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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爱情行为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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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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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耸肩,说行吧。转身进卧室,回头又说,真的不能吗。

要能我不早就——

他们躺在了床上。主卧比客房大一点,窗帘透光,世界如湮灭在暴涨的海水中,心目中全都是暗潮乱涌,但隔着海水看去,寒星依旧高悬,一切都无声无息,如此平静。他们在夏夜里温柔地下沉,落回床铺,各占一边枕头。小曹总感到一种安心和困倦。他低声:我好像,又想起了一点什么。司马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问,是什么。

他们坐公交车,座位很空。鬼不必刷卡,走过机器前,自己嘴里滴了一声。有钱人小曹总生前只在初中去补课的时候坐过一两回公交,他还觉得挺新奇。司马倚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小曹总也想看看窗外的景色,前倾身体看过去,却在玻璃反射下,看到老朋友的脸孔,沉在渐明的灯火里,愈见得他眉淡眼细。他总是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事情。他不习惯追问,他不习惯解答。

及下了车,走回小区时路过水果店,司马竟然还真买了一个果篮提上楼。他说,一会儿再给你摆三根(香)烟。小曹总苦笑,和他一起走进公寓。客厅的电视打开,外卖也来了,拆盒,摆好。小曹总面对在烟灰缸里攒起来的三根细万宝路,一盆水果,心里居然真的觉得好过点。

司马收拾完之后,说,今天晚上我们干一炮吧。

没什么。问你晚饭吃什么。

吃外卖。你吃贡品吗,我给你买点水果摆着吧。司马说。哦,今天我想坐公交车。陪我走一走吧,正好体验一下中老年生活。

夏天天黑得晚,他们走出去,刚刚有点暮色。小曹总还想多说什么,远处一记尖啸声,渐渐蹿升,他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会在白日燃放焰火。而且现在烟火管制很严的。他们一齐看向远处。又是长长的啸声,但紧接着就是漫天满眼的花火,只不过在尚亮的天幕上,四散的金线仿佛流走得格外快。两个人在一片虚幻,艳丽之下沉默。等到残余的火药也在白日消隐,只剩下烟幕,两个人才继续往前走。司马看了一眼表,突然问,你给我放过炮没有。

本来照片里也就我一个人。司马一翻白眼说。而且你拍得还挺好看的。丢了干嘛。

小曹总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不是因为喜欢我吗。

啊?

小曹总本已走入雨中。他又停了小半会儿,他依照生前习惯,低身走回伞下,握了握司马持伞的手。肤体上毫无触感,指节只有更麻更冷。然司马低眼看去,是渐散的温和光点。错觉是将熄的壁炉,最后一吐的灰中火。

他说谢谢。

放焰口本身也不算为死者开道,更多的,是求生者好处。司马没有再看,他还是不信的。鬼魂走到光里去,本尊和烛火融合一色。活着的人在黑压压的天色底下,背身走到停车场,收了伞,黑外套在黑漆车身上映也映不出来。不知究竟谁的去处会比较好一点。开了暖气,他边等弟弟收尾回来,边蹙着眉缩在后座回想,最广为人知的那段说辞叫什么呢。如梦似幻,电光泡沫。他再往下回想,神识四散。地点,标牌,礼物,话语,捡起来也是稀碎的,什么都凑不出。他只记得,那块饼干,或者是糖,他很认真地吃完了。

其实吧,超度只是借口。小曹总悠然说。我什么时候走都行。主要是想坑你一笔钱。

啊……什么时候你也会诳我了。不对,费用好像是我弟垫的。

我们这才算两清啊。

你还看得见我吗。小曹总问。

看得见。

我是什么样子。他又笑问。更透明了吗?

他们牵手,一起走到大夏天的外头去。

小曹总睁开眼睛。司马可能已经睡着了。他睡着的表情非常柔和。小曹总想,刚刚那是什么,梦吗,加工过的回忆吗。鬼为什么还会做梦呢。他和他共用一只枕,不知道会不会共有一席梦。小曹总去吻他额头。这个人,曾是情人,他活着都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然还是在他肩膊上暂且收翅,停了下来。他曾确确实实带给他快乐。即使快乐有尽头。

他明了。他魂灵剩余的重量,就是一些轻飘的,美好的记忆。小曹总轻声说,我回来,因为我挂念这些美好的东西。宝贝,你总能给我答案。

行吧,我还算有点喜欢你。情人倚在门边和小曹说。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们两个人,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呀。

