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再次发出一声声嗤笑,还有人起哄:
“你说这话也不怕顾岳明从坟里蹦出来!”
“顾岳明傻了也能跟你过那日子?”
赵万春不敢回嘴,恨恨的瞪了顾正歌一眼。
林阿家看不过自己亲儿子这么被人欺负,刚要说什么,就听村长扭过头来继续训他:
“还有你个不安分的,你要是想呆在这村里好好过,就别整天打歪门主意,不然我就要去林家村找你那瘫子老爹好好唠唠,让你大哥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你领回去!”
至于衣服...晚上洗好了。
但碍于顾正歌那句“我杀人不犯法”,又敢怒不敢言。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知道现在把被子拆洗一遍也没有时间,为了晚上能睡好,顾正歌果断把这些东西铺上了床。
然后又把赵万春穿过的那件缟色外衣给扯了,用针线缝成个长条形,再缝到一根麻绳上,挂到柜子旁那剩下的三分之一的地方。
较大的那一部分对着往外的门,是双胞胎的地方,放了一张略大的床,床下是粮食,还有一个木箱子放他们的衣物。
里面占着小后窗的部分就是顾正歌住的地方,只有一张小单人床,柜子倒是冲着他这边,虽然地方比较小,好几个柜格都不太好打开,但还是能放东西。
这间房还有个通往林阿家那房的小门,被后者从里面用箱子堵死了。
林阿家虽然不想答应,但村长硬是摁着他点头,不然就让双胞胎跟着他睡。
说话还不好听,说他不是个好阿家,孩子这么小就敢让孩子单独在一间屋子里。
林阿家赶紧叫冤,说自己是因为身体差,双胞胎又太闹腾了才分房的,但其实是什么原因,大家一清二楚。
赵万春眼里全成了铜板,也不在乎,迈着胖腿冲进自己屋里,把昨天刚放进木箱子里的衣服又拿了出来,还给顾正歌。
顾正歌又问林阿家,自己要住在那?
顾家四间房,赵万春住最西头,第二间是客堂,第三间是林阿家住的地方,第四间是放粮食和双胞胎的屋子。
只是转念一想,这位扶她兄弟可能掏出来比他还大,陈舟默默地把伸出去的脖子又缩了回来。
只听声音挺好的!
比彼此...不,给他单方面留个好印象吧。
赵万春不由自主的搓了搓手。
顾正歌看了看村长,等他点头之后,才一边一个的分起铜板来,最后多出来的那个,给了顾老太爷家流着鼻涕的小重重孙子。
林阿家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上舔着人家有什么用,能给你吃还是给你喝?只是不敢出声。
“......”
四周无声。
一个小哥说出杀人这种话,得是被逼到什么地步啊!
他把布袋子打开,铜板哗啦啦全倒在凳面上。
深黄色的铜板顿时铺满了整个凳面,一个摞着一个,极具冲击力,叮叮当当的声音让大家听的耳朵都软了。
赵万春和林阿家的视线更是没离开过凳面,顾万林还想偷偷拿一个,被顾正歌打了一下手,顿时哭出了声,没空管他的林阿家骂了一句,把他塞到身后。
他站起来,从外衣下面的侧腰处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离他近的那些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个钱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上去还不少。
就是不知道是铜板还是元宝。
林阿家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也知道自己这次有些明目张胆了,理亏在先不好张嘴。
顾正歌看着这些人,觉得非常心累。
林阿家没注意他,只是惊诧的看着陈郎中,咬牙切齿的说:“你确定?不可能啊,他刚才都干呕了。”
“你这是不相信我?!”
被质疑专业能力的陈郎中非常生气,怒道:
陈郎中家里有几个祖传的看头疼脑热的方子,后来又去跟县里的大夫学了号喜脉的本事,一来二去四邻八村的人都来找他看孕。
看孕的人不可能不带东西来,有钱的带铜板,没钱的带老母鸡,舍不得杀母鸡的就带鸡蛋,总之陈郎中家日子过得比之前还滋润。
陈郎中年纪已经不小了,这次是被两个大男人给架着胳膊拖过来的,一路跑一路听说了这件事,累的气喘吁吁,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从袖口拿出一个号脉的小枕头放在椅子上,让顾正歌蹲下把手放在上面。
贺杨吓了一大跳,看着那呲着大白牙笑着的人,认了半天才认出是那个不爱说话的陈舟。
难道这几年转性子了?
