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连凉水都省了,直接用的痛苦疗法唤醒病人,见这小鞑子醒来,笑嘻嘻地松开断指,“爷问一句,你答一句,别说废话,免得受苦,明白?”
布日固德惊恐点头,随即又是一声惨叫,一根手指又折了。
“让你说话,你哑巴了。”
丁寿看这妇人柳眉杏眼,面若桃花,云鬓歪斜,几缕散发垂落香腮,颇有几分媚态,暗道司马潇这手气算是天胡吧,乱军之中随手都能救个美人出来。
“劳烦王家娘子将她送到里面休息。”如今的麻烦是一件接着一件,该来的却是一个不来,丁
寿心中暗骂。
司马潇迅捷地伸手点了丁寿哑穴,令他开口不得,摇了摇头,“你不要多问!”
丁寿如今想问也问不得了,眼见司马潇又取出一粒碧灵丹含住,暗道这娘们怕是嗑药上瘾了,不知她恢复后又该怎样折磨自己,外面那些都是死人啊,进来看一眼啊……
两片丰盈鲜艳的朱唇一下贴在了丁寿嘴上,突如其来的艳福让他还不及反应,一条柔软香舌已顶开牙关,在他的口中不住回旋伸缩,缠绕不停。
“从何处经脉开始引导?”稳住心神,丁寿正色问道。
“你离得近些,说与你听。”司马潇轻声道。
丁寿向前挪挪屁股,将耳朵贴近对方,不想司马潇陡然玉手翻飞,瞬间封了他几处重穴,丁二顿时直挺挺地仰倒在榻。
拜托,你我很熟么,别这么不见外好吧,二爷心中吐槽,嘴上却道:“可是要替你梳理引导真气?大家师出同门,丁某做这个倒是熟稔。”
司马潇略一沉吟,轻轻点头,对妇人九儿道:“你出去候着,不要让人进来。”
妇人应了一声,乖顺地退了出去。
“人是你抓的,是杀是放随你,要……杀……我自会……去……”司马潇表情突然痛苦不堪,身体蜷缩一团。
“司马,你没事吧?可是昨夜内伤复发?”丁寿对自己功力还有几分自信,司马潇受伤之后能撑到现在本就是奇事一桩,还把自己追得和狗一样,想来就觉晦气,如今的表现才符合丁寿的心理认知。
司马潇蓦地反手紧扣丁寿手腕,将他拉至近前,英气勃勃的面容现出万分纠结,“我服碧灵丹过多,心火反噬,内息郁结紊乱,若无疏导,轻则伤及经脉,功力大损,重则性命不保。”
“司马你怎么了?”丁寿一把搀住她,急声问道。
“无妨。”司马潇奇经八脉犹如火烤汤煮,痛苦不堪,兀自将丁寿推开,扶壁强撑道:“歇歇便好。”
丁寿如何看不出她此时外强中干的模样,可昨夜纠缠到现在,自己也是强弩之末,身处险境大敌未退,若再费神为她疗伤,今天这局面可就成了十死无生咯。
似乎认出了眼前人,司马潇缓缓松开手掌。
“恩公,你觉得如何?”名唤九儿的妇人试着为她擦拭额间汗水。
司马潇摇摇头,“外间怎样了?”
***
内间房中,司马潇在床榻上昏昏沉沉,俊面赤红如火,一派痛苦之色,额头上汗珠滚滚落下,湿透衾褥。
一只洁白柔嫩的手掌探向昏迷中的司马潇。
“周将军,丁某有事请托。”
“缇帅请讲。”周尚文从固原一路护送丁寿到宁夏,二人算是熟识。
“将这村里人好好安葬,无妄遭此兵灾,也是可怜。”
讷古哷凯不急离去,一双铜铃大眼盯紧丁寿,“汉人,可敢留下名字。”
“丁寿。”二爷回得云淡风轻。
慢慢咀嚼二字,直到将这个名字揉碎了记在心头,讷古哷凯才点头道:“某家记下了,后会有期。”
“你是南朝的官?”讷古哷凯面不改色。
“可后悔了?”
“难怪……”讷古哷凯微微点头,“某家无事可悔,只问你可有胆履诺?”
