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呢?”林眷问。
“楼主午时去了风月楼。”这么多日以来小公子头一次问起楼主,倒让佳霖有些诧异。
“唔……风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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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日,沈延再度忙碌起来,日日见不到人影。唯有佳霖知道,每个深夜楼主都会来看小公子,有时在床边一坐就是一宿,天不亮就又匆匆离去。
而林眷这许多天下来休养得极好,吃得香睡得饱。压在心头的烦恼虽然还在,但有佳霖在身旁陪伴,时时聊些城中趣闻和风月楼里的艳事,倒也摆脱了忧郁。佳霖像个钩子一样,左扯一下,右拉一下,将他从手足无措的困扰中拽了出来,反而生出了一种今宵有酒今宵醉的潇洒心态。
“无论小公子做什么选择,一定有您的理由。”
林眷不再吭声,他将脸埋在被褥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人在疲惫至极的时候,一旦放松心神,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佳霖收起药瓶,心中思绪翻涌不定。
佳霖惊得险些撞到了药瓶,慌忙道:“怎么会!小公子为什么这么问?”
“明明身份不同,却要做同样的事,”林眷垂下眼睑,“用皮肉换安身立命的机会。”
“不,”佳霖连连摇头,“不一样的,小公子跟我们不一样。”
他扯住佳霖衣角,窃笑道:“小少爷,您引路,去看看您以前住的地方吧,有什么财宝我替您拿。”
“小公子!”佳霖压低了声音哀求,“您就别闹了,撞上楼主可就——”他戛然止住声音,匆忙地将林眷拉到一旁,“嘘,那人是怀姜徐大少身边的护卫统领,他见过我。之前惹恼了徐大少,最好还是不要在这里撞见他。”
“哈……那个……我回来取点东西。”佳霖头皮发麻,指了指身旁的林眷,“这位是楼楼楼楼主派来给我帮忙的,我们一会儿就出来。”
“是是是,”守卫满脸堆笑,“您请,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自从佳霖跟了楼主,身份水涨船高。虽说楼主从前也会来风月楼消遣,但从未带什么人回去过,其中意义不言而喻。
“干嘛哭丧着脸,”林眷捅了捅身旁之人,“一副要上刑的样子。”
“楼主要是知道我带您去风月楼,一定会要我命的。”佳霖期期艾艾道。
“才不会,”林眷被他模样逗笑,“你当他傻,是觉得我会听你撺掇,还是你能拦得住我呀?”
“呃啊……虽然但是……”佳霖有些心急,不知该如何劝阻这位祖宗的奇思妙想,“小公子这样的身份去不合适呀!而且也不安全。”
“不怕,沈延不是在那吗?”
佳霖欲哭无泪,心道就是因为楼主在才不安全呐。
沈延走后,屋内二人齐齐松了口气。
“对不起,”林眷小声道,“让你看到这种东西。”
佳霖快步冲到榻前,连声道:“小公子说什么呢?我怎担得起一声对不起?而且我又怎么会在意这些,小公子如今是我的主子,我……”
“是的。”佳霖突然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林眷似是来了兴趣,永安虽然也有不少类似的情色场所,但作为林氏公子他一向都是绕着这种地方走。经过佳霖这几日的科普,他反倒觉得这里面的红尘中有他没有见识过的爱恨情仇。
“走!”他唰地起身,“我们去逛逛。”说完又回头打量着佳霖,“你认识那边的人,自由进出应该没问题吧?”
起初林小公子还觉得这种日子过得舒心,像是回到了林府那般自在。但没过多久便觉出无趣——毕竟他在永安城可是横着走的,如今身处异地又寄人篱下,像个黄花大闺女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就连院子里有几棵草几朵花都快数清了。
这日,他用完了午饭,在佳霖的陪同下坐在长廊吹风。几只灰雀在墙檐处做了窝,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反而衬得整个宅子有些冷清。
他拒绝徐大少爷并非心血来潮。若是女子,进了那种府邸或许还能靠着儿女保得平安。但他是男子,只消数年就会被人厌弃。就想小公子所言,出卖皮囊不过是为了安身立命。原本他想着只要能留在山海楼,等年纪大了或许还能混个管事的做做,可若能留在小公子身边……
他凝望着林眷平静的睡颜,突然生出想要流泪的冲动。如果要在心中想象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情,就该是小公子这个模样的。明明可以衣食无忧的身份,却有着一股死而后生的狠劲,对自己都毫不手软。
若能留在小公子身边,哪怕被楼主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也没关系。
“有什么不一样,”林眷轻笑起来,“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在风月楼?”
“我……原本就出生在青楼,后来被卖到了风月楼。我娘是个歌姬,因为有了我所以一直没被人赎走。”
“所以对你而言,以色侍人是情势所迫。我不一样,我有选择的,”林眷顿了顿,“原本有的。”
那守卫扫了好几眼低头跟在后面的林眷,只觉得这位少年眉眼齐整,但面上一大块胎记太煞风景。
可惜啊……那守卫在心中哀叹,若没有那印记,不知道会是怎样艳冠天下的人物呢。
风月楼内的装饰和外面不同,极尽奢靡,红毯褐墙的大厅直通楼顶,一盏足有两层楼高的琉璃吊灯将整个厅堂映的五彩斑斓,明暗交错。两侧的楼梯上绕着艳红的纱绸,一路延伸至地面。林眷深吸了几口空气中的甜香,心中不禁感慨——好一个声色张扬的风月之地。
佳霖:“……”您到时言中要害,但就怕楼主一时开心要杀了我助兴。
风月楼外观装修得十分收敛,没有常见的夸张门面和摇着小手绢的花姑娘们,但从屋顶搭下来几条长长的红纱绸,将各层门窗虚虚掩住,引人窥探。
“啊!佳、佳霖少爷,您怎么来了?”门口的守卫发出一声惊呼。
“不过你说得对,”林眷一拍脑门,“我得乔装一下,不能给哥哥抹黑。”说完扭脸跑回了屋,独留佳霖一人在秋风中无语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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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怀姜城还是挺繁华的嘛。”林眷走在佳霖身旁,忍不住左顾右盼。他换了一身山海楼常见的侍者袍,一头乌发盘在头顶,模样像个有点书生气的小伴读——如果能忽略他自己在脸上画的像胎记又像污渍的黑灰印记的话。
“好了好了,”林眷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快帮我上药吧。”
“是。”佳霖将瓶中半油半乳的液体滴在他后腰处,用指尖缓缓推匀,屋内很快便溢满了清苦的药香。佳霖搓热了双手,轻轻贴在对方淤青处。
温热的感觉很快舒缓了林眷的不适,他侧过头打量着专心致志的佳霖,低声询问:“你会不会看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