息尚还紊乱,难以调动,且刚才已被疼痛麻痹了动作,兼之那人又是先手快攻,仍旧未能躲过这下偷袭。
“管账的!”
如此考虑着,丹田内却突然又是一阵冰寒,紧接着熟悉的剧痛袭来,那些纷繁气流绞缠不息,风湘陵额心竟已开始渗出细密汗珠。
再不离开可能就走不了了……但是龙澈然尚还……
风影该会趁机把他救出来的,莫非是软筋散的毒还没全解,正在调息?
风影,头一回在白日里以真面目示人。
风湘陵懂了她的意思。
“大胆!你是谁派来的?竟敢公然行刺魏王!”虬髯将军操起长刀便冲将上去,而风影却毫无惧色,轻斥一声,黑衣轻转,转瞬已落至对方身后。几个回合下来,她虽然力量不及武士沉重,但凭着身形轻巧和双轮灵活,也全然不落下风。
“保护魏王!”
两声高喝,正厅里霎时一片混乱,风湘陵却仍旧眉目含笑,从容而立,仿佛刚刚发生的事都只在他意料之中。
刃光一旋,风湘陵看着那银轮稳稳当当被一只手握住。
“魏王不可,此人尚除不得!”
“义父——手下留情!”
风湘陵面上却是毫无惧意,笑迎那锐芒如风,心似昆仑,眸底月明。
“你——!好个嘴尖舌利的狂妄小儿!竟敢戏耍本王!难道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吗?”
风湘陵笑意盈然,沉默不语。
“本王再问你一次,愿不愿意与本王共享天下?”曹操犹在做最后的争取,毕竟他确实看重风湘陵才华——当世之子,堪与媲美者绝少可见,兼之其身份非同寻常,若能为己所用,半个天下也必如探囊取物一般。
曹操听他这样说,面色间忽而有些不自然,但却很快回复常态,略带了歉然道:“伏氏家族之事确实是本王做得太过,但为社稷久安却又不得不出此下策,黎王在瓦口关也算给本王讨了债,此事不如两两揭过,永不再提。”
风湘陵眸中精芒乍现,映着那唇角愈发明显的弧度,沉晦如深海,却又仿佛明朗如晴空,让人看不是喜是怒,“……魏王倒十分大度,真不愧为一国将臣。”
曹操看着他那神色,虽心中尚有疑虑,却也不愿错失良机,便急问道:“这么说来,你是答应了?”
更何况,人臣之位,于这二人,恐均非所愿。
然而,两军对垒,损刚益柔,乃兵家常理;且如此行事毕竟不合所谓忠君之道,以致现下虽然硝烟乍起,但却似乎谁也不愿先出言挑明,反在沉默间,暗中试探,竟已然不下十余回合。
又过了半刻,曹操身侧立着的虬髯将军终是沉不住气,指着风湘陵粗声大吼:“无礼!身为犯上作乱的阶下囚,见到魏王还不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