***
“标下见过大人。”
“属下救援来迟,请卫帅降罪。”
蓬的一声闷响,石屑纷飞,青石台阶被生生震坍了一段,一众村民面面相觑,哇的大叫一声,作鸟兽散。
“为这些人冒险可值得?”讷古哷凯面含讥笑。
“二爷冒险不是为了他们,而是心中所守,心中若无一分坚持,人与禽兽何异。”丁寿洒然一笑,“与禽兽说人语,怕是对牛弹琴了。”
“为什么不能走?难道留在这等死!”
“你愿意守着这鞑子,还要拉我们陪葬不成!”
“这后生心肠恁地歹毒!”
“去哪儿?”
“这位壮士,多谢您救命之恩,今后俺全村给您立长生牌位,早焚香夜祷告,保佑您老福寿绵长。”一个老实巴交的农人跪在地上咚咚咚连磕了几个响头。
其余人也满口感恩戴德,跪下行礼。
讷古哷凯盘膝坐在了丁寿对面,沉声道:“某也要看看,你是否是个背信弃义之辈。”
千余胡骑得了上峰号令,整理马匹,装载劫掠而来的钱粮财物,分工明确,毫无推诿,片刻之后士马奔腾,如风散去,只留下一个被血火蹂躏遍地尸首的小小村庄。
见鞑子没了踪影,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左瞧右看偷偷窥视,有胆大的直起身子四下张望一番,惊喜大呼:“鞑子走了!”
“这等废物死不足惜,可幸存的村民又有何辜,不可因一时之怒害了他们。”丁寿扯住司马潇衣袖,苦苦相劝。
“杀妇孺者死!”司马潇一声怒喝,甩开丁寿,挥掌拍下。
‘轰’的一声闷响,坚硬的乌漆松木廊柱上清晰地印出了一个五指掌印,布日固德惨叫声中昏死了过去,裆下湿了一片。
“你也该知道,此地在大明境内,”丁寿咧嘴一笑,“谁包围谁,还未知之数呢。”
一名蒙古哨骑飞驰而入,滚鞍下马,凑到讷古哷凯近前一阵耳语,讷古哷凯闻言色变。
讷古哷凯稍作沉吟,立即招过几个蒙古军将一旁议事,那几人忽然面露惊疑,连连摇头,讷古哷凯怒斥了几句,众人不再多话,抚胸施礼,匆匆离去。
“试试看。”丁寿语气淡淡,心头却急如擂鼓,狗鞑子,千万别冲动,冲动是魔鬼啊,嘿,二爷是不有些托大了,该不会装逼不成反被肏吧。
“巴图尔你们快回去,阿爸那里有什么责罚由我来挡。”布日固德真是被丁寿打怕了,只求别再受这份活罪。
他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让周遭蒙人都觉耻辱,纷纷垂下了头。
被抽得脸颊高高肿起的布日固德连连点头,你拳头大,说什么都对。
讷古哷凯怒气升腾,沉声道:“你想如何?”
“你们远远退走,半个时辰后我把这杂碎放了。”
“村民三十七人,算上你们三个,一共四十人,将布日固德交给某,你们便可离开。”
“当二爷是傻子,人交了出去,你们再一翻脸,我们能跑到哪儿去。”丁寿吊儿郎当地抖着腿。
“蒙古人守诺重义,不会出尔反尔。”讷古哷凯阴着脸回应。
“乖——”丁寿点头嘉许,反看得布日固德心底一颤……
这下麻烦大了,丁寿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心中想道,看不出这个小鞑子来头不小,竟然是来自鞑靼永谢布部,永谢布部为右翼三万户之首,共分为十营,共尊野乜克力部的太师亦不剌为首,这小子的老爹便是掌有巴尔虎、布里亚特两部的孟克类少师,三万户中来了两部,看来此次犯边的鞑子实力超出预估啊。
丁寿正琢磨如何将消息快速通传才宽,忽听院外粗豪的声音响起:“兀那汉人,某家要与你谈谈。”
司马潇霍地站起,一双星目被怒火烧得赤红,切齿道:“鞑子干的?!”
