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再来宣读一遍你的权利: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
三秒钟后他们双双落地。司马两手插袋,甩开他好心的搀扶,自银灰色传送室一径走出去,乱耸肩说:“哗!好冷啊。”操作台上荧星点点。曹二少的手垂放下,空落落拍着枪套,有点尴尬。
“——这这这怎么回事啊?”
“我可以打包吗?”
“你再这样我就射你了!”工作态度过分认真的宇宙警察帅哥豁地站起身,朗声说道。
甜品店中所有视线集中在他们这一桌。
“哦,公仆好辛苦啊。”司马点头,真诚地抬眼看他。“——你有没有觉得奥利奥掰碎了也特别好吃?”
“奥利奥是上上个星历的产物了,不过还是挺好吃的……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真是吃甜品的问题?怎么,现在星际法连这个都管吗?太不人道了。”
“我们可以慢慢开。”曹二少看手表,“到明早,银河系公认的日出时间,我们再曲速前进。可以吗?我还能陪你看最后一次日出:我忘了告诉你,远空的监狱,只有流星,没有发光的恒星。类似地球的极夜,只不过黑暗是永恒的。”
“你已经知道了,我来的地方就很黑很黑很黑。”司马去揽他手臂,准备传送,“我不害怕。”
“但是你会很孤独。没有恒星光亮的地方,都很孤独。”他的声音在时空扭曲中显得格外温柔,“我之前说错了,那一点都不浪漫。如果让我待在永恒的黑暗里,我也会难过致死。”
“你又要做心理画像吗。”司马平静地问。
“是的。”他艰难地寻找合适的措辞来表达自己:“同时,我也想更了解你……因为你看起来,如此特别。”
司马也思索一下:“你也很特别。我从来没有见过只说真话的帅哥。”
司马老老实实跟着他走,很乖地低头听话。“好的,好的。警官,我能不能跟你说个秘密?”
“你说。”其实曹二少也不知道该向哪里走。他举起呼机,希望能得到回音。他心里想着:打星际长途究竟由谁报销呢?舰队到达此地需要几分钟呢?他回到位于老曹家星球的豪宅,是先洗澡呢,还是先好好睡一觉呢?
司马踩着白日最后一点光亮。烘焙的热香渐渐散失。他说:“其实这些东西,我根本吃不出什么味道。”他说:“当人难过的时候,吃双皮奶跟吞精是没有两样的。”
全宇宙大概都陷了入黄昏。曹二少站在店门口,一手担着警服外套,看向余晖。司马站在他身旁,心满意足。不过比照他之前的记录,他今天已经节制节制再节制了,仅为一个小店面带来了周末的创收而已。他们站在一起,很久都没有说话。落日底下,每个人都是橘色的姜饼人,带着一点点辛甜气。
“这下你可以走了吗?”曹二少还是要问他,“我或许可以稍微理解你了,大口吃甜品真是快乐。”
司马懒声说,“嗯,等一下,我再看一会儿天——是不是蹲号子的时候就看不到外面的天了?”
“对呀。”司马笑,小勺举得更近,“我就是撒谎精。吃嘛。”
在所有类人非类人星球间都可以称得上帅哥的曹二少靠近他。致命的亲密距离,果然帅哥远看近看都是帅哥。司马稍微感叹一下,他已经抓住他手腕,恨恨吃下蛋糕尖尖。
“录口供的时候请说是你逼我吃的。本警官宁死不从。”他叹气。
“你嘴先擦了。”曹二少说着,一边在桌面上找纸巾,一边诚实而讨人厌地絮叨:“有那么严重吗?天生缺糖?我觉得你可能是缺德。”
“可是我想吃。不吃就心里难过。难过就会死。”司马言之凿凿,仿佛在说宇宙通行的因果论调。
“……那你吃吧。”曹二少放弃思想教育,倚倒藤椅上叹气:“吃吧。”他挺了一会儿,不死心,还掏出呼机想叫人。没信号。超出信号范围了。
司马已经在推开甜品店带着小铃铛的白漆门:“你猜。”
这一次司马他先点了碟抹茶三角蛋糕。曹二少初到此地,头脑仍旧因为薛定谔的亲吻和频繁传送而昏沉。他想,我这是在追捕犯人还是在被犯人挟持全宇宙乱跑?他感觉什么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他小心观察了一下异星的环境,手在桌下紧握镭射枪。四周和他们同样形体的类人星人很少,没手没脚的,十个手八个脚的,分不出手和脚的,都有。不过甜点的样式倒是每个星球都相仿,真奇怪。桌布和藤椅,摆设也都差不多,亮堂的奶白的十来平店面。不论是哪颗星体的光,都一样地照到司马的眼睫上,他沾了奶油的嘴唇。他张口,大方吃下整个宇宙的快乐源泉:甜。
“为什么抓我?”他茫然,“吃甜犯法了?”
曹二少抽开他对面那张椅,严肃坐下:“你知道我找你多久?”