虽然这么想着,但因为两人不熟悉,贺杨也只好扯了个笑不说话。
“贺杨,你这么说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你可得小心点,那位林阿家可不是吃素的,成了亲不知道要怎么从你家搞钱呢。”
“哈哈,你要是娶了他,肯定要白给人养俩弟弟!”
顾小叔一个大男人,还真说不过林阿家。
好在顾老太爷及时制止,一声嚎亮如钟的“闭嘴”,震的两人都不说话了。
陈舟旁边倒是有个年轻人,一脸确定的跟周围人说:“正歌不可能怀孕的,他就是胃口不好,在军队的时候老军医就经常给他熬治胃的药汤,这我们都知道的。”
“谁稀罕你的东西,你求老子老子都不穿!”
顾正歌皱眉看着地上那件衣服。
人群中发出一声声呼哨,急的陈舟伸长脖子往里看。
假若真是怀孕了,那就得让家里长辈来处理......村长看了眼顾大伯方向,但对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墙头不说话。
倒是顾小叔拍着胸脯保证:“我家正歌是好孩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不检点的事!”
林阿家冷笑着跟他吵:“都起反应了还敢这么说,真忘了顾岳明当初怎么看不起你们的?”
他一边面无表情的嚼东西,一边抬头顺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似乎对上了谁的眼神,但人太多又无法分辨。
......
外面的陈舟简直惊呆了,这场堪比的农家大戏,居然还来了个神转折!
连老军医都笑话他,是个受不了苦的人,以后要吃白面过好日子的。
只是哪来的好日子呢?
顾正歌看了看身后冲他翻白眼吐口水骂野猪的顾万吉,默默的又往嘴里塞了块饼。
他没说完,但谁都懂这话,只有怀孕的小哥才会干呕!
但这可真是冤枉顾正歌了,他这几个月奔波劳累,大冷天吃硬饼喝凉水,胃口本来就不行了,再加上从昨天下午就滴水未进,这时候起床那会的力气也过去了,胃口重新复苏,一抽一抽的提醒他需要食物,他实在受不了了才生理性的干呕了一下。
现在他手脚都是软的,背上甚至冒出一层冷汗来,再也顾不上众人探究的眼神,推开一位挡着路的老阿家,径直走进木板搭起来的灶房,看锅里有温热的粟米粥,直接用盛饭的大铁勺喝了两口。
林阿家却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气喘呼呼,一双泛红的眼睛狠狠瞪着起哄的人,仿佛要从他们身上挖块肉下来。
起哄的人也不怵,还呲牙咧嘴的冲他笑,有猥琐点的甚至挺了挺下半身,被村长剐了一眼。
就在院内气氛僵持之时,一边的顾正歌却忽然皱起眉,心里浮出一种不好的感觉,快速从怀里掏出帕子,扭头捂嘴小声干呕了一声。
林阿家想了想,否定了:“我怎么敢翻他东西,我又不是他亲阿家......”
“我的衣服都被拿走了。”
顾正歌依旧声音轻轻的说:
“别是魂儿找你生下的孩子吧!”
眼看说话越来越难听,林阿家对着这些人大怒:“你们说话有证据吗,人家官府办案还讲究证据呢,你们有吗?!没有我可是能去告你,让官老爷打你们板子的!”
证据肯定是没有,再加上谁也不想真做得罪人那个,所以大家不吭声了。
“想要钱让你儿子出去干活去,反正有手有脚饿不死,欺负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哥算什么能耐!”
“正歌是我们村的孩子,你和你儿子最好有点外来人的觉悟,把他的东西都还回去,以后大家互相敬着点过日子,不然别想在这个村子混下去!”