妇人婆娑泪眼指着眼神躲闪的布日固德,“是他带的人来……”
“畜牲!”司马潇一声怒喝,疾步上前,便要一掌劈出。
“明白明白,真的明白。”布日固德鸡啄米的连连点头,用结结巴巴的官话回道。
丁寿劈脸又是一个大嘴巴,“说不清楚,一样挨打。”
布日固德感觉半边脸颊都木木的没有感觉了,还是强挤出讨好的笑容一字一句回答:“明白了。”
王九儿依言扶起司马潇进了内间。
丁寿看看靠柱瘫坐的布日固德,唇角轻勾,露出了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
“嗷——”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布日固德惊醒了过来。
“恩公他怎么了?”妇人缩在后面娇怯问道。
“娘子怎么称呼?”时间匆忙,丁寿还未问这女子名姓。
“奴家姓王,贱名九儿,幸得恩公搭救,才脱虎口,可惜这家人却……”妇人悲声又起,哀哀戚戚,如梨花带雨。
丁寿脑际掠过一阵昏眩的感觉,眼前的事让他不可思议,这个自诩为天下有为男儿的天幽帮主,在丁寿眼中患有性别认同障碍的疯婆娘,此时竟捧着
“不是疏导真气么?你这又是干什么?!”丁寿真的怒了,干嘛,过河拆桥?念完经打和尚?可这河还没过去呢,就想把桥给填河里,侬脑子是不是瓦特啦。
司马潇面现凄苦之色,喃喃道:“太迟了,太迟了……”
“迟你个大头鬼,二爷好心替你疗伤,你却恩将仇报,告诉你,外面都是二爷的人马,只要我一句话,你……”
“坐到榻上来。”司马潇虚弱地撑起身体,让出了半边床榻。
这样的命令口吻尽管让丁二不爽,还是依言盘膝而坐。
司马潇身子虚弱,呼吸沉重,丁寿急忙扶正了她的身子,二人贴面相对,近在咫尺,她喷出的热气直扑丁寿面上,虽无其他女子的口脂香气,却别有一股如兰馨香,令人心醉神迷,颇生遐思,若是换了旁的女子,丁寿少不得要借机亲狎一番,可惜眼前人是司马潇,这娘们飙起来的模样,丁寿还心有余悸。
这男人婆功力大损丁寿绝对举双手双脚欢呼,可人要是死在这里……想想那个不知在何处逍遥的秦九幽,丁二不禁打个寒颤。
“可有救治之法?”甭管心里作何想法,面上丁寿还是假作关切。
“需你助我疗伤。”
“鞑子已然退了,你怎么样?”丁寿接口踏步而入。
司马潇略松口气,随即目射利芒,“你把那畜生放了?”
“放了,”丁寿点头,见司马潇锐利得如同刀子般的眼神,又急忙解释,“炎黄世胄总不能失信胡儿,况依那小子的草包能耐,实实一个猪队友,将来还不是手到擒来。”
指尖才触光洁皮肤,手腕倏地便被握紧,引得妇人一声娇呼,司马潇双眸精光熠熠,一脸警醒。
“你是谁?做什么的?”
“恩公,妾身九儿啊。”妇人强忍着腕间剧痛,怯生生回道。
“鞑子未退,这村子待不得了,那些人……”丁寿指了指远处那几十个战战兢兢的村民,当他们知晓险些被恩将仇报的恩公真实身份时,哭得别提有多凄惨了,恨不得将肚里肠子掏出来洗洗干净再塞回去,此时见丁寿对领兵将军指向他们,以为要将他们斩首报复,哭嚎声更是震天。
“烦劳带他们回花马池安置。”丁寿也不打算对那些白眼狼解释,以他的身份虽犯不上与这些人计较,可让这些不分好歹的家伙多提心吊胆一阵子二爷还是乐见其成的。
周尚文点头应允,另派出逻骑侦查四野贼踪,安排队伍打尖进食,随时准备启程,丁寿才想起还有一位病人在里面。
见二人离去背影,适才不敢在众人前当面质疑上命的于永凑前悄声提醒:“卫帅,斩获贼首可是大大的军功啊,不如属下带人……”
于永做了个举掌下切的手势,丁寿不以为然,“要搏军功,只到沙场去寻就是,何必在意这一两颗鞑子脑袋。”
讨个没趣,于永讪讪退下。
“大胆!”见这鞑子对自家大人无礼,郝凯等锦衣卫就要抽刀上前,被丁寿摆手阻止。
“有种。”丁寿一挑拇指,下令道:“给他们两匹马,让这二人走。”
布日固德未想真能离开,近乎雀跃,不顾伤痛地爬上了马匹,连声催促讷古哷凯。
司马潇面色铁青的收回手掌,贝齿在朱唇上留下了几个清晰血痕,“终有一日取这厮性命。”
“不错,让他狗命暂存几日。”丁寿连连点头应和。
才松了口气,不想司马潇蓦地面色赤红,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卑职领才军门将令,敦请缇帅回营。”
面对满面尘土的于永、郝凯、周尚文,丁寿展眉,“迟来总比不来好。”
瞧瞧在大军围绕之中的讷古哷凯,丁寿戏谑道:“如今作何感想?”
