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扰乱星际秩序等等,是很重的罪。你也许会被判很久……刑期是根据犯人种族的平均寿命来决定的。你说你还会活很久。所以我想,说不定你的刑期比我的寿命还长。”他靠近他,“这说不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想让我们的经历再特别一点。我想记住你。”
“你的担心……真奇怪。”司马都不知道怎么反应好,只能笑,“为什么要记住我。”
“因为你很特别。”他再次强调,“我们老曹家星人会尽量记住特别的人。我们相信这样会增加灵魂,也就是意识的重量。这样在我们最终穿过黑洞时,重一点的意识会沉淀在黑洞中心,而不是被带向未知的恐怖空间。”
“我真的恐高。”曹二少抱歉摇头,“我以后真的会考虑。”
“你好讨厌。”司马瘫着说,坚持伸手比了个三,“很小的星球?一脚踩住南极的那种?”
“那会破坏生态环境,危害生物多样性,违反了星际法,我告诉过你。”曹二少缓缓摇头,“我不太考虑。”
曹二少又糊涂了:“那不就是什么都行,还管哪些能行?”
司马比手势说,“停。再这样讨论下去我自由的最后一夜都要被浪费了。我列举一些景点,点头yes摇头no,懂?”
“你请说。”
“因为我讨厌被拍照片。像你突然冲过来说要看我里面……就太直接了。”
“啊,对不起。我现在也觉得我那样的行为很冒犯。”
“没关系,我还挺兴奋的。”
“是的。”他再次走近他,答道,“你没有撒谎,你来自全宇宙最明亮的地方。”
司马于是放松地歪回舰长宝座。而曹二少拿起呼机:“皮皮皮皮,我是皮皮——”他在星河穿梭之中温柔说:“是的,我们正在返航。但是在那之前,我和我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或者无性别的爱人,要再看一会儿日出。”
番外
曹二少捂着被拍痛的手茫然看着他:“你有没有意识到我刚刚在和你表白?”
“我知道。情话等到外面再说,你们碳基生物就是不切实际。”司马拉起操作杆。他们都听到引擎费劲的轰鸣声。
“你接受我了吗。”他小心翼翼接着问。
“……就算是我们的这段记忆。”司马闭上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请看着我。”司马依言抬头,脸上带着轻飘的微笑:“怎么,这个时候还要审问我?”
“不,你不是罪犯了。黑洞无法被定罪。”曹二少走近他,慢慢抚上他的心口。“我只是想说……我会飞向你。在我死后。我会保证,我的意识会有足够的重量,一定会停留在你的中心。永恒地停泊。不会被撕碎,也不会被你忘记。我说过我不学天文物理,我只能想象……但我不会说谎,所以请你相信我。”
“不是人是通用的宇宙骂人方法,建议你换一种说法。”司马纠正他,“你可以把我理解为你们信仰中的意识。我是黑洞的意识,只不过我是有实体的。”
“原来如此,我能理解一点了。那你为什么吃那么多甜的。”曹二少再次点亮电子备忘录,“单纯好奇,不是笔录。”
“你该聪明的时候怎么不聪明啊?”司马反而被他的理解能力惊到了:“……我说过,我以为甜可以填补一切空洞,包括黑洞。我希望能平息自己的痛苦和贪婪。我只不过在寻求一种停止吞噬,崩溃,失控的方法。”
“你还高兴什么啊。”司马换作扶着额头。
“至少这真的是一个很难忘的夜晚。”他回身向他走去。“黑洞的中心真的很平静,和我想象得一样。而且我刚刚发现了很多漂浮的甜品。和你吃的一模一样。有没有可能……是你的胃连接到了黑洞,你胡吃海塞不是你的错,是黑洞的错——所以你可能不会被定罪了,我会送你回家而不是去警局。”他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愈发兴奋。
“这倒不是。不是胃的问题。”司马说,“而是我就是黑洞。”
“我们的具体位置……呃……”他因为不能说谎,脸都憋红了,“……在一个很黑的地方。”
“我想我觉得我认为,或许也许有可能,我能在日出之前回来。对。我开飞船回来。是犯罪嫌疑人的飞船……”
“谢谢,不辛苦,为人民服务。”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茫然地挂断。他茫然地看向犯人。
曹二少反应过来,帅哥微笑:“我懂了,你想带我旅行?”
“没错,宇宙一夜游。”司马志得意满坐进舰长宝座。“学着点,这才叫浪漫。”
5
“是你看错了!”司马有点慌张,一个手抖。一个倒车。
飞船先是停顿一下,紧接着就被咻地吸进了黑洞。他们都向前栽去。
他们的行程被迫中止了。司马呆坐着,不知道说什么比较能缓和气氛。
“但是你看,它确实在发光。”曹二少回头,还是惊喜的笑意,“你还能拉近一点吗,说不定我们能看到它的里面。”
司马脸上出现一丝尴尬:“真的吗,不要吧,有点那个。”
“哪个那个?”