“不知道。”
3
司马没有继续和他废话,一时兴起,腹中饥馁,转身又跑去了传送室。“快来。”他笑,“都追了我这么久,不妨多追一会儿。”
“恕我直言,你的话很暧昧。”他听话地站上传送平台,无奈地与他对视。
“因为我爸很有钱。”
“……你真的太诚实了,不会吃亏吗。”
“谢谢你的关心,我这辈子还没有吃过亏。”曹二少露出轻松的神情。他感觉犯人在和自己打开心扉:“那可以请问一下你的籍贯吗?”
司马无法,依言回头看他。曹二少由他看,面不改色。心声:是的,我知道我超帅的,星际级别。handsome。我是本月警局挂历的封面男模耶,开玩笑。
但司马的称赞,格局太大了:“你的眼睛,就像宇宙一样。”
“……谢谢。”曹二少有点受宠若惊,“——你在用语言贿赂我吗?如果是这样,我不会接受的。”
“我真的吃得很少!”司马转过身,食指拇指微微捏在一起,极其无辜地看着他。“真的很少——只有一咪咪。”
从曹二少的视角来看,微光之中,他两指指腹之间的罅隙,端正好捏住了舷窗外的一颗星。他尴尬一笑:“你这是在认罪吗?我记下来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做坏事。”司马不解其意,失望地放下手,窝回椅子里。
没人管他叫captain,舰桥只有一个孤独的舰长宝座,没有其他位置。他和这艘飞船,就在无边的星河、难测的际遇中沉浮。司马舒服地坐下,跷起腿,关着灯,看向舷窗上醇厚的黑暗与惨淡的芒星。他像是被深深吸引住了,目光一瞬不瞬。
“警官,我以前听说,在我们看到这些星星时,其实它们早就殒灭了。因为光线是长情的,而物体本身不是——是不是呢。”司马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来的)塑料杯里的提拉米苏,嘴巴里带着巧克力甜浆的粘腻问他。
曹二少很诚实,说,“本公仆只知打击罪犯,不学天文物理。你这个问题,不光涉及物理,还太哲学了。我无法解答。”他走近一点,陪着这个罪大恶极的甜食犯共赏远远近近、无数星球的消亡。
1
“你要什么味的?”
宇宙警察曹老二没有回答。他眼前,一个高瘦身形,恰好地安措在藤椅里。司马叼住小调羹,金属柄一下一下轻敲他的鼻尖。瞳仁因为化在舌头上的蜜甜而傥然失神。
他一边问,一边也赶紧跟着出去。惊慌之中,他差点一头栽倒在飞船漫长的通道里,一阵难以抵挡的眩晕。重力系统缓慢地镇定头脑。抬起头,犯人已经飘然离开。通路尽头未知的光源奇诡而柔和,他长腿交错间明暗横生。
听到曹二少问话,司马回身说,“啊,有个东西,叫即时传送,您知道吗。”
2
司马慢吞吞地委屈地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手:“您说走,那就走吧。”他从藤椅中起身。骨架是小勺,舀起来虚浮甜白的发泡奶油,就是他的肉身。他看起来比姜饼小人像人一点,浑身却散发出烘焙箱里的热香。在宇宙大千里也算得上奇幻一人。
曹二少翻手一抹头发,把警帽戴上。见他听话,便宽容地多看他几眼:“我会给你争取点条件的。至少安排一个医疗条件好点的监狱。看你的样子,乱吃还瘦,你胃是不是瘘的?”——曹sir宽广为怀,而嘴巴不自觉地坏。
司马愣一下,接着欢笑说,“那太好了,多谢。”他把外套穿好,可惜是太宽的样式,哧溜滑肩,风吹就倒。越看越瘦。曹二少本着礼貌伸手去扶他手臂,而他就势向小警察凑近,启唇问他:“您一起走吗。”
“……你至少吃空了,三个星球。”曹二少点出电子备忘录,宣读他的罪行。“涉及扰乱星际秩序,破坏生态环境,危害生物多样性,操控货币市场,要判重刑。”
“这——么严重吗。”司马摸摸脸,放慢语速,努力做出惊讶且内疚的神情。
曹二少心很累,他打开呼机,准备call他的小分队:“总而言之,请跟我走吧。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你有权……请听我说话!”
“但是我还没有死。”司马紧靠在他身上,闭着眼,“我甚至还有很长的寿命。”
“谢谢。”这一次曹二少坦然接受了赞美。因为天已经完全黑了。警察也要下班的。于是他从平平无奇宇宙警察封面男模,变成他口中的诚实帅哥。他们对视。
“我能借用你的飞船吗,我想带你回警局。”曹二少被盯得稍微有点唔好意思,“我不知道怎么打宇宙飞的。”
“等于让我开船去自首。人财两空。可真有你的。”司马别开头,嗤了一声。
“你知道我追你多远?”
“我怎么知——警官暗恋我?”