讷古哷凯没有反唇相讥,深深凝视对手,静默无语。
山野间蹄声如雷响起,烟尘漫卷,不知多少骑兵汇集而来,正在四处奔逃的村民个个面无人色,鞑兵果然言而无信,这离开哪有半个时辰啊,眼看走脱不掉,只好跪在尘土中哭求哀嚎。
漫山骑兵涌现,马上骑士身穿铁甲,头戴明盔,鲜红盔缨如火苗般跳荡,如一股洪流向小村涌来……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丁寿已从恩公沦落为歹毒后生,辈分降得快不说,已有人叫嚣着给他点苦头尝尝,至于罪魁祸首——按刀而坐虎视眈眈的讷古哷凯,众人选择性的遗忘,不是不恨,而是不敢,不说鞑子大军随时卷土重来,便是看这鞑子的凶恶模样,到了阴间也是夜叉恶鬼,斗不过的。
能在蒙古兵刀下存活的村民无论男女都是体格健壮,好方便日后带到草原奴役,至于性格么,敢反抗的早死在蒙人手里,而今活下来的,除了会下跪求饶,便是对人单势孤者的口头挞伐了,是以喊了片刻,敢动手的半个也无。
丁寿被吵得心烦,再看讷古哷凯面带揶揄,心头火起,抬手往座下石阶上拍了一掌。
“都起来吧,我问你们去哪儿?”丁寿尽量使自己语气平和。
“逃啊,恩公您与鞑子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只有半个时辰逃命的时间,若是不逃得远远的,等鞑子回来我们就没命了。”有人说着话,开始向村口挪动。
“哪里都不许去。”丁寿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
死里逃生的数十村民相抱而泣,有心思活泛的拔腿便跑,随后省悟的众人紧跟四散。
“站住!”
丁寿一声暴喝,吓住了众人。
丁寿一直冷眼观察对方神情,猜中了几分情由,此时心中稍定。
讷古哷凯大步而回,“好,便依了你,大军撤走,可某家要等在这里接人回去。”
“你不怕连自己也做了阶下之囚?”丁寿略感意外。
注意到兵士神情变化,讷古哷凯知晓这事久拖不利军心,放缓语气道:“汉人,某家无暇与你闲谈,你最好拿出几分诚意。”
丁寿点着胸口,“诚意都在里面,奈何你等蛮夷不信?”
“你该知晓,尔等在蒙古勇士的包围之中。”
讷古哷凯怒极反笑,“我又凭什么信你?”
“你别信啊,有种冲上来把我们灭了,反正有这小鞑子做陪葬。”丁寿笑嘻嘻地拍打着布日固德肥肿的脸颊。
“你当某不敢!”讷古哷凯上前一步,包围宅院的蒙古军将手持兵刃齐齐踏上一步,杀气凝重如山。
“偌大一个村子,被杀得只剩三十多人,你觉得我能信你的话么?”
“你们若是不来,很多人可能不会死。”讷古哷凯指着院内淡漠冷笑,“至少这家人可以活下去。”
“豺狼嗜血,却要将罪过推到反抗的猎物身上,真他娘滑天下之大稽。”丁寿甩手给了布日固德一个耳光,“你说是不是?”
***
讷古哷凯站在院外,身后是战战兢兢跪伏的几排村民。
丁寿懒散地坐在院内石阶上,一手按着布日固德那颗肥大脑袋。
“司马不可,这鞑子一死我等还如何换人!”
“此等禽兽留他何用!”司马潇厉叱。
“不要杀我,我阿爸会用万千牛羊换我!”二人对话布日固德只听出一知半解,但看出了司马潇浓浓杀意,哭喊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