“你如果无意害我,我又是因为被黑洞吃进去而死的,就不能算是你的错。”曹二少又一通分析,“宇宙没办法给黑洞定罪,所以这和任何人或团体或现象都没关系。”
“那做黑洞还挺快乐的。”司马笑得很开心,“如果本犯罪分子丧心病狂,因为不想明早去坐牢,所以拉着你硬冲进黑洞里呢?”
“有意识犯罪。可能会被定罪吧。”曹二少还在思考,完全没担心该犯人问题的前提是要杀死他。司马没再提问,只是肘戳他:“好了,别想了,你看,到了。”
“好啊。”曹二少惊喜,“我怎么没想到,我们可以去看黑洞啊。你这么厉害,会即时传送,应该也能追上黑洞吧。”
“应该行吧。”司马搪塞地回应。他看起来有些心绪不宁,输入坐标后就呆坐着看舷窗上飞掠的星光。
司马歪头试探地问:“喂,你真的不会失望吗。”
“不是的。”曹二少见他感兴趣,语气更加温和。他笑说:“其实黑洞是发光的。上上个星历就有地球人尝试拍摄它的照片。但是很奇怪,在那张照片之后,任何星系的文明都再难以接近黑洞。它好像在以超光速逃离——不过呢,重点是,照片显示,黑洞是发光的,它看起来像类人星人的瞳仁。后期照片上色之后,它看起来就像一个人棕色的眼睛。”
“是吗。我不太关心科学,我还以为已经有什么先进文明抓到了它。”司马垂眼。“即使如此,它还是不停在翻卷和扩张。灵魂应该很讨厌那样乱七八糟的环境吧。”
“这也不是的。”他高兴地说,“其实黑洞的中心十分平静。它隔绝所有流星群或磁暴,但是光可以透进去。如果意识可以在它的中心停下,记忆就可以在一个明亮的地方被永远存储起来,一遍遍回放,永远不会失真。”
“真的吗。”他们落回司马的飞船。曹二少由他靠着自己,带着在休假的语气说:“真好。像我命就很短。”
“……那你怎么这么快乐啊。”
“这是无法抵抗的命运嘛。虽然星历时代医学高度发达,可是对于我们老曹家星人来说,短命更像一个宿命命题,而非医学难题。”他讲论道,一边很熟一样走向舰桥。“短暂不是坏事。永恒也不算很好。”
“……等一下,黑洞?”
“这是我们不成文的信仰。可能和现代科学相悖了。”曹二少不介意地单膝跪在他的宝座旁,向他慢慢分析:“我们相信人死后,组成人身的物质,连同意识,会穿过黑洞,去往未知空间,类似于很多星系中定义的地狱。而黑洞类似于星际港,物质会被它吞噬,但是意识不会,意识能在它的中心停泊。”
“你们为什么要留在黑洞里?”司马轻微蹙眉,呢喃发问,“那里……很黑暗,是永恒的黑暗。而且比任何宇宙现象都狂暴,永远在吞噬,崩溃,失控。”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陪我。不想的话,我现在干脆和你传送去警局。”司马的手失望垂下。
“我真的想陪你。”他连忙解释,“我只是想找一个更加特别的地方……我想留下更深的印象。”
“为什么?”司马呆住,怔怔看着他。
“海。”司马举起手指比了个一,“有一个星球上基本上全是水。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降落在很小的沙滩上。那里最大的特色就是平地起浪,几千米高的海浪。潮汐混乱,被浪一拍,会砸出上辈子的回忆。”
“我不会游泳。”曹二少摇头,“但我以后会考虑去。休假的时候,也许。”
“山。”司马强压骂人冲动,伸手比二,“去看山,那个星球上有一个停建的娱乐项目,从万米高的山顶俯冲下去的凌霄飞车。冲进地底的矿洞,再爬升出来,飞上另一座山,就是玩的时间稍微长一点——你不要告诉我你怕坐过山车或者恐高。”
“我说过我出生到现在从来没吃过亏。但我现在可能要吃爱情的亏了。”
“你这话好土。星际级别的土。”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逃避人类的观测?”
