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荣锦尧与他聊了几句。大概是太客气了,他反倒拘谨,说:“其实我哪够格场霍府的堂会,纯是来给搭戏,还是承我师父的面子。”
“谦虚了,名角儿可不是谁给搭戏都肯的。”
戏园经理笑嘻嘻地在一旁察言观色,瞅准一个时机,点点余振卿说:“就头俩月,还记着嘛,你师父上中国大戏院演出,带你去了,你得了赏,说是长这么大头回得这么重的赏。”他面上是提醒余振卿,实际是在奉承荣三公子。
台上小轴唱罢,他无论如何坐不住了,脑仁都要被锣鼓经敲打散了,他起身说要出去走走;纪宗砚也是个不爱听戏的,马上表示自己也急需透一口气;荣锦尧见他俩都走,索性也跟着去了。
尽管不爱听戏,纪宗砚幼时却没少随家里人来逐月楼,他知道后台拐弯有块宽敞的空地,径直领着钟陌棠和荣锦尧往那头走。
原想图个清静,未料清净地已被占领。两个戏班的人在院当中说话,一个唱戏的只勾了脸贴了片子,未戴头面;另一个身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吞云吐雾,估计是个候场的场面。
荣锦尧一向不大关心时政,只喝着茶旁听,没有打扰他们。
这桌的气氛过于热烈,引得邻桌的霍小少爷霍敬识也不住地投来视线,最后干脆也凑了过来。倒不插嘴,就那么半懂不懂地听,偶尔拿块桌上的点心,尝一口,好吃就咽下去,不合胃口便丢给身后的小跟班。
云笙也不嫌,接过来直接往嘴里塞,有回吃得快了,差点噎着。荣锦尧先留意到,正要给他倒杯茶顺一顺,钟陌棠好心好意把自己面前的先端给他,说:“这杯没动。”云笙皱着小眉头不接,也不理钟陌棠,猛咳两声之后扭头跑开了。
“干脆我也跟三哥学,留洋去,到时候不回来了。”纪宗砚倔倔答答地发着牢骚。
接下去的话题一路往时局上拐。他不断痛斥政府的种种不作为,说这些酒囊饭袋整天只惦记着升官发财窝里斗,就那么放任日本人在东北虎视眈眈;他认为这场仗是迟早要打起来的,等夏天高中一毕业,他就去报考军校,他好几个同学都要去。
“先想想你家里吧,”荣锦尧都忍不住替他犯愁,“你祖母那关你就过不去。”
他叫来钟陌棠,两人刚出门上车,纪宗砚也溜出来了,副驾车门一拉,大马金刀地往里一坐,对司机吩咐说:“先送三哥,送完他们送我上东交民巷。”
荣锦尧笑道:“你就这么跑了?你奶奶找不着你又该没胃口了。”
“我管不了她老人家了,就不爱听那磨磨唧唧的玩艺儿,耳朵活受罪!”
余振卿说:“三公子,今儿的压轴是我和孟老板的坐宫,我头回唱,您捧场听一听。”
坐宫是四郎探母中的一折,传统戏,最是考验唱腔。荣锦尧点头道:“我瞧见戏单了,好戏,只可惜待会儿还要赶火车回去,没耳福听你的铁镜公主了。”
余振卿一脸遗憾:“那是不巧了。”
荣锦尧问他:“见着我二姐没有?”
“四嫂估计来不了了。”
“她怎么了?”
