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知暮冷笑着对他说道:“没想到你这个小怪物如今活得还挺人模人样的嘛!”
瞬时,一股巨大的绝望感将秋明岚彻底笼罩,他像是被这一句话抽去了三魂七魄,双膝一软就跪在了秋知暮脚下。
他惊惧欲泣,两手颤抖着拽住了秋知暮的衣角,低声下气地哀求道:“大公子,这事你别、你千万别说出去……我、我好不容易才……我不想让旁人知晓我的过去。这醉潋宫里只有你认得我,只要大公子你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了。所以,我求求你,别说出去成吗?大公子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能给——”
秋明岚抿紧唇瓣,默默移开了视线。
秋知暮与他乃是同族之人,只不过他是秋家旁支一个遭人唾弃的庶子,秋知暮则是直系最受宠爱的嫡子。
在他“逃”入醉潋宫的第八年,秋知暮便通过了醉潋宫的入门大试,被宫主收入门下。而他二人的初见,却是在门内大比之后,秋明岚得了名次,成为醉潋宫三师兄的那一日。
“这条路可不是下山的路。怎么?离开太久,连路都认不得了?”
秋明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才瞧见迎面而来之人的面容。
“……大师兄。”
莫名的危机感令溪儿不得不轻手轻脚将秋明岚挪下膝头,仓惶逃离了闺房。
房门在戮玄君身后缓缓合上,男人无声无息地走到榻前,隔着夜色一瞬不瞬地盯着秋明岚沉静的睡颜,陡然抬手挥散了满室喧嚣。
酒足饭饱后已至深夜,秋明岚枕在溪儿腿上,听着她轻哼的小曲沉入了梦乡。
花街的夜并不宁静,屋外仍不时传来嬉笑怒骂声,打更的锣响都埋没在了这一片表面繁华中。
桌上的烛火在清风中摇摇曳曳,忽地,就被拂灭了。
闻言,溪儿脸上笑意渐消,她语带讥讽地道:“要不是没了办法,谁愿意到这种地方来呢?假若还有别的路可走,花街里的姐妹们,哪个又不想堂堂正正的做个体面人、嫁个如意郎君?”
说着,她拿衣袖抹了抹眼角,低垂着脸,将身世娓娓道来。
说来也不过就是爹娘重男轻女,又偏逢饥荒,家中无粮,便将女儿抵了银钱的寻常事罢了。
比那还难听的话,秋明岚幼时不知听过多少,说话之人既不是有意,他自然也不会多去计较,只道:“你且安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不太喜欢那样太过直接的……”
听他这么说,溪儿转眼就换上了一副笑脸,把灵石往怀里一揣,很是亲昵地连声问道:“那仙长想先做些什么呢?可要我吩咐厨房做几道小菜送来?要说诗词歌舞,我不如各位姐姐那般精通,但给仙长哼个小曲助兴还是可以的。”
横竖这一块灵石便足以抵过一年的艰辛,她又何乐而不为?
秋明岚却被妓子过于直接的举动激起了不甚愉快的回忆,立马按住了她的手:“等、你等等……”
见他还在犹豫不决,溪儿不禁冷下了脸,生怕自己白费了心思,还被耽误了时间:“公子莫不是到了这时候还要反悔?进都进来了,别是要说连三两银子也出不起吧!”
“……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以秋明岚犹豫了。
面对妓子的调笑之语,他竟无法开口辩驳。内心摇摆不定之际,人已叫妓子挽着手臂拉进了花楼里。
这时再要回绝为时已晚,秋明岚也只能由着妓子将自己引上二楼。
那自称“溪儿”的俏丽妓子一手掩了唇,嘻嘻笑道:“哪个来这里的男人不是嘴上这么说,等到了床上就百般折腾,怎么都不肯放人?”她搂抱着秋明岚的手臂,把人好生打量了一番,顿时笑得更欢了,“瞧公子这青涩的模样,难道说,是头回来花街不成?”