“别扯闲篇!好几个月,脚不着地,尽天到处飞!几千光年!曲速飞行,星系到星系!——同志,请你看着我的眼睛。”曹二少很生气,因为这个人听他讲话的时候还在吃。
曹二少停顿了很久,呼机里的电波声比航线还漫长。他缓缓说:“这样啊……可是这样说,也不能帮你减刑。”他刚刚才开始把他拆解明晰,此时摊牌,又一塌糊涂了:“你这样做,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我只是听说,甜可以让人快乐。可以填补……心里的空洞。”他落寞一瞬,转而又狡黠笑起来,“你又要说我骗你了。怎么会有人尝不出味道还硬要吃呢。”
“不,你说得很对,我相信你。”曹二少叹气。漫长的无人回应。他按下通话终止键。他转向身边的犯人,在天黑前(下班前)最后尽责地问询:“你想填补什么空洞,如果可以的话,请和我谈一谈。”
曹二少说,“不一定,你可以申请去远空的监狱,牢房都伸向宇宙空间。不严格地说,你坐牢的时候就在天空中,有事没事都有流星群砸过来,特别浪漫。”
“也行。不过你对浪漫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司马眯起眼睛笑,不同湿度的风吹拂他的头发。“好了警官,带我走吧——带我走,提拉米苏的名字好像也有这么个意思。”
“好的。”曹二少总算松了一口气,“请记住,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没有律师,可以上报申请。还有,飞船泊好了吗?如果没泊在星际港里,那可能会被拉走充公。”
“我撒谎有什么用。”司马把小勺直接交给他。“你忘了你只能说真话吗?”
“被你气忘了。”话虽如此,善于处理警民关系的曹警官生气不会超过一分钟,“菜单给我看一下。”
4
“我很心烦。你为什么不跟我走。”他的情绪写在脸上,“我只想抓完你就休假。”
“你吃一口我就跟你走。”司马用一只干净的小勺挖出三角蛋糕的尖尖,举向他。
“我吃了,你也不会跟我走的,对吗。”曹二少疲惫抹脸:“你确实来自和我完全相反的星球。我只说真话,而你……坑蒙拐骗。”
曹二少也承认甜品很好。他本人也特别喜欢吃甜。但是现在是上班时间,他绝不能和犯人同流合污。
“你先吃着,边吃边听我说。”曹二少坚持决定用真情教化:“全宇宙都在通缉你,因为你吃了太多甜点。你不是单纯的吃,你是吃个精光。虽然你会结账给钱,虽然,我不知道你的钱是哪来的——可是你这种行为真的很不好,懂吗?”
“懂啊。”司马抬头,心情大好地微笑,“可是不吃甜的东西的话,我就会死的。”
性格恶劣的罪犯在虹彩中突然靠近宇宙警察。“暧昧不好吗。宇宙就是因为不确定性才成为宇宙。”他的脸在非自然光线下艳丽而轻佻:“就好像你无法确定你当下是不是想吻我。”
他们的分子一同分解,他们靠得太近,或许短暂一瞬都交换了基因密码。有那么一刻曹二少从大脑直接感知到了甜味。或者是从嘴唇。
“你刚刚亲了我?”他难以置信。
司马被他的光明磊落逗得很开心,态度放松道:“我和你相反。我满口谎话。所以——我来自全宇宙最明亮的地方。”
“所以你来自全宇宙最黑暗的地方?”
“你可以这么认为。”他微笑着,没有解答。
“夸你两句而已。废话好多啊。”司马因为甜品积攒起来的好心情被消磨殆尽。他显露出本性的边角,语气开始焦躁。
“哦,我还没自我介绍。”曹二少紧忙补充说,“我来自老曹家星球,我们星球的人民是不会说谎的。但是会在心里骂人。”
“还有这么奇怪的星球啊。那你是怎么当上警察的,我听说筛选宇宙警察的条件非常严格,而你很明显连撒谎都不会。”
“做错事要承认的。”曹二少和善地教育他,“你要不要打开灯,我们好好谈一谈。这里太暗了。”
“不要,这里已经很亮了。”他像是在赌气。
“和我说说吧。同志,请看着我。”
“别告诉我这艘船也是你用非法手段获得的。”曹二少突然说。“如果真是这样,你得蹲到下个星历才能出来。”
“啊?其实我也不是很记得了。”司马懒声说,他坐直了身体。“这艘船,应该一直是我的吧。”
“那么,你平时就开着它到处海吃吗?”曹二少再次打开电子备忘录,清清嗓子,换上更加正式的口吻:“请简单陈述一下你最近三天的行程。”
“怎么了,你不吃吗。”他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含混地发问,伸手支住脸,目光落回桌面上的餐碟。曹二少跟着看过去,炼奶饼干草莓起司乳酪黄油香蕉甜甜圈双皮奶马卡龙。乱七八糟。
“警官,别光看着我啊。真不吃吗?”他狡猾的笑眼。
曹二少把警帽摘下。他恶声说,“别吃了!请跟我走一趟。我不会控制你,你放乖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