话虽如此,让两个说熟也不是很熟的人一起决定旅行地点,就像小组讨论一样让人焦灼尴尬且无话可说。司马抛出问题:“你想看什么。”
曹二少回答:“什么都行。”
司马反弹:“什么都行是哪些都行。”
“勉勉强强。你今天一直把我当罪犯,让我很不爽。”
“那我以后……带你公款吃喝吧。”曹二少态度诚恳:“没有人会拒绝带黑洞吃甜品的报销申请。”
“那还差不多。”司马得意地哼笑一声。他看到了橙黄色光亮。它在一点点透入他的中心:“那是日出吗。”
冰冷的人形惊愕中抬头。他手心的温度令他想到所有阳光洒满的甜品店下午,所有弹出吐司的吐司机,所有被烘焙手套拉开的烤箱,所有的,宇宙中所能收集起来的甜蜜。
“又或者,你想停止这一切。”他继续说。“也许我们能超曲速旅行,跨越无限的时间。我们会向宇宙的终点开去。到那时,整个宇宙都已经坍缩为一个小小的点。到那时,你会静止,我也会静止,停下手上所有的事。宇宙中的一切都静止在一起。我和你,也就在一起了。”
“……超曲速。”司马喃喃,“对啊,超曲速。我怎么没想到呢。”他把曹二少的手打开,手忙脚乱去操作加速。
“你的里面……我是说你,你看起来很平静。”
“你不懂。”司马眼光低垂,“我身边的真空和黑暗完全是我自己造成的。我想停止这一切,我也想……成为普通的天体现象。甚至像你说的,成为你们死后的星际港,存放你们的灵魂。但是毫无疑问,不管什么东西都会被我撕碎吞吃。”
“就算是我们的这段记忆?”他静静问。
“啊。”
“我就是黑洞。”司马看向他,无奈地重复,“现在简直是我吃我自己。哈哈。”
“也就是,呃,你,是人,又不是人。在这里,也在外面。”曹二少的视线在慢悠悠漂浮的奶油和司马惨白的脸之间来回切换。
“我刚刚是不是说谎了。”曹二少问,“我们应该出不去了吧。”
司马叹气,他以手盖住脸:“理论上来说,不太可能。但是实际上来说……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可以叫来舰队,帮不上忙也罢,他们可以围观你的死亡。然后在外面给你举办一个授勋仪式什么的。”
“那有点浪费公家资源。不了吧。”他惊魂未定地发扬公仆精神。“说实话,我现在虽然有百分之八十的害怕,但是还行,我还有百分之十的惊奇和百分之十的快乐。”
“祝你梦想成真。你在活着的时候就进了黑洞。相当于被立了生祠吧。恭喜你啊。”
7
“我居然没死。”曹二少也是反应了很久,才从惊愕中恢复说话能力。而且他佩戴的呼机居然响了。他难以置信地接起来,凭职业本能站直了汇报:“皮皮皮皮,我是皮皮,我和犯罪嫌疑人在一起,over。”
“就是很那个……随便你,被吸进去的话不关我事。”司马握住手动操作杆,赌气一样推进。
飞船倒停在黑洞前。后部的引擎加大推动力,和黑洞的吸引力勉强相持。黑洞的内心景象转接到他们面前的巨幕上。司马说:“你看到了吗,看好了就走了,不能停太久不然真的会被吸进去——”
“我看到了。”曹二少专注神情逐渐变得疑惑。“——等一下,为什么。为什么里面有抹茶蛋糕,炼奶饼干……草莓起司乳酪黄油香蕉甜甜圈双皮奶马卡龙……”
曹二少抬头。那更像是一个黯淡光点。而此外,它周围的空间都是黑暗,毫无杂质的黑暗。他们身在的舰桥自动亮起了小灯,不然就太暗了。棕色的眼睛,疲倦地在黑夜中强撑,即将昏睡过去。
“看起来……很压抑。”他走近些,直觉地描述。
“是啊。”司马也看向远处。他坐在舰长椅里,抱着自己手臂,往后缩了缩,“那里一直很暗。”
“不会。”他起身,站在他身旁。在星际旅行中,他的声音平静地穿过了难以计数的光年:“不论它是什么样子,它都是我的最终归宿。”
6
“我们的飞船接近之后很有可能会被拉进去吃掉。公职人员因为和我旅行结果被黑洞吃掉了。”司马在开玩笑:“造成你的死,我会不会罪加一等啊。”
“你们会不会想得太浪漫了一点。”司马笑。“也许当你真的看到黑洞的时候,会发现它其实就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吞噬机器。什么意识,都被撕碎扯烂嚼吧嚼吧吃了。那多破坏幻想啊。”
“这就是浪漫的意义。你还是要向我学习。”曹二少将手臂放在他的扶手上,目光真挚得让人失去抵抗,“浪漫就是有事实基础的谎话。类人非类人星人,包括我,都是这样,情愿永远受骗,永远情话绵绵。”
“……我觉得你在说谎。”司马再次别开脸,“我带你去看黑洞,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种屁话。”
“你还说你不会哲学。屁话真是一套一套的。”司马赶紧推他去操作台前输入警局坐标:“我友情提醒一下,曲速飞行的话,很快就到了。所以……”
“今晚你还要出去吃甜的?不要吧,晚上吃甜的容易闹肚子。”曹二少输完坐标,惊异道。
“我不吃!”司马脾气又上来了。他看着屏幕上的目标光点,手指道:“你要不要加几个中途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