秋明岚不由得别开了眼,抿唇不语。
妓子见势越发大胆起来,少女香软的身子依偎在秋明岚怀中,葱白纤细的手指极为暧昧地在他胸口划拉打转,娇言巧笑道:“公子就不想尝尝男欢女爱的销魂滋味吗?”
他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山林间,连四周风景都无心去看,待到走出醉潋宫的地界,早已天色晦暗,月上梢头。
身处黑暗之中,所见除了云间洒下的缕缕月色,便是远处平凡人家漏出的点点烛光。他像只趋光而行的飞蛾,向着灯火通明的城镇中去,往来的凡尘喧嚣似是与他无关,半点也落不进他心间。
浓烈混杂的胭脂香气不知不觉盈满鼻腔,秋明岚忽地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走到了生平素未踏足过的烟花之地,耳边充斥着妓子的轻嗔娇笑与恩客的秽语戏言。
他褪下身上的弟子服,慢慢地,把它整整齐齐叠放在桌上,然后,换上了那件素淡衣裳。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曾经的居所,将过往三百载尽数葬于心底,合上房门毅然离去。
随侍小童原本抱有一线希望,想着自己在九陌真君身边服侍了这么多年,兴许真君会带自己一起离开,但这份希望到底十分渺茫。
秋明岚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回来看看而已,待不久的。”他抚着小童的发顶,语长心重道,“我走之后,你就另寻主人去罢,莫要耽误了修炼。这无主之地,今后也不必再守了。”
“真君,您这又是要去哪儿呀?真的……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随侍小童哀哀问道。
“不回来了。”秋明岚敛了笑,轻声说道,“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九陌……谢过宫主。”
秋明岚失魂落魄地走在山道间,内心一片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这一路上,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零星画面。
正出神着,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斥喝。秋明岚回首看去,和高举手中扫帚意图驱赶不速之客的随侍小童对上了目光。
“……真君?”
随侍小童愣怔着放下了手臂,随即将扫帚一丢就哭哭啼啼地朝窗边人奔去,半道还险些叫门槛绊个颜面扫地。“真君您可算是回来了!外头的人都在说您怕是回不来了,还想把这清笙阁安排给其他新入门的弟子住呢!但全都叫我拿扫帚赶了回去!”小童很是得意地从秋明岚怀中抬起头,一对上秋明岚柔和的笑眼,语气便不自觉多了几分委屈,“真君,您这些日子究竟去哪儿了?”
一路行来,心绪早已平复,他踩着落叶穿庭而过,沿途是一成未变的熟悉风景。行至屋前,推开房门,霎时扬起了漫天浮尘。
房中的一切还是他离去前的模样,只是太久无人居住,随侍小童似乎也疏于洒扫,一眼看去尽是落灰。
秋明岚指尖微动,掐诀拂去满室薄尘,这才抬脚跨入房中。
秋明岚慌忙掩住了自己的脖颈,顿时脸颊乃至耳尖都染上了羞愤之色。
见他这般反应,秋知暮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怨不得魔尊要将你掳走,实在是……”说着,别有深意地上下打量了秋明岚一眼。
明知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秋明岚还是忍不住问道:“‘实在’什么?”
“……是。”
自那之后,醉潋宫的大师兄与三师兄便极少有碰面的时候,直至今日。
秋知暮早在上山之时便从守门弟子口中听闻了秋明岚归来一事,但两人途中相遇却实属偶然。
“大公子……”
秋知暮抬脚踢开他再度伸向自己的手,又拿他衣摆蹭净了鞋底的泥:“听说,你在宫中很是受人崇敬,若大比以此排名次,醉潋宫二师兄的位置你也不是坐不得?”