为,为什么?小曹慌张地问。他这个年纪,总是想探究到答案。

比起坏事,你更喜欢好事吧。

小曹总摇头,蹙眉愈深。管一下吧。你弟要哭得脱水了。

司马起身去给他弟倒水。走回鬼魂身边时,他又轻问,你不想带什么走吗。

小曹总想了想。他眼光明显一垂,但还是摇头。小曹仍旧不会说谎,而司马仍旧太聪明。司马落座,不置一词,喝完咖啡,把报纸合上。

他和缓地说,我再想一想——其实他已经全然记起,在花草和夏日的重影里,分拨开杂思,情人就在那里。年青的他自己也在那里。

小曹对着一个虚幻的门口说,你要等我啊。他跑上楼,拼尽全力想再快一点。脚步声很响。他希望,又害怕听到回答。他钻进房间里翻了一圈,像要跟人打架一样匆匆忙忙换了一件白短袖,上面印,我爱司马大漂漂。年青的小曹还只有储蓄卡公交卡和书店打折卡,桌上有一小包饼干,或者是糖,他也一把抓起来,塞进裤子口袋。

他从楼梯上冲下来,发现他还在门口等他。怠惰,苍白,半只胳膊摊开来,在晒太阳。小曹又跑过去,匆忙从口袋里掏了那包饼干,或者是糖给他。外面太阳很圆很暖和,小曹抹了把脸,看起来很开心。也不叫劫后余生,也不算失而复得。这很奇怪,明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司马歪着头撕包装纸,他说,哎呀,就这个啊。他吃了一口,大概觉得还算好吃,眉眼弯弯的。

小曹总没反应过来:什么?

司马说,不会吧,鬼真的不能做爱吗。

小曹总说,真的不能,不好意思。我其实睡觉都睡不了(谁说生前不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的),陪你躺一晚上,盖被子聊天倒可以。

小曹总想了一下。笑说,有啊。我上学的时候,给你放过烟花。逢年过节也和你一起点过小呲花。

你是不是也做过这种蠢事。

什么?白天放烟花吗。这算什么。小曹总说。我做过的蠢事,太多了。

小曹总有点尴尬。他说,你别这个反应啊。

你怎么回事啊。司马面色如常,实际上非常想笑。

明天不是得去庙里了吗。小曹总一叹,半晌没听到司马应声。他还有点紧张。结果司马在钱包里翻公交卡,一抬头:啊,你说什么?

他意识到,自重逢的一刻起,记忆的茧业已被镊破,春光或苦厄,倾流一地,好的蒸腾,坏的沥干。他几乎什么都不剩。他身体里有些部分,有些皮肉和温度,确实被那个人钩连带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把手凑到到暖气口。车内的照明突然熄灭,热风还在,他后仰,脸颊挨到一边肩膀上,在花草和夏日的重影里昏昏欲睡。

也是。我以前花你的钱可不少。其余的呢,不会找我再要了吧。

你早就已经还给我了。

呕,真酸啊。司马嗤笑。快走吧。

你在发光。司马也笑,指尖为难地贴上右颊。我不会形容。

他周身,有细微的,绒毛样的光焰辟开雨幕。小曹总英俊面目,渐模糊一团。司马让伞柄挨在颈窝处,静静看佛堂里诵经点灯,黄色火芯浑融一片,三支线香上,细烟盘升。雨中门内,彼世人间。

你不过去吗。司马抬颌,示意他到仪式中间去。那样说不定超度快一点。

我曾经希望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但是现在——我在想,什么事情,总会有结束。只能说,如果明天是个好天就更好了。

第二天虽然去得早,但天空已经飘雨了,气温骤降。司马持伞,伞下一鬼一人。阿孚说,我先失陪了。你们——他顿了一下,说,你们告别一下。说罢他背身跑走了。捂着脸。这时候干嘛又哭了呢。司马别过头去看身边魂灵。小曹总亦看向他。

是啊。小曹答。他想,这不是当然的吗。

但是我,比起好,我更喜欢坏。因为坏的事,往后想起来,不过如此。好的事,再想起来是会难过的。情人说。情人与火焰选什么呢?我要火焰。明火都比心火好过。

小曹还是不太懂。司马说,以后你会懂的。前提是你能和我谈到明天哦。要加油抓住我的心啊,小曹小朋友!

阿孚致力于让小曹总早日成佛,这几天跑得很勤。司马乐得让他安排,自己正常上下班,买夜宵。小曹总有时候跟着他,有时候不在。但是司马偶尔一抬头,还是能看到他站在角落,端详立柜里摆的相框。

你没丢啊。下班的时候小曹总跟在后头问他。

照片没丢。相框重买了个一样的。司马避开人潮,说话声音压得一低再低。小曹总好似没有听清一样,快步走到他身边,又问:怎么没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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