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知道这些,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毕竟这些年里仿生人的硬件虽在不断强化,可这方面却一如既往、没有任何长进。
甚至——
“啧……”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应当把莱诺一个人留在屋子里,“该死……”
仿生人的中央处理器时常会反刍些被认为是冗余的记忆,这一举动同时也能调节情绪。
但凡事都有限度,一旦超过了那限度,记忆就会在系统里不断地反刍。
他和莱诺相遇的那片区域在镇子的另一头,这一带,平日里的徐明也很少来。
若不是那个订单,他绝不会前来这边:那些货物大多已经成为触手腐蚀的对象,剩下那些也显然不能作为商品贩卖。
零售商应对这种状况有相应的保险,尽管最近时日里它生效的状况日益减少,但他们依然那样做了。
徐明没有回头,他们就这样走近了小镇,时近中午,小镇的路上已有了不少行人。
原本,他们就都不是会抱怨的人。
然后他们开始向镇子里走,徐明拉着莱诺的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徐明不想让莱诺被看见,他甚至希望直到他们回到住处为止,都没有人见到他们俩。
他蓝色的眼睛依然清澈,是仿生人里最讨人喜欢的那一类型,望向那眼睛深处,似乎能看见自己的影像。
可徐明知道,那终究不过是光学的戏法,他们看见的素有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光的恶作剧。
所以,他说:“会好起来的。”
莱诺微微别过头,但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说:“我……觉得我一直在做一场漫长的噩梦。”
“现在还在做吗?”
莱诺就蜷缩在那里,徐明一打开门,就能闻到强烈的精液气味。
徐明愣了愣,立刻向那个角落里冲去,金发的仿生人把脑袋埋在了双腿间,听见有人接近,他猛地一颤。
但在看清来人的面孔后,他的身子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狠狠跺了跺脚,又揪住自己的头发,牙齿死死切进唇中,他跑了起来,冲进屋子里的每个死角。
一楼没有人。
莱诺不在昨晚他们睡着的地方。
“……”
没有水。
徐明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拿起衣服就向外走。
那模样实在太过凄惨,让徐明都有些于心不忍。
可是他必须离开,赶来这里的时候他没有带更多的衣服,而他不能让莱诺以现在这个姿态走回镇上。
他们藏身的屋子里没有水——如果有,那些触手大概也不会停留时间在那里——附近的地方也是如此,浑身精液的莱诺,第二天身上就散发出了强烈的气味。
他抬眼又看见一栋屋子,又扭头看了眼日头的方向,而后、握了握拳。
“最后一栋。”他对自己说,“如果这里还没有……那就回去吧。”
他不想让莱诺一个人呆太久。
徐明深深地吸了口气。
各种各样的思绪又开始在脑海里盘根错节,让他不由得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然后,他对自己说道:“撑住。”
不过——相应的,他们大概也没有真的打算回到这里。
徐明心想。
虽然着上了防尘罩,可那里并不是什么稍后会有主人回来打扫的地方。
“……”
前头传来了一阵喧闹。
徐明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小心翼翼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隔着墙打探那里的状况。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是不是可以选择未曾降生呢?
徐明狠狠闭了闭眼睛,压下腹间反胃的冲动,艰难地向前行走。
——并不是他有什么问题,而是一切都在不断地扭曲着。
第八� 焦虑
徐明的心脏跳得很快。
——前提是如果他真的有“心脏”这种东西的话。
他能切肤般体会到那种感觉,如同脊背上压着重物,它们一次又一次地累加着,直到压得他喘不过气。
每一次呼吸都是种艰难的苦行,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本就是一场磨难。
所以……
如同强硬塞进行李箱中的东西一下子就弹出来了一样。
仿佛胃里过多的食物反涌出来了那般。
闪回、抽动、身临其境、鲜血淋漓。
货物不是眼下他最担心的事。
可能够住人,至少说明这一片还是有未断水的屋子的。
徐明只得一一去寻找,他找到了几间有旧衣物的房子,却始终没有找到还未停水的,他因此变得越发焦虑。
他知道这不可能。
即便他方才已经把附近有人的地方记得一清二楚,这也绝不可能。
握着莱诺的手紧了紧,接着,那只手回握了他的手。
单是那味道就足以让人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要是再赤身裸体,徐明根本不敢想象后续。
所以,他判断自己的第一要务是带来水以及衣物,因此,他咬了咬牙,离开了屋子。
——周边的屋子大多已经停水了。
他把衣服递给莱诺,背过身去,盯着自己的足尖。
那衣服其实并不合身,不过他身上传着的也是一样,他们都在将就,也就不会有人怨言。
不过——
“我不知道。”莱诺说着,徐明觉得他甚至轻笑了一下。
“喏,没关系,会结束的。”徐明说道,“我们回去吧,回去之后……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莱诺抬起头,注视着他的双眼。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徐明蹲在他身前,问道。
“我……”莱诺微微一愣,而后苦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
“……做噩梦了吗?”徐明问道,向他伸出手。
屋子有二楼,徐明向上踏去的脚步既快速又漫长,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每一秒都被拉扯成巨大的间隔。
他因此觉得呼吸困难,每蹿进一个空着的房间都像是有一只手在他的咽喉上更收紧了一点。
最后一个房间,以前似乎曾经是主人的卧室,大床剩下木板,和床头柜间有一个狭小的空间。
他有些着急,并且那焦躁感随着脚步不断地加强,让他几乎飞奔般地撞进了屋里。
而莱诺不在他原本在的地方。
徐明一愣,头皮一下子炸了起来,他立刻张嘴想要喊莱诺的名字,声音却死死卡在口腔里发不出来。
甚至,他觉得,莱诺独自在森林里呆了够长时间了。
徐明推开了这最后一栋屋子的门,屋子里没有人,只有些没有带走的衣物残留。
他一步跨进洗漱间里,拧开了水龙头。
想得越多,往往就会陷得越深,而要是他也像莱诺那样,那么状况就会糟糕到无以复加。
所以,无论他打算思考什么,都得稍后再说,现在他要做的是行动起来,一定得先行动起来才行。
徐明定了定神。
湿件革命后,由于生育动力的进一步下降,不动产的价值一直在下降,而在触手出现后,像这样的小镇周边更是变得一文不值。
没有价值的东西就会被废弃;于是这里成了原本就无家可归的人们及被抛弃的仿生人的居所。
“——”
是些流浪汉,他们正在眉飞色舞地讨论着些什么,并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
这让仿生人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他站在墙后略微沉思了一下,便蹑手蹑脚地以房屋作为掩护、离开了这里。
他知道那些人一直居住在附近的空屋子里,那些房子原本的主人大概从未想过这里会变成现在这副光景。
他坚信如此。
可莱诺或许并非如此。
所以他才会崩溃,会将所有一切都归咎于自身。
他离开他和莱诺暂时藏身的屋子向阵里走,边走,边感到一阵焦虑疯狂地向上腾起。
事情如他所料,一晚上时间并不能帮助莱诺完全恢复过来,他虽然清醒了一些,却还在惊恐。
在他脑海中的记忆混杂成团,过去的、现在的、幻想的,各种场景不断地闪回着,让他很长时间都蜷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