“我没——”
他本以为,醉潋宫会是他的归宿,不承想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便在此刻,又听宫主开口道:“明岚,你且放心,倘若来日你有何不测,我定当联合世家门派齐上魔宫为你讨个公道。”
“讨个公道……”秋明岚惨然一笑,忍回眼中泪意,俯首长拜一记,哑声道,“弟子,明白了。”
秋知暮未置可否,只狠狠一拂袖,无情地甩开了秋明岚紧拽着自己衣角的手,像是看着什么污秽一般,眼神中尽是嫌恶。
“少碰我。”他甚至将秋明岚碰过的外裳脱下来烧成了灰烬,“你这种怪物也配姓秋?说出去都有辱秋家名声,你还想我说与谁听?”
跌坐在地的秋明岚沾染了一身土灰,哪里还有平日里那翩然脱俗的仙人之姿?
那一头醒目的银发,是秋明岚磨灭不去的印记,秋知暮一眼便认出了台上之人是秋家当年那个人人可欺的不祥之物。
大比一结束,秋明岚就被他半路截住,来意不善地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就在秋明岚心中疑惑渐深,正要开口之时,秋知暮的一句话令他好似回到了饱受欺辱的幼年。
尽管此时的秋明岚已经连半分假装和善的余裕都没有了,对着眼前这人,却还是近乎本能地摆出了一副低眉顺眼的谦卑姿态。
“这声‘大师兄’也是你能叫得的?少脏了我的眼还要污我的耳。”
醉潋宫大师兄——秋知暮显然并不愿赏他这份脸,张口就是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
溪儿悄悄拨开秋明岚脸旁垂下的一缕银丝,抬头就见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门外,浑身散发着骇人气势。
她下意识地就要叫醒睡在自己腿上的人,却听门口那人嗓音低沉、语气不快地吐出了一个字。
“滚。”
要论身世凄惨,比她更不容易的妓子,花街里比比皆是。只不过有的早已弃了无谓的奢望,连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个人看,而有的,却还和她一样,总想着也许有朝一日能得遇贵人,从此不再夜夜卖笑。
秋明岚静静听她说完,怜她不易,便也不勉强她做自己不喜之事,拿那一块灵石换她一夜安宁。
倒是溪儿就这样什么也不做,白收人一块灵石,心中过意不去,于是下楼去吩咐厨房送来酒菜,陪着秋明岚用了一餐饭。
“你……”秋明岚思忖片刻,问她道,“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了?”
其实这话还有后半句,但以他的性子,实在是有些问不出口。
“……”
秋明岚着实是没见过上赶着出卖身子的青楼女子,一拉一扯间,不经意地生出了旁的念头来。他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灵石,放进溪儿掌心,当是先付了那三两银子的过夜费。
这出手阔绰的,可把溪儿惊了一大跳!
她攥着那块玲珑剔透的灵石,想大着胆子收了,又似有些顾忌,偷着瞟了秋明岚好几眼,嚅嚅开口道:“公、不,仙长莫怪,溪儿先前不知您是……说话难听了些,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呀!”
从濯景殿冰冷的地面,到山门前交头接耳的守门弟子;从连日来的过路风景,到无阴海上的点点霞光;从朦胧模糊的红帐锦被,到习以为常的沉云墨海;从戮玄君胸前那一抹鲜艳的魔纹,到自称心魔的殷潇递来的一碟糕点……
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突然,一个几乎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刻薄嗓音传入耳中——
哪怕是花街柳巷也有阶级之分,二楼往上的妓子都是花名在外的摇钱树,像溪儿这般要靠自己吆喝拉客的妓子便只配住在人来人往的二楼。
进了闺室,房门一关,隐约还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嬉笑声。
溪儿满心想着早些接完这个恩客,稍作收拾后没准今晚还能再接一个,于是饭菜也没叫,把人往榻上一带,伸手就去解秋明岚的衣裳。
那指尖缓缓滑动着的感触,勾起了秋明岚诸多不堪回首的记忆,害他连呼吸都乱了分寸。妓子的话好似一柄无形的利刃,正刺进他心底不曾言说的隐秘。
身为男子,谁又是生来就注定要雌伏在另一个男子身下的呢?虽说他一心向道,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要给自己寻个伴侣,更遑论知晓人事。
可如今……可如今,被迫着有了那样的经历,他又如何能够甘心,甘心终此一生于床笫之事上便只剩下那样受制于人的悲惨回忆?尽管雌伏于人已成事实,他也还是想要做一回真正的男人。
秋明岚一时又恼又恨,恼的是自己心神恍惚,恨的是自己魂不守舍。他红着脸颊,转身欲走,却被花楼门前招揽客人的妓子挽住了臂肘。
“公子长得好生俊俏!不知溪儿是否有幸能与公子共度一夜春宵?”