一句一句砸的林阿家脸色发白,半晌才缓过来,把两双胞胎拽到面前,冤道:“那这俩孩子,这俩孩子总是他亲弟弟吧,还给这家里带了好几亩地来,他也能不管?”
那边赵万春噼里啪啦骂了半天,什么脏字都出来了,顾正歌也不还嘴,倒是那位顾老太爷一敲拐杖,大怒道:“给我闭嘴,真当自己是我们顾家的人啦!”
他声音像敲钟,非常有穿透力,吓的赵万春把剩下的话全憋了回去。
反倒是村长,听到这话就明白顾老太爷的意思,顺势训斥道:“赵万春,别给脸不要脸,要闹去你亲爹坟上闹,不然别怪我把你轰出去!”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从外面看,也看不到里面什么样子。
顾正歌很满意,打算接下来把自己的衣服都给洗一遍,结果林阿家喊他去烧火做饭,还说之后家里洗衣扫地洗碗喂鸡喂鸭的事情都要他干。
顾正歌对此没多大意见,反正他在军营里也是干这些事。
有了自己住的地方,顾正歌打了盆水自己擦洗了一遍柜子和床上的陈年脏污,又扫了扫地,把自己包袱里需要擦拭的东西擦好,一件件放到柜子里。
做完这些之后,他看了看林阿家那给他的,那有一大片污黄的薄被,露出棉絮泛着脏污的麻布床铺,和破了个洞的单子,沉默一会之后忽然走进林阿家房间,打开他放东西的木箱子就找了一整套好的出来。
林阿家差点没被气吐血,这一套好铺盖还是他结婚时候做的,到现在都舍不得用,不少钱呢!
事情到此已经结束,看热闹的基本上都散了,顾正歌进屋收拾自己要住的地方。
偏房里有个被老鼠啃了好几个大洞的单人木床,实木大柜子料用的很足,这两样东西顾正歌一个人抬不了,冷眼瞧着赵万春半天,才让这位胖兄弟动手,帮他搬了过去。
床放在角落,一个大柜子靠墙放在不大的屋子中间,占据了大概三分之二的长度,把屋子分成前后两部分。
四间房有两处门,在客堂和第四间。
林阿家想都没想,让顾正歌和双胞胎住一起。
顾正歌看着两孩子皱眉,隐约明白林阿家不和孩子一起睡的原因,同意是同意了,但要求把林阿家房间的柜子搬过来,放在屋子中间来当隔断。
顾老太爷倒是很开心,让小孙子喊“正歌哥哥”。
分完钱,这场大剧总算到了落幕的时候。
当然,顾正歌还不忘当着村长的面,让赵万春把他的衣服拿出来。
更别说他杀人不犯法,这一条足够让林阿家害怕。
林阿家也是见好就收,看见铜板就不再理会那子虚乌有的五十两银子,虽然有心想再多争一些,但自己那不成器的亲儿子已经点头答应了。
“行行行,快分!”
顾正歌呼了口气,当着所有人的面盯着林阿家,下定决定一般:“我看在你是我爹娶进来的份上,把这些钱分你一半,但相对的,你要管我的吃住,以后赵万春娶亲也好,你找男人改嫁也好,都不能把我赶出去,也不能抢我的东西。”
林阿家想反驳自己怎么可能找男人,但被顾正歌打断了。
他声音沉了沉,喉头动了两下,接着说:“要是以后真仗着人多欺负我,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当过兵,有军籍,杀人不犯法的。”
村长愣住了,没想到顾正歌会来这么一出,忍不住问:“正歌,你这是做什么?”
顾正歌抬眼看了看一脸贪婪的林阿家和赵万春,又看了看两个双胞胎,最后看着村长说:
“您知道小哥的饷银一大部分都是县里发,落到我手里的每月只有很少一点,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一共三百二十七文。”
这次林阿家得不到好处肯定不干,还得找个理由寻他的麻烦,而村里人,这一次帮了他,下次呢?
还会站在他这边吗?
