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去!不要去!”
阿姊抱着我,大哭着拽着我的袖口,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这样放声大哭,我知道那是她仅剩的尊严了。
我偷偷去见了那个女人。
我逐渐长大了些,偷偷塞给阿姊的东西也由糖果变成了钱,都是我平日里攒的,虽然不多,但是总能让她的生活过得好些。
阿姊用两个铜板买了一盒沾秋居的芙蓉糕,那是她第一次吃芙蓉糕,我不明白这样平常放在嘴边都不会张口的芙蓉糕为什么能让阿姊哭出声来。
我抱着她,十五岁的我已经比她高了,她很消瘦,骨头咯的我手疼,我更心疼了。
那个女人也恨阿姊,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男孩至少能卖些钱,女孩....
用她的话来说,长大了也免不得做这个勾当。
阿姊只是听着,被打了也不吭声,只是一个人哭,索性到后面也不哭了。
“周先生,求求您收了她吧”
我愣在原地,周先生看见了我。
我点了点头,进梨园对于阿姊来说,说不定是种解脱。
迷迷糊糊之中,床边塌陷了一块,有人笨拙的给我擦着额头上的汗,牵着我冰冷的手,一下一下拍着被子,就像是低语般的唱着断断续续的儿歌。
我一下就陷入了沉睡,这一觉醒来,已经正午了,床边没有人,我的新衣服整齐的叠在一侧。
沈舟邀请我吃早餐,我并不感兴趣,虽然我很爱培根和煎蛋,但是阿姊还在家里等我,我是不能停留的。
“那是沈外交官的儿子吧,真是漂亮,梨园的雏都没他好看”
“砰”
沈舟收回枪,已经有人将尸体拖了出去,血痕也有人在打扫。
“知意,江城要变天了”
的确变天了,今天参加晚宴的人很多,气温却降了,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西装,酒宴大厅里奉承了两句就窝在沙发里不想动弹。
“很冷吗”
“周先生”
我掀开门帘,看着一杆枪抵在周先生的眉间。
我面色从容,伸手将枪口掰向我,沈舟手都在颤抖。
从我家的阳台上,可以看到她家屋顶破旧的瓦片,还有屋后漫无边际的荒草。
可阿姊依旧笑的很甜,她总是这样,将最好的一面给我看,可我知道,她很难过,她总是一个人躲在屋后的小河边哭,见到我后抹着眼泪说是被沙子迷了眼。
我看到了她手腕上的伤痕,一定是被她那个吃人肉喝人血的母亲打的。
友人无奈的坐在椅子上,“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
我向来不在乎这些。
周先生是不轻易见门客的,我是例外,他很疼我,那些我喜欢听的戏他也总是单独唱给我听,成年礼的晚宴上,也只有我能请的周先生出场,给足了面子。
他只是平淡的收回手,大步向前走去。
这次压轴是名角周春生先生,我一向仰慕周先生。
“你知道刚才的男人是谁吗!!”
沈舟愣了,但还是笑着摘掉手套,白手套被他随意丢到地上,这次他重新伸出了手。
“我叫沈舟”
我掠过他的身旁,让他僵在了原地。
我们只有一秒短暂的会面。
可就是这个短暂会面使我最终失去了我最爱的阿姊。
“我也姓沈,我叫沈舟”
她将三块银元捡起来,用手帕仔仔细细的包好,揣进怀里。
我讨厌她这幅市侩气,这样的人怎么会生出阿姊这样的孩子。
“你走吧,我要接客了”
我永远记得她,1951年的夏天,她死在那个夏天。
我少年时最爱的女孩,死在了那个盛开的夏天。
从那之后,我变得厌恶夏天。
她没穿鞋子,斜依在床榻上抽着大烟,我将三块大洋扔到她怀里。
“以后不要打阿姊了”
烟雾朦胧我看不清她的脸,只依稀记得她在大笑,笑弯了腰。
“疼...”
我猛地松开她,掀开她的衣角,看到她的背上一片青紫。
“我非得去找她问问,为什么打你!”
我见过阿姊满身伤痕的蜷缩在街角,北屋又是杯酒交错的声音,大烟呛得人抬不起头。
阿姊就躲在那里哭,没有声音的呜咽,只有我知道。
我的外交官父母并不喜欢阿姊,他们看向阿姊的眼神也总是鄙夷的,厌恶的。
整个院子都知道阿姊的母亲是那种地方出来的,意外怀了哪个军官的孩子,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索性就生了她。
从那以后这个女人再也没有回那个地方,不过大家总是能看到不同的男人进了北屋。
背地里,明面上,都瞧不起她们母女俩。
我躲在一侧,看着女人离去,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脸,沧桑,憔悴,被生活磨砺千万遍的容颜,猩红的血液从她的额头流到脸上长长的刀疤上,她也丝毫不在意,眼睛里甚至很是喜悦。
“知意!知意!你知道吗,我娘说梨园的周先生想收我为徒,我好开心啊,以后就能住在梨园了!”
“阿姊,戏子很辛苦的”
“阿姊,阿姊”
北屋空了,我开始慌了神,南屋的大娘拄着拐杖,她的眼睛有些看不清了,只是依稀听着她的母亲要将她送进戏院。
我一路狂奔到木兰别院,周先生的独居内,我看到女人磕破了的头。
一切又像是再平常不过的晚宴。
我立在楼梯拐角,手心发凉,攥紧了大氅,余光中撇到的沈舟,像只老虎,不怒自威,令人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我睡的很不好,翻来覆去,只有将脸埋到大氅里才能让我安心一些。
沈舟将大氅披到我的身上,屈膝给我整理衣角的样子让人怀疑传闻中的沈阎王到底是不是他。
“困的话就去二楼睡一觉吧”
我的确有些困意,揉了揉眼睛,有人立刻起身给我引路,卑躬屈膝的样子让我有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又见面了,知意”
“既然周先生不肯赏脸,那沈某就告辞了,叨扰良久,十分抱歉”,沈舟收起枪,插进腰间,抿着唇走了。
周先生跌坐在木凳上,乌鸡汤撒了一地。
他说我是十八岁正年华,他三十岁迟迟老矣,我说非也非也,周先生容貌永驻。
他点着我的额头说我傻气,又疼惜的揉了揉,仔细看戳红了没有。
我爱喝梨园的乌鸡汤,他总是将独有的乌鸡汤留给我,哄着我,永远顺着我。
我看了一眼友人,他是谁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舟啊!他可是军阀里顶尖的大军阀沈舟!你不要命了吗!”
“那又怎样”
“下次吧”
其他人也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喘,害怕这个男人下一秒就掏出枪,血溅当场。
可他没有。
木兰别院,他笑着像我伸出手。
周围的大人物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可我没有伸手,我的话让他们都觉得我不要脑袋了。
“把手套摘掉再和我握手”
我一秒都不想呆在这个地方,飞快的跑回了家。
家里有一位新客人,父亲对他很是恭敬,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
那种军人的肃杀和血腥令我毛骨悚然。
我还没开始念书的时候,就开始喜欢阿姊,她是巷子里的姐姐,只比我大一岁,她总是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白色绣着小花的裙子,脸上也总是带着可爱的笑。
我会偷偷将压岁钱攒起来给她买糖吃,也会将妈妈藏起来的西洋玩具带给她玩,她看向我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
阿姊家很穷,住在我家胡同巷尾的一个四合院里,她家就是最北边挨着沙堆的那一间小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