余振卿岂会不懂,马上接道:“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天全承荣老爷抬举。连我师父都说最怕上天津演出,台下坐的全是名票专家,错一个字,差一句调,倒好马上就来了,那是最得兢兢业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马虎不得。”
这边你来我往,纪宗砚待不住了,和荣锦尧打声招呼就要拉上钟陌棠回去谈他感兴趣的。余振卿一句“纪少爷慢走”还未出口,他已经扭过脸蹚出去两米远了。
“风风火火的。”荣锦尧冲他的背影直摇头。
戏园经理这时与戏提调聊完事情从后台出来,路过一看,忙上前给两边做介绍。武场面刚来得及问了声好就被叫走了,单余下小戏子:“余振卿见过荣三公子,钟先生……”顿了顿,转向纪宗砚一笑,“纪少爷。”
他一开口,钟陌棠才发觉这是一位乾旦,若只看身型举止,还以为是个女人。离登台尚早,他还未换戏服,钟陌棠看不懂青衣花旦勾脸的区别,自然辨不出他扮的是谁,就觉得这张小脸挺俊俏,不张嘴完全就是个姑娘,还是个娇里俏的姑娘。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扮女人的男人,钟陌棠觉得十分神奇,不禁盯着多看了几眼。纪宗砚却心思不在,只淡淡点了下头,一眼也没有再朝小戏子脸上瞧,百无聊赖地杵在一边踢地上的土坷垃。
纪宗砚热火朝天地侃了半天,这时才注意到周围还有个小不点:“谁家孩子?没规矩呢。”
霍敬识见怪不怪:“找冯妈去了,别管他。”
钟陌棠莫名其妙,昨天云笙对他还有讲不完的话,怎么今天见了面突然成陌生人了,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他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个变脸好似翻书的拧巴小孩。
提起这茬纪宗砚就怨声载道:“我们家整天就这个,都民国多少年了,还传宗接代呢!什么嫡孙庶孙,等哪天国家亡了,一个个的都他妈的得给日本人当孙子去!”
钟陌棠正喝茶,这一口险些喷出来,心说这些世家少爷终于也有点不是少爷的思想了。钟陌棠对于未来是有先知的,因此在这一点上条件反射地点头表示赞同,说仗是一定要打的,而且快了。
“你看——!”纪宗砚难得在此类聚会上听到与自己观点一致的论调,好不容易抓到一位,激情澎湃地拉着钟陌棠大聊特聊,十分投缘。
随着话落,小汽车绝尘而去。
压轴开场前,装扮完毕的余振卿悄悄跑到上场门后头瞧台下张望,从上到下足足搜寻了三圈,又落寞地退回去了。
“在其位谋其职,荣三公子医院里的事儿耽误不得,比咱可辛苦多啦!”戏园经理适时又拍起了马屁。
荣锦尧摆手笑笑,对余振卿道:“下次有机会的,什么时候再上中国大戏院演出,我一定到场。”
堂会要一直演到子夜,荣锦尧先去二楼包厢向霍家人辞行。霍老爷一听他要走,抓着他的手连番挽留,说这才刚唱中轴,压轴和大轴还在后头呢,今儿的大轴是马老板的甘露寺,不听你不白来了。荣锦尧解释又解释,道谢又道谢,最后以茶代酒地自罚了三杯才得以抽身。
“不是她怎么了,是我四哥。”纪宗砚说,“好像是昨儿应酬晚了,回去夜里闹胃疼,听我奶奶说一大早上医院了。”
荣锦尧“噢”一声,没说什么。昨晚就是荣锦茹一个人到登云楼来的,她先生从头到尾连个面也没露,不知是去哪里风流喝犯了旧疾。这些话他不便当着纪宗砚的面讲,毕竟人家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同族,荣家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联姻亲家,况且以纪宗砚的年纪,根本也不关心这类家长里短。
纪宗砚是纪家孙辈男性中年纪最小的,大排行第六。他父亲是纪老太爷唯一的嫡子。别看他有好几位口头上的奶奶,他真正的奶奶却只有他这一个孙子;他是纪老太太的心头肉,每逢他回家,老太太总恨不得拉着他的手吃饭睡觉。他母亲的娘家在天津,这些达官贵人们谁和谁拐着弯都能搭上线,因此荣锦尧很早就认识他,知道他是纪家人中的另类,对于觥筹交错、各取所需的虚伪社交毫无兴趣,他的抱负是上战场。不过家里人谁也不把他的孩子话放在心上,只当他是说笑。他的前途有一大部分是他自己做不了主的,别说从戎报国,他连将来娶谁回家都说了不算。不过他自己不认头,不甘愿过那样表面风光、实际傀儡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