顾正歌不敢去赌一个万一,想着还是就着这次人多,把事情说开,也好断了林阿家找他麻烦的事。
虽然他长得不矮,但门口就那么大,被人一圈圈堵住之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陈舟其实挺想见见这个声音低低轻轻的小哥,当然没那方面的想法,就是单纯的觉得他说话牛逼,又软又带刺,够劲!
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几天产生固有印象之后,陈舟自动给这个叫顾正歌的人,脑补出一个娘炮的形象,还非常善解人意的把脸调美了些,类似扶她的那种,让人有一种想一睹真容的欲望。
“林友明家的二小哥,你之前的大儿子还是我号出来的呢,那两个小孽种也是我经的手,你居然这么说!”
顾老太爷也骂:“有你这种说自家未出门的孩子有孕的吗,你真不是个东西!”
陈村长比较缓和,只但依旧很严厉:“不想着一家和睦,非得把家里搅得一团糟是吧!”
仔仔细细的把着他的手腕,半晌后终于摸着自己的胡子开口:
“不是怀孕,脾胃不和,吃汤药吗,五文钱一副。”
顾正歌抬头去看林阿家,一副凭你做主的样子。
院子里吵吵嚷嚷,丝毫不影响顾正歌慢悠悠的啃饼子,吃的差不多后洗了洗手才从灶房出来。
一出来,就有一位老阿家拽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面前是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搬出来的椅子,椅子对面是村里的郎中,姓陈。
一声一声说的贺杨脸红,低下头小声说:“没有,我们没什么的.....”
陈舟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义正言辞的教育道:“兄弟,这种情况下否认就是默认。”
年轻人,就是太嫩!
他说的两人就像多熟悉似的,让陈舟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身高大概一米七上下,二十来岁的年纪,长得挺黑五官不出众,站姿却笔直,是当过兵的。
旁边还有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揶揄他:
顾小叔气的不行:“虽然我二哥不是东西,但我嫂哥可是好的,你这万人骑的这辈子都别比不上!”
林阿家咬牙切齿:“再好也入土了,你这么念叨莫不是有点什么!”
“你!”
他一边摸着没有胡茬的下巴,一边用探究的眼神看着灶房方向,刚才那位小哥就是往这里面走的。
虽然没瞧见人长什么样,但这吊里吊气的感觉还挺让陈舟佩服。
前面有不少人唧唧歪歪的讨论这件事,村长气的脸都红了,大骂几句之后又让人去请郎中:小哥未婚先孕是大丑事,虽然不至于被浸猪笼,但还是够丢一辈子人的,为了顾正歌的清白,还是找人瞧瞧比较好。
已经说不上什么心情了,只是觉得荒唐。
越穷的地方,就越是自己人吃自己人。他当兵这几年一路见识不少,知道这村子还是不错的,最起码有人护着他这个小哥.....但总觉得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人忍不住堵心。
可能真是村长那句话也说不定——有手有脚的怎么不去挣呢?天天肖想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能吃饱喝足不饿肚子不受冻吗?
喝完之后又在屉子上揪了块蒸软的饼吃,还不敢囫囵吞,细细嚼碎了才咽下去。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想五年前十几岁的时候,一路半撑半饱的走到安定关,把胃搞得很差劲,那时候还不知道养着,一进军队看见刚出锅的高粱窝头没忍住,跟着大家狼吞虎咽的吃了好几个,结果当天晚上就送到了军医那,抱着肚子又吐又哭的折腾一晚上。
数百个新兵,里面也有好些个小哥,就他人高马大反应却最厉害,着实把顾正歌折腾的不轻。
“唔!”
这一声可把众人吓坏了。
林阿家整个人僵了一下,忽然脸上显出一种报仇的快意,掐着腰冷哼道:“我当我男人的孩子多矜持呢,原来也是个——”
“不是我不想把衣服给赵万春,只是他又不是我亲弟弟,我一个小哥总觉得自己衣服穿在别人身上,丢人。”
“......”
又是一句杀人诛心的暴击,大家扭头看着赵万春,眼睛里露出揶揄的神色,臊的赵万春脸涨红,当着众人的面解裤腰带,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缟色外衣扔在地上,光着膀子穿着里裤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