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安瞬间就抛下所有小情绪,乐颠颠跑到薄荷身旁,他有些好奇地瞅着薄荷摆碗筷,跟屁虫似的又看她摆好了两碟白糖。
路达将厨余收拾干净后洗了把手,他正端着早粥出来时就看到妫安背着薄荷偷偷舔了一指的白糖,神情一瞬变得难言无比。
劣质的粗糖如同沙硕在舌苔上突兀滚动,过分坚硬地戳刺着他的口颚,糖味在分泌下扩散的速度十分粗鲁毫不精细,原来他的女人居然在乡下过着这样的艰苦生活?
薄荷踮起脚给他擦擦面颊上的火灰,路达也替她抹去额上的热汗,两人俱都一笑。
一撮乱毛从墙缝边鬼鬼祟祟探出行踪,妫安真是咬碎了一口虎牙,他昨晚干完坏事回来没忍住跑去东厨塞了份宵夜,吃饱后就趁着自己力气大抬脚就将那头碍事的蠢豹猫咕咚踹下床角。
看到黑夜里豹猫敢怒不敢言的眼神,妫安心里头那可叫一个绝顶舒坦,他蹭着薄荷与她头挨着头,转眼就睡死在薄荷身侧...
那个女人,现在在做什么。
翌日晨辉,薄荷一边搅拌着早粥防止糊底,一边和路达有说有笑。
路达将切好的食材都递给她,顺手抽了根火棍弯身去挑火,薄荷指挥着他控好火调,抓紧时间先是做了两道清口的肉沫碎蛋、鼓汁焖鲜鱼,再转大火几下就料理好一份双椒炒肉,想着那俩人估计挺能吃,便又再多炒了份手撕包菜、香煎鱼排。
在寂静无杂人的所谓政厅,天冶仰倒在王座上,心绪随着思念飘远。
他的眷恋裹着刀,捅破掺杂不幸的魔匣溢出鲜血,争相涌出的不是幸福,而是源源不断的烦躁、疑虑、迟疑...
——过往的种种提醒着他与她之间如隔天垓。
“...你还是要回到最适合自己的地方去啊。”她的呓语轻柔得如同微风,可分明是有了最清晰的取舍。
她将不能食用的边角料处理好,净手时却还是没能忍住一阵出神,薄荷余光注视着碗柜上那一抹碗边的红,无比缓慢地擦拭着双手。
或许也没有能用上它的那一天吧。
她温和覆住他的手,微笑安慰着,“你只要保持最自然的那一面就可以了。”
“可...”
薄荷打断他,取出油包后仔细拆着粗绳,“你今天身上有一股很独特的香味。”
路达无所谓抢话,“他喜欢新鲜的红肉,尤其是别人辛辛苦苦猎的那一种。”
妫安听得臭脾气上来,但自己属实理亏在先也不敢在薄荷面前顶嘴,只好在心里头暗暗气急败坏狠记一笔,加上他心头压事,那更是食不下咽。
“不要勉强自己。”薄荷摇头,起身同路达解释,“我先带妫安去东厨拿一下吃的。”
薄荷无奈一笑,“不要强撑,只希望你吃饱。”
她见妫安呆坐后双目无聚,不知是拘谨还是在神游物外,就给他舀了半碗早粥,“是熬了很久的精选玉米,要不要试一下?”
妫安猛然一激灵,小鸡啄米似忙点头,他照着薄荷的话舀了一勺早粥,腮帮鼓鼓却嚼得异常漫长,眼神控制不住飞出窗外,不知是不是因为食物朴素而想要赶快离开。
绸庄代表怀揣着不可理喻的甲方需求哭着跑开了,天冶冷哼一声问左右,“做金饰的铺楼可有供奉。”
金楼主簿听到传唤忙不迭出列,即便膀大腰粗也恨不得一弯再弯将自己直接埋入土中,“贱民在——”
天冶尚未开尊口,金楼主簿就已磕磕碰碰抢答,“头面...!有有——”
路达瞧了个明白,本有些轻松的嘴角瞬间收敛,他嘲讽道,“吃不惯可以回家去,这里没人伺候你。”
“...哼。”妫安因想法被精准戳中,愣是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薄荷收好糖罐一回头,对这紧张莫名的氛围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事。”路达替她盛好满满一碗玉米粥,意有所指,“桌上这些我全都能吃完。”
现在好了,两人其乐融融,根本就毫无他的立足之地!
薄荷眼尖瞅到妫安,看到他气鼓鼓在一旁独自生着闷气,忙招呼他过来,“妫安,吃早饭了。”
她看到我了,她叫我名字了,她心里有我!
油吱吱作响,煎物的香气盘踞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两人井然有序地做着早活,平淡且祥和。
很快,三人的早饭便热气腾腾出了炉,薄荷厨艺说不上多好,只会做些很快手的家常菜,这都是以前为了要照顾那些小家伙们临时学的,优点是省时又大碗。
倒是辛苦路达在一旁兢兢业业帮她打下手了,他替她干了很多繁琐的杂活,叫她省心不少。
但那一瞬紧密相拥的体温,那一道击穿他的关怀,那一份渗透进灵魂的体谅与宽厚...令他如痴如醉。
他看向自己的掌心,以往挥之不去的鲜血肆涌,此刻都将化作沁人的温暖。
他不自禁轻吻指侧,如同骑士在亲吻王的手背,圣光一瞬照亮了尸骨。
“啊...!什、什么香...!”妫安惊天霹雳,磕磕碰碰撒谎,“没有啊、没有熏香!没有人闻见!”
他赶紧变作兽身叼起熟成肉就跑,“我要去巡逻!”
薄荷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去深究,妫安霎时就跑了个没影,薄荷透着细碎暖光在窗棂看他矫健的身姿,灼日照在他油光水亮的毛发上,看着柔软又威风。
妫安心不在焉时没能听清薄荷说了什么,但他瞧见薄荷起身也肯定是要迅速跟上,他走了两步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些不自在,此时的沉默让他甚至有些恐慌。
他当即从后面环抱住她,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认错和撒娇就对了,“我会改的,我...”
“...没有关系。”薄荷叹息抽开他的怀抱,拨正了他鬓边翘起的碎发,“我没有生气,也不希望谁都来迁就我。”
薄荷心下失落,但也未显意外。她舀起瓷勺,或许是她清贫惯了,对于这种有着淡淡甜味的苞谷是心存喜爱的。
这份清淡的早粥对她来说正好,路达要偏甜口一些,毫不吝啬往自己碗里堆糖,快速又和缓地消灭着桌上的菜肴。
薄荷小声和妫安说,“我还有一些做熟成的生肉,你要吃吗?”
天冶翘起腿,好整以暇,“不要头面。”
他盘算早已有定论,此时也只是森然一笑,“让你们最好的匠人制一张半面来,要快。”
天冶长甲敲击的频率加快,他这几日兀自沉思了许久,终于是在今天下定了决心。