秋明岚自是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慌忙推拒道:“我、我无意于此,还请姑娘自重,快些放开我罢。”
看着秋明岚决绝而又孤寂的背影,随侍小童一屁股坐在山门前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响得,三里开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秋明岚归来时有多心切,离去时就有多惘然。
随侍小童愣愣地听着,不等他回过味来,秋明岚便笑着催促他道:“好了,这么大个人了,再哭可就太不像样了。回房收拾行李去吧,一会儿我同你一道走。”
随侍小童扁着张嘴,三步两回头,依依不舍地回了寝屋。
秋明岚目送小童离去,在原地静伫片刻,从衣柜角落里寻出了自己唯一一件不带醉潋宫绣纹的外裳。
随侍小童负责照顾内门弟子的起居,若非主人吩咐不常外出,故而他并未亲眼看到秋明岚被戮玄君当众掳走的一幕。只知自那日起,清笙阁的主人便失了踪迹。
秋明岚轻拍两下随侍小童的肩头,示意他放开自己,而后才道:“这些日子,你多少也从外人口中听得了一些消息罢?既知我回不来,又何必继续独守于此?”
“可,”随侍小童圆软的小手揪上了秋明岚的衣袖,“真君您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他们说的都做不得真,我才不信他们。”
他不重物欲,房中摆设也颇为寡淡,不过一桌一椅,一床一柜罢了。窗外的树连花带叶都落了个精光,只余下一棵光秃秃的树干,窗台上那一盆不需人看顾的灵花却是开得正盛。
秋明岚站在窗前细细端量了片晌,到底还是没打算带上那盆养了许久的灵花。毕竟这一去,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哪里还有闲情照顾一盆花?
“是谁!?”
“实在是生了一副合该给人做炉鼎的好模样!哈哈哈哈……”
秋明岚再听不得他的污言秽语,捺着满心屈辱,终是愤然离去。
清笙阁,是秋明岚的住所。
见秋明岚闷不作声,秋知暮觉得无趣,正要绕道而行,却不经意瞥见了秋明岚颈侧透出衣领的半抹红痕,脸上不自觉地挂上了嘲讽而又得意的笑,问他道:“做魔尊的炉鼎滋味如何?想必很是销魂吧?”
被戳中死穴的秋明岚再难忍气吞声,竟向秋知暮投去了恼恨的目光,但终究是有些底气不足:“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胡说八道?”秋知暮挑高眉梢,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颈项,嗤笑道,“我劝你,说话之前还是先去照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一身的淫亵痕迹也不知道遮藏好,走在路上都是丢醉潋宫的脸!”
鞋尖踩着白洁的衣摆,在地上来回碾磨。
“人,还是得有些自知之明的,不祥之物也是同样。你说对吧?”
秋知暮笑着问道。
“如此甚好。”宫主起身,踏下高阶,缓步朝着秋明岚走来,伸手欲要将他扶起,“可要我派几名弟子与你同行?”
不待那只手触到衣袖,秋明岚便自行站起,向眼前人再行一礼,语调冷静至极:“多谢宫主好意。走之前,我想回清笙阁看看,还望宫主能允我在宫中多留片刻。”
宫主望着秋明岚的目光中盛满慈爱:“这是自然,你是该回去看看的,若觉得缺些什么,尽管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