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歌脚步没停,只是微微扭头疑惑地看着他。
“......”
贺泽抬眼看看这位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小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真的?!不可能吧!我退兵费才二百文!”
顾正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微微加快了步伐。
其实也不是觉得后面人说话难听,毕竟这些年在军队都听习惯了,这点不带脏字的讨论真的不算什么。
这辆牛车上的人,就是五年前最后一批服完兵役后回家的退役军,都是平成县辖下村落的,昨天到达县城之后,被县守安排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天没亮就让衙役各自带着牛往回送。
待遇还是不错的,最起码不用靠两条腿走回去,虽然坐这么久的牛车也不怎么舒服。
顾正歌一脸疲惫的拿着自己的两个包袱往村里走,身后还能听到有人念叨:
喊了几遍,从另一边屋子走出一个和林阿家有几分相似的男子,光着膀子一身肥肉,吊儿郎当的抓了抓自己脖子上咬出来的蚊子包,不满地说:“阿家,我睡觉呢,干嘛啊?”
林阿家用脚踢了踢那两个包袱,吊着眼睛道:“顾家的种儿回来了。”
“......”
林阿家顿时变成了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大鹅,失声了。
顾正歌觉得不好,脸色一变,声音都跟着急促起来:“我爹呢?!”
“被我吃了。”
顾正歌还是面无表情,一点都没有对自己阿家的尊重,问:
“我住哪?”
一句话,那男人就明白了为什么人这么少,死了呗。
安定关是大临王朝西北边关的一个小关隘,既不地处战略要地,民生经济发展的也不咋地,城内人口不多,地里也种不出什么好东西,距离最近的稍微繁华一点的城市也要五六十里地。
但就这样一个地方,去年冬天却和相安无事几十年的草原邻居北胡族发生了战争,打的非常惨烈,据说差一点就到了被屠城的地步。
临近黄昏,厨房里面有烧水的声音,客堂没人,顾正歌也没喊,直接进去往西屋走——这是他之前的房间,现在很明显已经换了主人。
顾正歌微微皱眉。
身后传来略微慌乱的脚步声,接着一个中年人出现在门口,是他的阿家,姓林,后的。
贺杨的笨脑袋想不出来,只好又盯着顾正歌的背影看了一眼。
除去钱的原因,顾正歌本人也是非常不错的,虽然有点高壮,五官也偏男人,但他长得是好看的。
只要眼没瞎的人,都能看出顾正歌长得端正,眼是眼鼻是鼻的,人也不缩胸驼背,一眼看上去自然大方,配他绝对没有问题。
说完抬脚进门,也不管身后人什么反应。
贺杨听了他的话之后确实开始纠结了,他想娶顾正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五十两,这些钱在村子里可是不小一笔。
但听了顾正歌说的话,又有些犹豫了。
本想直接拒绝,但想想自己的年纪和家庭状况,终于还是没咬死。
贺杨挺开心,想去帮忙拿他的包袱,被拒绝之后又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且十分尽职尽责的把人送到了家门口。
顾正歌一只脚踏进院内,顿了一下还是回头,用疲惫的声音说:
“那个....你能不能停下听我说点什么?”
好歹也是人生大事,不要这么随意啊!
顾正歌无奈停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张脸是冷的,激的人忍不住发憷。
“吱——呀——”
牛车车轱辘碾过地面,不知是不是碰到了一颗石头,停下的声音有些刺耳。
赶车的车夫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回头对牛车上的几个人道:“杨林村到了,喊到名字的下车——贺杨,顾正歌....就俩啊?”
顾正歌扭过头加快脚步。
他家就近在眼前,马上就能洗澡的喜悦让他只想甩开这位同村。
贺杨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再次赶上去,张嘴道:
他只是有点累,从西北安定关到这里要走四个多月,这四个多月又在初春,天气冷加行程快,一路上都没什么热水来洗澡洗衣服,身上脏的他自己都犯恶心。
“诶诶,你慢点。”
腿没他长的贺杨紧跑两步赶上他。
“这小哥还真是这村子里的啊。”
“长得比我都高,这得吃多少啊,谁养得起?”
“哈,人家可不用你养,据说人家退兵费给了五十两呢!”
最近这些年大临王朝皇权逐渐稳定,不管是边境战争还是内部夺权都少了很多,开始慢慢进入发展经济的时代。
五年前是朝廷最后一次强制征男丁服兵役,待遇不错,除了按时发放的饷银之外,每年朝廷还额外给被征兵家庭二两银子补助,一直到兵役服完才结束。
之后就改成了征税,一个家庭每年除了土地税人口税等基本税之外,还要多交一个男丁的兵税,不算多,稍微贫穷点的也能拿的出来。
林阿家翻了个白眼,不咸不淡的回一句:“坟里呆着呢。”
顾正歌推开他就往外跑。
林阿家也不追,眼睛看着他冲出大门,然后就落在了他的两个包袱上,张嘴喊了个人:“二春,过来。”
林阿家差点没被他这态度给气死,怒道:“你居然这么跟我说话,你是不是皮厚了?!别以为跟一群男人呆了几年就能骑到我头上!”
顾正歌真不知道,为什么和一群男人呆了几年,就能骑到他头上,但他不在乎,把手里两个包袱放在地上,不想硬碰硬的换了个问题:
“我爹呢?”
“你回来了?!”
林阿家声音很尖细,用眼睛打量了一下他之后,一脸嫌恶的伸出手,道:
“人家都说你分了五十两,钱呢?”
只是一想到他家那家庭情况,贺杨这个身揣二十多两银子巨款的汉子都开始退缩了——那可是一团乱麻啊!
.
顾正歌家正房有四间,且里面是摸了石灰白粉的,虽然时间久墙上白粉有些发黑,但一眼看过去还是非常亮堂。
确实,当时兵头给他们发退兵费的时候,顾正歌并不在列,也就是有很大一部分可能,那五十两银子是别人胡咧咧出来的。
可为什么当时军队里大家都这么说呢?
说的时候还一脸羡慕嫉妒,好像这事儿是真的一样。
“贺杨,咱俩一个地方,我有没有分到五十两银子你清楚。”
贺杨有点愣住了。
顾正歌继续道:“这些年我大部分钱都是直接给家里,我家那情况你也知道,你再考虑一下吧。”
贺杨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眼看顾正歌要走,只好说:
“那什么,你也没定亲,我也没婚约,要不咱俩——”
“不.....改天再说吧。”
喊到名字的两人没说话,先从牛车上下来,再把用来当凳子的包袱拿下来。
坐车坐了一整天了,车上的人都带着一脸疲惫,但还是有人随口回答:
“他们这村子编到了安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